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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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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斐决定收手。
    这个决定是在那个夜晚之后第三天做的。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把过去三个月的行程、应酬、合作方资料全部过了一遍,用对待最棘手的商业谈判那种冷静和决断,给自己列了一份清单。
    周五,恒氏的私人酒会,会有几个“合适的人”。下周一,他爹那边装模做样安排的相亲,他爹推了旁人太多次,,他也推了不少,这次得去,只是为了给故交一个面子。周末还有几个发小攒的局,据说有新面孔,新鲜。
    他决定把戈言从脑海里清空,像删除一份过期文件。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周五的私人酒会,设在一栋独立法式别墅里。水晶灯、香槟塔、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桓斐端着酒杯穿梭其中,和这个碰杯,和那个寒暄,笑容标准,姿态完美,是他从小练到大的“社交模式”。
    有人凑过来。是个漂亮男人,年轻,眉眼精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最近他和戈言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他俩都没避讳,男人过来打听不奇怪。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俗套的“桓少,久仰”。声音故意压得低沉的,带点暧昧的沙哑。这种开场白桓斐太熟了,接下来无非是交换微信,若即若离的试探,然后看他对“进一步”有没有兴趣。
    他敷衍地笑了笑,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然后找了个借口脱身。烦躁极了,他脑海里戈言那张该死的美人面一直像鬼一样缠着他。不是漂亮的问题。他见过的美人多了,刚才那个人也漂亮,甚至可以说完美符合某种“社交圈审美”。但戈言的漂亮跟那些都不大相同,清清白白,还漂亮的温润。戈言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光是低垂着眼拉琴的样子,就让周围一切变得庸俗。
    而眼前这些刻意压低的声线、精心设计的邂逅、恰到好处的暧昧,都太用力了。用力到让人觉得造作,像一朵假花被喷了香奈儿,用所谓的经典来装点自己的廉价。
    他晃了晃酒杯,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他不该这么评论别人,他对这些“假花”向来没什么厌恶,大概是看了朵清清白白的水仙,便觉得旁的都无趣极了,像精心设计的马戏,连带着自己也成了耍猴的。
    周一,相亲。
    地点选在一家会员制的高端私房菜,女方是他所谓“伯伯”的千金,其实他爹哪来的兄弟,桓甫当了一辈子黑手套了,人到中年洗白上岸,原先连话都不敢跟他家搭的现在也是跟他爹称兄道弟起来。姑娘是个在巴黎学油画的,回国后自己开了间画廊。桓斐**钟乐亲自安排的,电话里说了三遍“你爱**谈不谈,但再敢直接跑了或者下人姑娘面子我就把你腿打断”。桓斐知道,**说到做到。
    他确实老实了。提前十分钟到,点好茶,把手机调成静音。姑娘来了,长得确实不错,气质也大方,开口就聊梵高的鸢尾花和巴黎左岸的画廊。他应对得体,接话恰到好处,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一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气氛融洽得可以写进相亲模板案例。送她上车时,姑娘回眸一笑,说“桓少,下次有机会再聊”。他礼貌点头,说“路上小心”。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回家?太早。回公司?今天请假了。找朋友喝酒?那几个发小攒的局今晚还在继续,据说来了一批“有意思的人”。
    他摸出手机,跟着魔似的翻到戈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今天的咖啡我请,下次你请”。戈言没回。
    他等了两天。没有回复。
    不是已读不回,是压根没读。那消息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投进深潭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桓斐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冷笑了一声,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车。
    他觉得戈言应该庆幸他不是自己爹妈那种看上什么就不撒手的脾气,爱玩什么巧取豪夺,以权谋私,处心积虑,欲迎还拒的把戏和手段,当然,这是他俩的情趣,他管不着也没法管,他只爱管他自己
    于是他去了那个局。
    他发小张晨岳攒的,在一栋江景别墅里。人确实不少,有熟面孔,有新面孔,有几个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于是他施施然的坐下,喝酒,玩牌,听他们聊些有的没的。有人凑过来,和他玩骰子,输了的喝酒。他赢了,那人撒娇说“桓少让让人家嘛”,他笑了笑,让了,那人又凑近了些。
    大吉岭茶的香味太浓。不是戈言身上那种极淡的、干燥茶香混着木质香还有些洗衣液的味道。
    他又开始走神。身边人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微笑、喝酒。直到有人问“桓少最近在忙什么”,他才回过神,随口说了句“还是那些事”。
    脑子里却自动跳出来另一个声音——“桓先生现在做的事,够专心吗?”
