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他并非只会贪玩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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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日,沈知言成了摄政王府的常客,日日登门,半点不觉得厌烦。
    有时天刚蒙蒙亮,晨露未晞,他便提着衣摆踏进王府;有时恰逢午膳时辰,准时现身蹭饭;也有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晃进府门,散漫又自在。
    起初门房见了他,总要规规矩矩进去通传,后来萧凛川见得多了,索性直接吩咐下去:“日后不必通传,见他来了,直接放行便是。”
    府里的下人这才心领神会,那位常穿月白长衫的小公子,是王爷默许的贵客,往后见了只管开门,无需多问。
    沈知言性子乖巧,从不会在萧凛川处理公务时胡闹。他进了府便自顾自地在院子里玩耍,逗池中游鱼,爬院中古树,追着彩蝶跑闹,累了就躺在梧桐树下的青草坪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打盹。
    常常晒着晒着便睡熟了,等醒来时,人已经安安稳稳躺在书房中铺得更加软乎的软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床轻薄的锦毯。这般情形多了,他也渐渐习以为常。
    这日,萧凛川在书房处置一桩棘手的要案。
    是户部呈递的江南盐运使贪墨卷宗,此案牵扯甚广,涉案官员多达数十人,可关键人犯盐运使,竟在押解进京途中“畏罪自尽”,唯一的线索就此中断,案情陷入僵局。
    萧凛川眉头微蹙,指尖缓缓翻动着卷宗,细细推敲其中疑点与关窍,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丝异样。
    极轻的呼吸拂过后颈,带着淡淡的暖意,悄无声息地靠近。萧凛川没有回头,依旧端坐原位。
    片刻后,一颗小脑袋从他肩后悄悄探出来,凑到桌案前,目光直直落在他面前的卷宗上。
    是沈知言。
    他不知何时溜进了书房,脚步轻得像一只猫,连素来警觉的萧凛川都未曾察觉。此刻他整个人趴在萧凛川的椅背上,下巴几乎要抵上对方的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上的文字。
    萧凛川依旧未动,也没有开口说话。
    沈知言盯着卷宗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这个案子,很奇怪。”
    萧凛川侧眸,淡淡看向他。
    沈知言指着卷宗上的一处字迹,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看这里,盐运使的账本少了几页,底下批注说是不慎焚毁。可这般天大的案子,账本是重中之重,怎么可能如此不小心?分明是故意销毁的。”
    萧凛川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沈知言又指向另一处押解记录,继续说道:“还有押解的路线,放着平坦官道不走,偏偏选了偏僻的山间小路,美其名曰避人耳目,可这般行径,不正是给歹人下手的机会吗?”
    他越说越认真,指尖在卷宗上轻轻点着,条理分明:“依我看,这盐运使根本不是畏罪自尽,是被人灭口了。账本缺的那几页,一定记着幕后更重要的人——这个人既能让盐运使心甘情愿顶罪,也能在押解途中悄无声息地杀人灭口。”
    “凛川哥哥不妨想想,”沈知言微微歪头,眼神清亮,“盐运使一死,谁能从中获利?账本上藏着的又是谁的名字?那条偏僻的押解路线,又是谁定下的?顺着这几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揪出真凶。”
    话说完,他才猛然回过神,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哎呀,我是不是多嘴了?”
    萧凛川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沈知言,目光深邃沉敛,像是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思量。
    沈知言被他看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睛:“凛川哥哥?我脸上沾了东西吗?”
    萧凛川仍旧沉默。
    两人距离近得极近,沈知言趴在椅背上,下巴贴着他的肩头,萧凛川微微转头,两张脸相距不过寸许,呼吸轻轻**在一起,气氛一时静谧。
    恰在此时,周述端着热茶推门进来,一抬眼,手猛地一颤,险些将茶盏摔落在地。
    他看见了什么?
    王爷转过头,死死盯着沈家小公子,那眼神……
    周述心头一紧。
    他跟随萧凛川十二年,太熟悉这副神情了。每次王爷要对人下手、暗中处置时,都是这般深不见底,看不出半分喜怒,却能让人瞬间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完了。
    周述在心里暗道,沈小公子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王爷动了杀心。
    “你很聪明。”
    萧凛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全然不是周述熟悉的冰冷杀意。
    周述当场愣住。
    沈知言也怔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真的吗?谢谢凛川哥哥!”
    萧凛川看着他毫无杂质的笑脸,眼底眸光微微一动。
    这孩子方才分析案情时,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与洞察力,绝不是寻常十七岁少年能拥有的。可此刻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冷静通透、侃侃而谈的人,根本不是他。
    萧凛川收回视线,重新转回头,看向桌案上的卷宗。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问道:“这些断案的思路,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沈知言毫无防备,答得理所当然:“是父亲教我的啊。”
    萧凛川微微侧耳,示意他继续说。
    沈知言接着道:“父亲说我虽爱玩,却不能荒废学业,每日定下的功课必须先完成,才能出门玩耍。那些史书、律法、策论,我不仅要背熟,还要学会举一反三——父亲说,死记硬背没有用,要真正吃透,才能灵活运用。”
    他说着,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小得意:“所以我都是先做完功课再去玩的,学了这么多年,这些东西早就记在心里了,偶尔还能自己琢磨出新的道理呢。不过这几天是例外,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落下的之后再一并补上。”
    萧凛川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点头,语气平淡:“你父亲教得很好。”
    沈知言没听出这句话里藏着的深意,依旧笑**地点头:“那是自然!我父亲最厉害了。”
    萧凛川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翻阅卷宗。
    沈知言见他重新忙碌起来,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从椅背上爬下来,踮着脚溜回了院子里。
    书房再度恢复安静。
    萧凛川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书页。
    这小子。
    看着散漫跳脱,没个正形,实则心藏丘壑,腹有良谋。那些书本知识、律法策论,他从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融会贯通,活学活用。
    萧凛川的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弯起。
    日后,此子必定大有可用。
    他收回飘散的思绪,重新提笔批阅奏折。
    窗外暖阳正好,那道月白色的小身影正追着一只彩蝶跑闹,清凌凌的笑声穿过窗棂,飘进安静的书房。
    萧凛川抬眼望了一瞬,随即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稳稳落下一行批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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