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白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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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斐第一次见到戈言,是在家族控股的艺术中心开幕展上。
水晶吊灯把大理石地面照得能映出人影,空气里浮动着香槟与金钱的气息——格外庸俗。父亲桓甫不知道跟哪国的大使交谈,时不时有一些刻意到造作的笑声传来,母亲穿着塔夫绸的衬衫,和身后罗马柱的纹路诡异得相得益彰,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整个人像一尊厌倦了人间的神祇。他偶尔朝桓斐投来一瞥,那目光懒洋洋的,却像精准的手术刀,提醒他别做什么出格的事。
桓斐今晚本该履行继承人的职责,端着香槟穿梭于这些衣冠楚楚的陌生人之间,说一些无意义的客套话,露出得体的社交微笑。他从小就擅长这个,虽然心底烦透了,但面子上的功夫从不掉链子。那些宾客看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评估的、讨好的、隐含着某种算计的。在这个镀金的殿堂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香槟的气泡里浮动着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然后他看到了戈言。
年轻的大提琴家坐在专设的演奏区,正在为《罗纳河的星月》配乐。他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看不出品牌但质地温润的珍珠胸针。弓弦在他手中成了呼吸的延伸,拉的是巴赫的无伴奏组曲,音符干净得像雪山融水,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殿堂里,竟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的圣洁。
桓斐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看见戈言的睫毛低垂着,在灯光的勾勒下拓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随着运弓的节奏轻轻颤动。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腹有练琴磨出的薄茧——此刻正与琴弦融为一体,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指尖自然生长出来的,而不是被“演奏”出来的。戈言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疏离,仿佛周遭的觥筹交错、香槟与金钱的气息,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他不该在这里。桓斐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他应在自己母亲身旁,落成另一尊神祇,用那种厌倦众生的目光俯视这俗世的一切。而不是被困在这个演奏区,沦为这些庸人附庸风雅的背景音。
可他又确实在这里。像一尾不慎游入浑水的白鱼,浑身泛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荧光。
桓斐当然不在乎一尊雕像要干什么。他从小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各种类型,各种风情,有些人甚至会被特意“送到”他面前,作为某些交易的筹码。他早就习惯了用挑剔的目光打量那些精致的面孔,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视线。
但这个不一样。
戈言美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据为己有的冲动。不是那种带着**的占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收藏家面对稀世珍宝时的悸动——他想把这件东西带回去,放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细细观赏,好好供养。
他想起母亲养的那只猫。
不是最初那只——钟乐还没嫁入桓家时,在出租屋里养的那只奶牛猫。那只猫是在困境中相依为命的伙伴,皮实,好养活,给口吃的就活得欢天喜地。后来钟乐成了桓家的主母,奶牛被安置在最好的宠物医院终老。而如今云家庄园里那只名种白猫,则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脆弱,娇气,有专门的营养师和美容师,喝的水必须是特定温度的山泉,睡的是定制的真丝软垫。那只猫每分钟都需要人的供养,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地位的象征,是主人品位与财力的无声宣告。
眼前这个人,就像那只白猫。粉雕玉琢,娇美无匹的皮肉下一副清俊的骨,像上天鞣造好的玉仙,专门送到他面前的。
他没有理由不收下。
“那是谁?”桓斐问身旁的助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哑。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回答:“戈言,维也纳回来的青年演奏家,主办方特意请来的。今晚的开幕表演是重头戏,听说档期很难敲,还是夫人亲自出面才请到的。”
“夫人?”桓斐挑眉。钟乐亲自出马?
“对,夫人说他琴拉得好,气质也干净,适合这种场合。”助理顿了顿,补充道,“背景查过了,很干净。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一个搞古典文学,一个研究艺术史。本人没有任何……复杂社交。”
助理的措辞很谨慎。在这个圈子里,“复杂”通常意味着与云家那些“生意”有牵扯,或者与某些不该沾边的势力有过往来。
“干净。”桓斐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一丝奇异的甜与涩。
他从小被血统、权力和永远无法彻底洗净的阴影包围着。云家站在太高太暗的地方,每一步都踩着看不见的暗流,每一个接近的人都要被反复筛查,生怕哪里埋着雷。那些主动贴上来的美人,要么是冲着钱来的,要么是被派来的,要么是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来的。他早就习惯了在与人交往时保持距离,习惯性地计算对方的底牌和意图。
可眼前这个人,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
桓斐看着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开始疯长,像野草,又像藤蔓。他的目光描绘戈言的眉眼,描绘那垂落的睫毛,描绘那抿紧的嘴角,描绘那被琴弦震动的修长手指。是一个玉人,他在心里默念。说一个男人“粉雕玉琢”很奇怪,但和眼前人相配得要命。
巴赫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戈言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不是受宠若惊,也不是故作谦逊,只是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一瞬间,与桓斐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戈言只是礼貌地扫过,然后便移开了目光,去回应旁边一位凑上来恭维的贵妇人。
但桓斐却觉得那一瞬间,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戈言的眼睛里射出来,轻轻地、不着痕迹地缠在了他的心尖上。不疼,甚至没什么感觉,但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香槟都快被他握热了。助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少爷,要不要……我去联系一下?”