    戈言那句话,像鬼魅一样缠着他。他越想把这个人仍开,声音就越往心里钻,他忽然站起来,把旁边那人吓了一跳。他说“有点事,先走了”,然后在满屋的错愕里径直离开。上了车,他没发动,只是坐着。车窗外的江景灯火通明,倒映在水面上,像另一座城市。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用一堆“正常社交”填满时间,试图把戈言挤出去。可越是填,越是空。那些人说的话,他转头就忘;那些脸,他第二天就记不清。反倒是戈言那些平静的、疏离的、偶尔流露的笑意,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
    他想起戈言说“没有这样的人”时,声音低下去的那个瞬间。想起戈言看向窗外说“有时候运气比才华重要”时,侧脸被路灯切割出的温柔轮廓。想起戈言那句“他拉的巴赫,像用熨斗烫过的衬衫”说出来时,眼尾那颗泪痣微微上挑的弧度。
    他想起所有,甚至想起他还小时,他爹桓甫还在跟**钟乐拉扯时跟他讲,那时候还小的他被桓甫抱在腿上,桓甫随手玩着一把红珊瑚镶嵌的古董藏刀,开过刃的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桓甫玩的好像那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占有,宝贝,占有,得到了你才能知道那是无聊的我执还是真心的喜欢”
    操。
    他骂了一句,狠狠砸了下方向盘。
    此刻戈言在干什么?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还是未读。戈言从不秒回,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以前最多隔几个小时,或者第二天早上,总会回,这次两天了,什么都没。他在忙什么?在排练?在演出?还是玩够了这些把戏不想回了?
    桓斐有些绝望的发现,自己竟然在焦虑——不是烦躁,是焦虑,那种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会不会就此消失的焦虑。他不该对任何人这样。
    那些“玩伴儿”,从来都是他们等他回消息,等他的态度,等他心情好的时候给一点关注,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遗传自他爹妈的好皮囊兼好家世,让他不为任何人失眠,不为任何人反复看手机,不为任何人推掉那些可有可无的局。
    于是桓甫的话又像鬼一样缠上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刚接手一些边缘事务,对合作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差点出事,桓甫没有骂他,只是在他处理完烂摊子后淡淡说了一句:“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是你自己先扎进去。陷进去了,就输了。”
    手机忽然震了,他低头,看到那个对话框的状态变了——已读。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消息来了,不是简单或苍白的文字,而是一张照片。戈言的琴房,窗台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是那家店的logo,照片角落里,他的手指入镜,修长、白皙、指腹有薄茧。配文两个字:你请。
    桓斐盯着那两个字,心脏跳得比刚才还快,他忽然笑了,笑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焦虑,笑自己这两天疯狂的“转移注意力”,笑自己从酒会到相亲到江景别墅绕了一大圈,最后被一杯咖啡两个字的照片拉回来。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喂?”戈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淡淡的,带着点刚练完琴的疲惫。
    “在排练厅?”桓斐问。
    “嗯。”
    “练到几点?”
    “刚结束。”戈言顿了顿,“怎么?”
    桓斐发动车子,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二十分钟。别走。”
    没等戈言回应,他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那个熟悉的巷口,桓斐快步走进去,排练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他推开门,戈言正坐在谱架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杯咖啡,听到动静,抬起头望过来。还是那双浅色的眼睛,还是那张清俊的脸,还是那个疏离又礼貌的表情,
    桓斐觉得今晚的他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灯光太暖,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不一样了。他走过去,在戈言面前停下。
    “两天。”他说,声音有点哑。戈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我发的消息,两天你才回。”
    “在练琴。”戈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天气。
    “练两天?”
    “新曲子。”戈言顿了顿,“很难。”
    桓斐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戈言只是平静地回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雪水,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藏得住。
    “你知道吗,”桓斐忽然开口,“这两天我去了好几个地方。”
    戈言挑眉,等他继续。
    “酒会,相亲,朋友攒的局。”桓斐一个一个数,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流水账,“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戈言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但我全程在想一件事。”桓斐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我在想你。”
    戈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听到桓斐还在说,25岁,甚至还能说是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想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桓斐继续讲,声音却低了下来,“想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想你在干什么,想……”他顿了顿,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出口,“想你。”
    空气凝固了两秒。戈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层平静如水的表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桓斐看见了。
    “桓先生,”戈言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你现在做的事,够专心吗?”
    这是第二次了,同一个问题,同样的语气,同样让他心跳失序。桓斐忽然笑了,这次不是苦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某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近乎无奈的笑。
    “不够。”他说,“但我在学。”
    戈言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张巨大的网。他背对着桓斐,声音从那里飘过来:“学什么?”
    “学专心。”桓斐走到他身后,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学怎么专心对一个人。”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海浪。戈言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桓斐”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桓先生”,是名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桓斐心跳如擂鼓,但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知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戈言。”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桓斐沉默了。他不知道,又或者说他隐约知道。戈言像一本合上的书,他翻开了封面,但里面的内容全都蒙上一层薄纱,于是他只知道——“我想知道。”
    戈言看着他,很久很久,久到桓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戈言笑了。不是惯常出现在表演里的那种笑,不是疏离的礼貌,是一个真实的、浅浅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那颗泪痣又活了,在月光下轻轻跃动。
    “那慢慢来。”他说。
    桓斐愣住了。
    “你不是在学专心吗?”戈言从他身边走过,拿起琴盒,“慢慢学。反正……”他没说完,但桓斐听见了。
    戈言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银霜,然后转身,走进夜色。
    桓斐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他还在揣测戈言那句“那慢慢来”,想起他转身时眼角那颗把人点缀的活色生香的小痣。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转移注意力”,简直是自讨苦吃。
    收手?收什么手。他早就收不了了。他爹说的对,他得先弄到手才知道是不是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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