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
    温念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顾言忙前忙后地调蘸料。他脱了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生疏却认真，像是在完成一台精密的手术。
    ”清汤锅，多加蔬菜，”他将调好的蘸料放在她面前，”医嘱说术后要清淡，我点了菌菇汤底。”
    温念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忽然笑了：”顾医生，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贴心？”
    ”不是，”顾言坐下，看着她，”只对你。”
    温念的手指顿了顿，笑容淡了一些。
    ”顾医生，”她说，”我今天刚打掉孩子，刚离婚，刚和前夫彻底撕破脸。我现在……”
    ”你现在需要吃东西，”顾言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她碗里，”其他的，以后再说。”
    温念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作为陆太太，不是作为温家的女儿，只是作为温念，被一个人认真地、温柔地对待。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顾言笑了笑，”你慢慢吃，我陪你。”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温念的视线。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顾言也不催她，只是时不时地给她添菜，倒热水，提醒她烫。
    ”顾医生，”温念忽然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顾言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三个月前，我在咖啡馆看见你。你穿着米色毛衣，头发挽起来，在画设计图。阳光落在你的睫毛上，你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一弯月牙。”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那时候我想，这个女人笑起来真好看。如果能让她一直笑，该多好。”
    温念的手指收紧，筷子戳在碗里，溅起一点汤汁。
    ”后来我知道你是陆太太，”顾言说，”我告诉自己，不要打扰。但现在你不是了，所以我想……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追求你的机会，”顾言看着她，眼神认真，”温念，我不逼你。你可以拒绝我，可以不理我，但我求你，不要把我推得太远。让我偶尔看看你，偶尔陪你吃顿饭，偶尔……偶尔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就行。”
    温念看着他，看着他在热气中真诚的眉眼，忽然想起陆砚舟。
    想起他永远冷漠的侧脸，想起他从不正眼看她的表情，想起他说”她回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时的淡漠。
    同样是男人，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顾医生，”她说，”我现在不相信爱情。”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愿意，”顾言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温念，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有力，和陆砚舟的冰冷截然不同。
    ”给我一年时间，”他说，”如果一年后，你还是不喜欢我，我就离开，绝不纠缠。”
    温念看着他的手，看着他们在热气中交叠的指尖，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很轻，”一年。”
    顾言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星。
    吃完火锅，已经是晚上九点。
    顾言送温念回医院。夜风很凉，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明天我接你出院，”他说，”然后送你去住的地方。”
    ”不用，”温念说，”我自己可以。”
    ”温念，”顾言停下脚步，看着她，”你答应给我机会的。机会就是，让我照顾你。”
    温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顾医生，你很会得寸进尺。”
    ”嗯，”他也笑，”只对你。”
    他们在医院门口道别。温念走进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顾言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三年婚姻，陆砚舟从来没有这样等过她。他总是先走，总是让她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被等的感觉，是这样的。
    病房里，林晚正在收拾东西。
    ”回来了？”她挑眉，”和顾医生吃得怎么样？”
    ”还行，”温念躺上床，”他……挺好的。”
    ”挺好的？”林晚凑过来，眼睛发亮，”念念，你动心了？”
    ”没有，”温念闭上眼睛，”只是……不讨厌。”
    ”不讨厌就是喜欢的开始，”林晚兴奋地说，”陆砚舟那种混蛋，你当初可是说”一见钟情”。这个顾言，你说”不讨厌”，那将来——”
    ”晚晚，”温念打断她，”我累了。”
    林晚立刻闭嘴，帮她掖好被角：”睡吧，我守着你。”
    温念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顾言说的话。
    ”如果能让她一直笑，该多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在陆砚舟身边，她总是小心翼翼，总是患得患失，总是强颜欢笑。
    现在，她想要真正地笑一次。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顾言准时出现在病房。
    他带了早餐，小米粥，蒸蛋，还有一碟清爽的小菜。温念吃着，忽然想起陆砚舟的胃不好，她曾经也是这样，每天早起为他准备早餐。
    可他从没有说过好吃。总是皱着眉，说”太淡了”，或者”没时间吃”。
    ”好吃吗？”顾言问。
    ”好吃，”温念说，”谢谢你，顾言。”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顾医生，是顾言。
    顾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顾言开车送她去老城区的公寓，一路上给她介绍路边的店铺。
    ”这家早餐店的豆浆很好喝，”他说，”这家水果店的老板很实在，不会缺斤少两。这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晚上饿了可以来买东西。”
    温念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它。熟悉的是，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安心。
    ”到了，”顾言停下车，”我帮你搬行李。”
    公寓在五楼，没有电梯。顾言提着她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爬，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我自己可以——”
    ”你刚做完手术，”顾言打断她，”不能劳累。”
    他将行李箱放进屋里，环顾四周。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木地板上，温暖得让人想睡。
    ”这里很好，”他说，”安静，适合养身体。”
    ”是我父亲留下的，”温念说，”温家破产的时候，我用嫁妆钱偷偷赎回来的。”
    顾言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嫁给陆砚舟，不是为了钱，”他说，”是为了保住这里。”
    温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医生，你很聪明。”
    ”叫我顾言，”他说，”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温念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中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年，或许没有那么难熬。
    ”顾言，”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笑了笑，”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都可以，”温念说，”我不挑食。”
    ”好，”顾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温念，好好休息。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温念站在窗前，看着顾言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转身环顾这个小小的空间，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的新开始。
    没有陆砚舟，没有陆太太的身份，只有她自己。
    她打开手机，将陆砚舟的号码彻底删除。然后打开设计软件，开始画工作室的草图。
    老厂房在城郊，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她要将它改成”念安设计”，重新开始。
    这一次，只为自己而活。
    晚上，林晚来看她，带了一大袋零食。
    ”顾医生呢？”她四处张望。
    ”走了，”温念头也不抬地画图，”说明天再来。”
    ”啧啧啧，”林晚坐在她身边，”这男人，比陆砚舟强一百倍。”
    ”不要比较，”温念说，”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林晚不服气，”陆砚舟让你等了三年，顾医生主动追你。陆砚舟把你当替身，顾医生把你当宝贝。这差距——”
    ”晚晚，”温念放下笔，看着她，”我知道顾言很好。但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开始新的感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需要时间。一年，或者更久。如果顾言等不了，我不怪他。”
    林晚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念念，你知道你最让人心疼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总是为别人着想，”林晚握住她的手，”陆砚舟不珍惜你，你说”不怪他”。顾言追你，你说”如果他等不了”。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一想？”
    温念愣住了。
    她看着林晚，看着闺蜜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眼眶也有些酸。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的。以后，我会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温念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忽然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她会好起来。
    会重新站起来。
    会学会，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