桓斐没回答。他看见戈言被几个宾客围住,那些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说些“琴艺超群”“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戈言应对得体,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像一株在人群中静静绽放的白莲,花瓣上凝着露珠,却对周遭的喧嚣恍若未闻。
钟乐的烟终于被点燃了。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桓斐身边,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吐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地说:“看上了?”
桓斐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问:“妈,你那只白猫,每年要花多少钱养着?”
钟乐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但还是答了:“营养师、美容师、私人医生、定制食品、专门打理的人……几十万吧,怎么?”
“值吗?”
“有什么值不值的,”钟乐嗤笑一声,“我喜欢,它就值。我不喜欢,它就是只普通的猫。”
桓斐点点头,没再说话。
演奏区那边,戈言终于摆脱了围着他的宾客,正准备收拾琴盒离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琴弓上的松香轻轻擦干净,琴颈的水渍小心拭去,仿佛那不是一把大提琴,而是什么需要顶礼膜拜的神物。
桓斐看着他,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钟乐在他身后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别吓着人家。”
桓斐没理。
他走到戈言面前时,那人正弯着腰往琴盒里放松香。察觉到有人靠近,戈言直起身,抬起头。近距离看,他比舞台上更惊艳——肤色白净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那双浅色的眼眸清亮如水,此刻正平静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望着桓斐。
“有事吗?”戈言问。声音和他拉琴时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冽,干净,像山间的溪水。
桓斐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素来能言善道,应付各种场合都游刃有余,可此刻面对这双清澈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开场白都显得俗气,所有精心设计的搭讪都透着算计。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刚才的演奏很棒。”他说,“我叫桓斐,这艺术中心是我家开的。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再听你拉琴。”
戈言低头看了看名片,上面印着桓氏集团的logo和桓斐的名字,下面是一串联系方式。他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眼,望着桓斐。
那目光里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刻意讨好,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的、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仿佛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富家子弟在**。
桓斐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注视而紧张过了。
“好。”戈言最终说,声音依旧平静,“如果有合适的场合,我很乐意。”
他接过名片,收进礼服的内袋里,然后微微欠身,算是道别。提起琴盒,转身,步伐从容地穿过人群,走向侧门。
桓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久没有动。
直到钟乐再次走过来,用一种“我儿子终于开窍了但又有点麻烦”的复杂眼神看着他,说:“真看上了?”
桓斐这才回过神,嘴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嗯。”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某件已成定局的事。
钟乐瞥了他一眼,掐灭手里的烟,淡淡道:“干净的人,你别把人弄脏了。”
桓斐没接话。他看着戈言消失的那扇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短暂的、平静的对视,以及那双眼睛里清亮如水却让人看不透的光。
他知道自己今晚来对了。
那些香槟、那些客套、那些面具下虚伪的笑脸,都在那一眼之后变得毫无意义。整个晚宴,他只记住了一个人——一个弹大提琴的,干净得像雪山融水,娇贵得像需要供养的名种白猫,却偏偏用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他,仿佛在说:你来找我,是认真的吗?
桓斐笑了,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温柔的傻气。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助理身边时,丢下一句:
“查清楚他接下来的演出安排,能去的都给我空出时间。另外,问问主办方,下次能不能请他来做私人演出,就说……我母亲很喜欢他的琴声。”
助理一愣:“夫人刚才好像没……”
“我说的。”桓斐打断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钟乐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戈言消失的方向,悠悠吐出一口烟雾,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桓甫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揽住他的肩,问:“那小子怎么了?”
钟乐懒懒地靠进他怀里,说:“没什么,就是终于想养猫了。”
桓甫挑眉。
“名种的那种,”钟乐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白得发光,娇贵得很,得花大价钱供着。就看人家愿不愿意被他养了。”
桓甫望向儿子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那扇侧门,沉默片刻,低笑了一声。
“随他去吧,”他说,“要是真能养着,倒也不错。”
水晶吊灯依旧璀璨,香槟依旧冒着气泡,宾客依旧戴着脸谱般的笑容。但在这个镀金的殿堂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某个初见,某个对视,某个被接过的名片,成了日后绵长故事的序章。
而戈言走出艺术中心的,在路灯下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借着昏黄的光看了很久。清俊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把名片小心收好,拢了拢外套,提着琴盒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