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在监狱里，度过了第三个冬天。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胃病，失眠，心悸，还有越来越频繁的幻觉。他常常看见温念，看见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海边，朝他微笑。然后一伸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念……”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对不起……”
    但没有人回答。
    他开始写信。给温念的信，一封又一封，却从来没有寄出。他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更知道，她不会看。
    ”念念，”他写道，笔尖在纸上颤抖，”今天是我入狱的第三年。八年的刑期，才过了三分之一，但我感觉，已经过了一辈子。”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笑，想你的好，想你对我说”我相信砚舟”时的眼神。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时刻。”
    ”但我毁了它。亲手毁了。我用冷漠，用忽视，用”她回来了”那句话，把你推开了。现在，我每天都在惩罚自己，用回忆，用幻觉，用……用永远失去你的痛苦。”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光。监狱的高墙，切割出四方形的夜空，像是一幅画框，框住了他余生的全部。
    ”温念，”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有来生，我会珍惜你。在你等我的时候，回家。在你给我戒指的时候，戴上。在你爱我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没有来生。这一生，就是全部。他浪费了，彻底浪费了。
    温念得知陆砚舟写信的事，是在一次偶然的谈话中。
    陈默已经离开，没有再来。这个消息，是从狱方的通知里传来的。陆砚舟病危，希望见她最后一面。
    ”不去，”温念说，声音平静，”他的事，与我无关。”
    ”温女士，”狱方的人说，”他……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
    温念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动摇。
    ”我很遗憾，”她说，”但我不会去。请转告他，好好治疗，或者……或者好好告别。这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她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阳光。顾言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念念，”他说，”如果你想去……”
    ”不想去，”温念说，声音很轻，”顾言，我不是冷血。我只是……只是真的放下了。他的生死，他的悔恨，他的信，都与我无关了。”
    她转过身，看着顾言的眼睛：”我现在在乎的，只有你，念安，我们的家。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顾言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继续我们的生活。”
    陆砚舟得知温念拒绝的消息时，正在写最后一封信。
    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孩子的涂鸦。但他还是写，用尽全力地写。
    ”温念，”他写道，”我知道你不会来。我知道，你已经彻底放下了。这是我最后一封信，写给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要死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我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不够我赎罪，不够我后悔，不够我……不够我再看你一眼。”
    ”但我不怨你。这是我应得的。我毁了你的三年，试图毁了你的一切，现在，命运来毁了我。公平，很公平。”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光。监狱的高墙，切割出四方形的夜空，像是一口井，困住了他余生的全部。
    ”温念，”他轻声说，”祝你幸福。真的，祝你幸福。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句话，也是……也是唯一真心的祝福。”
    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温念的名字。然后，他将信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看见幻觉。没有看见温念，没有看见过去，只有一片漆黑，和渐渐远去的心跳。
    ”温念……”他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见……”
    温念是在一周后，得知陆砚舟的死讯的。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在工作室画图，念安在旁边的地毯上玩耍。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温女士，我是监狱的。陆砚舟……陆先生，于三天前去世。胃癌晚期，抢救无效。他……他留下了一封信，指定要交给您。”
    温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图：”信，您帮我处理掉吧。烧掉，扔掉，都可以。我不需要看。”
    ”温女士，他……他在最后，一直在叫您的名字。他说，祝您幸福。这是……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温念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阳光。远处，顾言正朝工作室走来，手里拿着念安喜欢的草莓蛋糕。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谢谢您的通知。但我和陆先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后事，请联系他的家人。如果没有家人，就……就按监狱的规定处理吧。”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到一边。念安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顾爸爸买了蛋糕！”
    温念蹲下来，抱住女儿，在她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好，我们吃蛋糕。然后，顾爸爸带我们去公园，好不好？”
    ”好！”念安兴奋地跳起来。
    顾言走进来，看见温念的脸色，眉头微蹙：”怎么了？”
    ”没事，”温念笑，”陆砚舟去世了。胃癌。刚刚接到通知。”
    顾言的手指收紧，但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将温念和念安一起抱进怀里：”你……难过吗？”
    ”不难过，”温念说，声音很轻，”只是……只是有些感慨。顾言，他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现在，他死了，我却没有任何感觉。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我真的放下了？”
    ”是，”顾言说，”念念，这说明，你真的向前看了。他的死，是他的结局。而你的故事，还在继续。和我们一起，和念安一起，继续。”
    温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顾言，”她说，”我想好了。他的葬礼，我不去。他的信，我不看。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要专注于我的未来，我们的未来。”
    ”好，”顾言握紧她的手，”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陆砚舟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举行。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监狱的几名工作人员，和自愿出席的陈默。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几个字：陆砚舟，生于某年，卒于某年。
    陈默站在墓前，将一束白色玫瑰放在碑下。那是温念最喜欢的花，但陆砚舟，从来没有送过。
    ”陆总，”他说，声音很轻，”她没来。但我知道，您早就知道她会来。您写那些信，不是为了让她看，是为了让自己……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温小姐过得很好。结婚了，有孩子了，事业也很成功。她……她真的放下了。您也应该，放下了。”
    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花香。陈默看着墓碑上陆砚舟的照片，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这辈子，就是个悲剧。
    拥有过一切，却从不珍惜。等到失去，才后悔莫及。但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陆总，”他说，”下辈子，学会珍惜吧。在她爱你的时候，回应她。在她等你的时候，回家。在她……”
    他说不下去了。
    没有下辈子。这一生，就是全部。陆砚舟浪费了，彻底浪费了。
    多年后，念安设计成为了国际知名品牌。
    温念的名字，出现在各大设计奖项的评委名单上，她的作品，被收藏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里。她和顾言，成为了设计界最令人羡慕的一对。
    ”温老师，”年轻的记者问她，”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温念想了想，笑：”是放下。放下过去，放下执念，放下……那些不值得的人。然后，向前走，专注于眼前的人和事。”
    ”您说的不值得的人，是指……”
    ”是指所有，让你不快乐的人，”温念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曾经以为，爱情是卑微的，是等待的，是牺牲的。现在才知道，爱情是平等的，是互相的，是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的。”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阳光：”所以，我的秘诀是，选择对的人。选择那个，让你笑，让你成长，让你幸福的人。”
    温念和顾言的白发，是在同一年长出来的。
    那年，念安考上了大学，去了国外。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言，”温念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我们老了。”
    ”嗯，”顾言握住她的手，”但你还很美。”
    ”敷衍，”温念笑，但没有抽回手。
    他们相视而笑，眼睛都弯起来，像两弯月牙。多年的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没有带走他们的幸福。
    ”念念，”顾言忽然说，”你后悔过吗？嫁给我，而不是……而不是他？”
    温念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温柔，依然盛满了星星。
    ”从来没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顾言，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选择。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这是……这是他从来没有给过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顾言，我爱你。不是感激，不是习惯，是真的，爱你。这辈子，下辈子，都爱你。”
    顾言的眼眶红了。
    他握紧她的手，笑得像个孩子：”我也是。念念，我也是。这辈子，下辈子，都爱你。”
    窗外，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空。
    温念靠在顾言肩上，看着那抹红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咖啡馆画设计图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幸福很远，很难，很奢侈。
    现在才知道，幸福很简单。就是和爱的人，一起变老，一起回忆，一起……度过余生。
    ”顾言，”她说，”谢谢你。给我这一切。”
    ”不用谢，”顾言说，”念念，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他们相视而笑，在夕阳中，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