永和十五年，春。
    沈知意的及笄礼，定在三月初三。
    那日桃花开得正好，丞相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沈砚之权倾朝野，膝下只有这一个掌上明珠，及笄礼办得比公主出嫁还要隆重。
    沈知意坐在闺房里，由母亲生前留下的嬷嬷梳妆。铜镜里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
    ”姑娘真好看，”嬷嬷替她簪上珠花，”夫人若在天上看见，定然欣慰。”
    沈知意笑了笑，目光落在案上的那方歙砚。萧景珩已经走了两个月，边关音讯全无，只有那方砚台陪着她，夜夜磨墨，日日临帖。
    ”姑娘，”丫鬟进来禀报，”前头已经开席了，老爷让您准备准备。”
    她起身，整了整衣裙。正红色礼服，金线绣着并蒂莲，是皇后亲赐的料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会站到很高的位置，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风风光光。她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及笄礼的正宴设在正厅，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道屏风。
    沈知意由嬷嬷搀着，缓步走出。满座宾客都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她垂眸行礼，姿态端庄，像是一株临风的兰。
    ”沈丞相好福气，”有人恭维，”千金才貌双全，将来定然贵不可言。”
    沈砚之捋须微笑，目光却落在厅外。他在等一个人，或者说，在等一个信号。
    皇后娘娘驾到——
    唱名声响起，满座皆惊。皇后病体未愈，竟亲自来赴一个臣女的及笄礼，这是何等的恩宠？
    沈知意跪地接驾，看着那双绣着金凤的鞋履停在自己面前。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扶起，腕上的翡翠镯子触手生凉。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她抬头，正对上皇后温和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又落在她发间的珠花上，忽然笑了：”果然是个好孩子，难怪……”
    皇后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她解下腕上的镯子，亲手为沈知意戴上：”这是本宫及笄时，先太后赐的。今日转赠给你，愿你……得偿所愿。”
    沈知意看着那镯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叩首谢恩，耳根悄悄红了。
    及笄礼的压轴，是簪礼。
    按规矩，应由正宾为女子簪上发钗，示其成人。皇后本欲亲自主持，却被一道唱名声打断——
    ”五殿下贺礼到——”
    满座哗然。
    五皇子萧景珩远赴边关，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可他的贺礼，却在及笄礼这日送到了。
    抬进来的是一只檀木箱子，由八名侍卫护送，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为首的侍卫呈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姑娘亲启”。
    沈知意的手指有些抖。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打开箱子。”
    她示意侍卫开箱，箱盖掀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那是一枝金步摇。
    簪头是一朵精雕细琢的桃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南海明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更难得的是，那桃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活的，轻轻一碰，便会微微颤动，像是真的在春风中摇曳。
    ”这是……”皇后也站起身来，面露惊异。
    ”回娘娘，”侍卫躬身道，”五殿下在边关立下战功，陛下问殿下要什么赏赐。殿下不要金银，不要爵位，只求了这颗南海明珠，又命能工巧匠赶制三个月，才成此簪。殿下说，此簪名为”春风”，愿沈姑娘……岁岁常相见。”
    岁岁常相见。
    沈知意握着那封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她想起他在偏殿里煎药的模样，想起他说”秘密”时的笑意，想起他临走前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沈姑娘，”皇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本宫为你簪上此钗，可好？”
    沈知意跪地，将金步摇双手奉上。皇后接过，亲手为她簪入发间。明珠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本宫及笄时，先帝赐的是凤钗，”皇后轻声说，”可本宫知道，五皇子这枝桃花，比凤钗更重。沈知意，你要惜福。”
    她叩首，额头触地，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臣女……遵旨。”
    及笄礼后，沈知意独自回到闺房。
    她将金步摇取下，握在掌心细细端详。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辨，花蕊的明珠温润生光，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姑娘，”丫鬟进来，”前头还在宴客，您怎么……”
    ”我乏了，”她说，”想静一静。”
    丫鬟退下，她将金步摇贴在心口，忽然想起边关的风沙。那里该是何等苦寒，他却还记挂着她的及笄礼，记挂着”岁岁常相见”。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丫鬟去而复返，头也不抬：”我说了想静一静……”
    ”沈姑娘好大的架子。”
    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沈知意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萧景珩站在窗边，月白锦袍上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瘦了，也黑了，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像是一柄历经磨砺的剑。
    ”殿下……”她站起身，又惊又喜，”您怎么回来了？”
    ”你的及笄礼，”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金步摇上，”我怎么能错过？”
    他伸手，将金步摇从她掌心取过，重新为她簪入发间。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带着边关风霜的痕迹，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好看，”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这两个月的等待，想起那些无眠的夜晚，想起方才簪礼时满座的赞叹。
    ”您不该回来的，”她说，”边关战事未平，陛下若是知道……”
    ”我知道，”他打断她，”所以我只能待一刻钟。一刻钟后，我便要启程返回。”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但这一刻钟，我想看着你。看着我的姑娘，及笄成人。”
    沈知意将脸埋进他肩头，闻着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忽然觉得心安。这一刻钟，比一辈子还长，又比一瞬还短。
    ”景珩，”她闷声说，”您瘦了。”
    ”边关苦寒，”他笑了笑，”但我想起你，便不觉得苦。”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那是一枚虎符，青铜铸就，刻着边关三军的印记。
    ”这是……”
    ”我的军功，”他说，”我以此功，向父皇求了一道旨意。待我凯旋，便赐婚你我。”
    沈知意猛地抬头，正对上他认真的眼眸。那里面盛着太多东西——期待，忐忑，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您求了赐婚？”
    ”求了，”他说，”父皇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说，要看我此战的表现。”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知意，我要争那个位置了。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能堂堂正正地娶你。你……怕么？”
    沈知意看着手中的虎符，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这宫里的感情，太脆弱了”。可此刻，她握着这枚染血的虎符，却觉得比什么都重。
    ”不怕，”她说，”我陪您争。”
    萧景珩笑了，像是边关的风沙都在这一刻散去。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
    ”等我，”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他转身离去，月白锦袍消失在窗外。沈知意追出去，只看见一匹白马绝尘而去，扬起漫天的桃花。
    她站在原地，将虎符贴在心口，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了。
    那夜，沈砚之来到女儿闺房。
    他看着案上的金步摇和虎符，久久不语。
    ”父亲，”沈知意跪地，”女儿……”
    ”他要争储，”沈砚之打断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意味着血流成河，”沈砚之的声音很轻，”意味着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可能死。意味着为父要押上沈家满门，陪他赌这一局。”
    沈知意抬起头，目光坚定：”父亲，您会帮他么？”
    沈砚之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她母亲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说要嫁给他这个穷书生。那时她的眼神，和此刻的女儿一模一样。
    ”会，”他说，”因为你要嫁他。”
    他伸手，将女儿扶起：”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只是沈知意。你是五皇子一党，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这宫里的刀光剑影，你要学会自己挡。”
    沈知意郑重地点头。她将金步摇重新簪入发间，明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某个人的眼神。
    ”女儿明白，”她说，”女儿会学着，做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而宫墙之外，萧景珩勒马回望。
    丞相府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那一扇窗还亮着，像是黑夜里的星。他知道，她在那扇窗后，戴着他的金步摇，握着他的虎符，等他回来。
    ”殿下，”心腹催促，”该启程了。”
    他收回目光，策马疾驰。边关的风沙在等着他，朝堂的刀光剑影在等着他，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在等着他。
    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活着回来，娶他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