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的堕落，是从失眠开始的。
    起初只是难以入睡，后来变成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像是一张网，将他困在里面，无处可逃。
    他开始酗酒。监狱里弄不到酒，他就想办法。用牙膏换，用劳动积分换，甚至……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换。只要能换来一瓶劣质的白酒，他什么都愿意做。
    ”陆先生，”狱警皱着眉，”你不能再喝了。”
    ”让我喝，”陆砚舟的声音嘶哑，”让我喝，我才能睡着。我才能……才能看见她。”
    他喝醉的时候，会出现幻觉。看见温念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睡裙，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回来了”。他伸手去抱她，却抱到一床冰冷的被子。
    ”温念……”他对着空气说，眼泪滑落，”对不起……对不起……”
    但没有人回答。
    陈默来看他时，几乎认不出他。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一具骷髅。他的手指在抖，牙齿发黄，身上散发着酒气和汗臭混合的难闻味道。
    ”陆总，”陈默的声音在抖，”您……您怎么了？”
    ”陈默，”陆砚舟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告诉她，我知道错了。告诉她，我会改。告诉她……”
    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这些话，温念不会听。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彻底忘记了，彻底……不爱了。
    ”陆总，”陈默的眼眶红了，”您要振作。五年，很快就过去了。等您出来，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陆砚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绝望，”还可以挽回她？还可以重新开始？陈默，她结婚了。和别的男人。她不要我了，永远不要我了。”
    他松开陈默的手，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她。她对我笑，给我熬汤，说”我相信砚舟”。然后我一伸手，她就消失了。”
    ”那是梦……”
    ”不是梦，”陆砚舟说，声音很轻，”是惩罚。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让我每天晚上，都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让我知道，我有多蠢，多残忍，多……”
    他说不下去了。
    陈默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酸。
    ”陆总，”他说，”我帮您申请保外就医吧。您的身体……”
    ”不用，”陆砚舟打断他，”让我待在这里。这里，是我该待的地方。我欠她的，欠我父亲，欠她父亲的，用五年，怎么够？”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让我待在这里。让我，每天都能看到她的幻觉。这样，至少……至少我还能看见她。”
    温念得知陆砚舟的状况，是在一次偶然的谈话中。
    陈默来找她，不是为陆砚舟求情，是为告别。他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南方发展。
    ”温小姐，”他说，声音很轻，”陆总……陆砚舟他，不太好。”
    温念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怎么不好？”
    ”酗酒，失眠，幻觉，”陈默说，”他每天晚上都能看见您。看见您对他笑，给他熬汤，说”我相信砚舟”。然后一伸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念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边的戒指上，闪闪发光。
    ”陈默，”她说，声音平静，”你想让我做什么？去看他？同情他？还是……还是原谅他？”
    ”不是，”陈默摇头，”我知道，您不会原谅他。我只是……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他的状况。他不好，很不好。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报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温小姐，您过得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也是……也是对他最好的解脱。”
    温念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我知道了。陈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的选择，不会变。我不会去看他，不会同情他，不会……不会让他心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过得好，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父亲的期望，为了顾言的爱，为了……为了我自己的未来。”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小姐，”他说，”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温念笑，”以前的我，会为他流泪，为他等待，为他失去自己。现在的我，只为自己而活。这，就是区别。”
    陆砚舟的幻觉，越来越严重。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对着墙壁微笑，对着床铺拥抱。狱友们怕他，躲着他，说他疯了。
    ”我没疯，”陆砚舟说，声音嘶哑，”我只是……只是能看见她。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对我笑。她说，她原谅我。她说，她还爱我。”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但我知道，是假的。她不会原谅我，不会爱我。她……她恨我。恨我毁了她三年，恨我杀了我们的孩子，恨我……恨我到现在，还在打扰她的生活。”
    他蜷缩在床上，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温念……对不起……对不起……”
    但没有人回答。
    温念和顾言的领养手续，办得很顺利。
    他们选中了一个女孩，三岁，父母意外去世，在孤儿院长大。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酒窝，像极小时候的温念。
    ”叫念安，”温念说，”顾念安。念念不忘，岁岁平安。”
    顾言看着她，眼眶发红：”好，顾念安。我们的女儿。”
    他们带念安回家的那天，阳光正好。小女孩怯生生地牵着温念的手，看着这个陌生的家，小声说：”妈妈，这里好漂亮。”
    温念愣住了。
    妈妈。这个称呼，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听到。现在，从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念安，”她蹲下来，抱住小女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妈妈，会爱你，保护你，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念安靠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像是抓住了全世界。
    顾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未来。
    ”念念，”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给我这一切。”
    温念抬起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顾言，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陆砚舟在监狱里，度过了第二个春节。
    没有饺子，没有鞭炮，只有一碗寡淡的面条，和室友敷衍的”新年快乐”。
    他想起以前的春节，温念总是提前一个月准备。大扫除，买年货，做腊肉，包粽子。她一个人忙前忙后，他却总是皱着眉说”太吵了”，总是躲在书房里不出来。
    现在，没有人给他准备春节了。
    ”温念……”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新年快乐……”
    但没有人回答。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夜空。陆砚舟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失去了她。彻底失去了。
    而那个曾经爱他的温念，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眼泪滑落，”对不起……”
    但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三个字。
    温念在新年里，带着念安去看了父亲。
    老厂房已经改造成工作室，但父亲的照片，还挂在原来的位置。温念抱着念安，站在照片前，轻声说：”爸，这是念安。您的外孙女。”
    念安看着照片里的老人，奶声奶气地说：”外公好。”
    温念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父亲生前的话：”念念，做人要硬气。别人泼你脏水，你不能躲，要迎上去，把脸伸过去，让他打。打完了，你再站起来，他就怕了。”
    她站起来了。而且，站得很稳。
    ”爸，”她说，声音很轻，”我过得很好。有事业，有家庭，有爱我的人。您不用担心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陆砚舟……他的报应，已经来了。我不恨他，也不爱他。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让我学会成长的陌生人。”
    念安拉着她的手，仰着头问：”妈妈，你在和谁说话？”
    ”和外公，”温念笑，”还有，和过去告别。”
    她抱起念安，走出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