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水云旧梦 神话传说之水云旧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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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光阴如流水般缓缓而过,两人练着练着已是日悬中空。
敖丙细腻的额逐渐渗出了薄薄的汗意,即便找准时机的强力掌击仍被灵珠子的一记手刀巧妙化解,进而那劲风顺势逼向颈侧,宣告了灵珠子的获胜。
“承让了。”灵珠子收手抱拳点头示意,手中还拈着一朵从小龙发边取过来的花瓣。
敖丙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瓣朵,愣了一下,随即释然,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而自幼秉承的优良教养使他无嗔无怒,大大方方承认甘拜下风,微微弯腰朝灵珠子行了一礼,“多谢赐教。”
看来他的对战经验需要再丰富些,技艺也须得再精湛些。
灵珠子扶住了那一袭衣袂翩跹,“你我之间真不必客气。”想了想,又言,“你资质不错,根骨奇佳,只须稍待时日。”
他的心思何等细腻,从昨日他与那小龙交谈里的三言两语里,便猜出对方缘何总是郁结于心。
小龙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龙三太子垂下眼眸,心中暖于灵珠子洞若观火的安慰,却想起了父王对他殷殷的期许,想起了四海臣民对他的希冀,粉唇张合想说些什么,终还是幽幽一叹,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心绪,“以后还要劳烦你多指教了。”
“哪里的话。”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边上的两位师父见得此情此景,纷纷称赞起对方的徒儿乖巧懂事,便也更放心二人的相处,继而互相邀约着再回洞府对弈品茗。
灵珠子和敖丙以阴阳斩妖剑与蟠龙冰锤对练之后,便并行至袖手崖边几株交错栽植的联排桃树下歇息,但不知是因为才相识几日彼此之间不太熟抑或者别的缘由,他们同行走至树边无何对话,亦没有互望对方,中间还隔着一丈余远的距离,甚至灵珠子步位还先于敖丙半步走过底下铺满一地的落红。
只不过灵珠子即便未看敖丙,却也察觉到了那东海小龙的不适,想起了那日他一身的雪白衣衫与清冷气质,宛若一捧误入凡间格格不入的雪,既醒目,又带一丝掩藏难察的冷寂和脆弱。
便有意慢下些脚步,与敖丙并肩,还试着用言语来打破这一时凝滞的沉默气氛,“你的锤法练得不错,可惜有点偏急,也不够稳,稍后我再帮你看看剑招。”
“好。”敖丙的回答依旧简短,仿佛他们的关系又回到最初未认识时内心封冻的麻木状态。
灵珠子像触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一若惯常不甚介意的优良修养,并指着悬崖边那几棵绽得绯艳的桃花道,“那处山崖叫”袖手崖”,那几株桃花统称为”碧血”,皆是我给起的名称,我们过去坐一会儿休息一下,接着就作剑术练习。”
敖丙这次没作回应,只是安静地跟在灵珠子身侧,他本想说点什么,可话至嘴边又不晓该自何说起,便阖唇保持缄默。
却一刻未暂停过感知着对方自他初来乍到后,便尽力释出的善待信息。
这份世间珍稀的善意,如枯木突逢的滋润春霖,荒漠旅人偶尔得见的小型绿洲,虽暂无法起到立竿见影改天焕地的奇效,却也教人紧绷的神经产生一毫微不足道的松动。
灵珠子亦不再说话,纤瘦单薄的肩背挺得笔直,沉浸于自己的思索中,便态度恢复了最初时的客气,少了几分先前见面后的礼节性热络。
但他脑海里却不停反复忆起初次见到敖丙时的震撼惊艳,那如冰雪般霜姿清冷的仙逸龙子,哪怕仅是礼貌性地向他微作颔首浅笑,随即复现冰冷姿态,他冰寂一千六百多年的心在那一刻被触动了一下,即使极轻地。
他永远记得彼刻自己死寂眼眸瞬间亮起的感觉,以及从心底最深处冒出的不敢承认的欢喜,像缠绕的丝线般柔而缓地一圈圈将他环起。
触摸上自身左胸内的心跳,他很确定自己并无分桃断袖的癖好,也曾对一些貌美仙娥频送秋波或殷勤暗示有过好感,但从未有哪次像这回那般心掀惊澜。
他从没见过那样美胜天仙般的人,那样的仙姿雪貌,纵是三界皆无谁可媲,以致于刚见那东海小龙之际,他还以为敖丙是龙族来的小师妹,若非师父引荐并作介绍,他估计就识不清牝牡之别了。
只不过当他知晓敖丙是师弟时,心绪刹那间跌至谷底,一种名为惋惜的情绪悄然滋生,心中那一点刚燃起的微弱星焰,被这盆夹杂着残酷与现实的冷水,泼浇得仅剩一幽薄烟欲断欲灭。
默叹一声,他只能把这份可能永无法说出口的欣悦,深埋心坟内了。
他们在桃花树下各侧一边闭目盘膝打起坐来,运行几个周天之后疲感已消褪不少,又做几番调息,便起来开练剑诀。
敖丙雪阔的双袖一翻,冰锤就化作蓝星粒粒消失无影,而灵珠子将双剑一合,便并作了一把递塞到那龙子手中。
灵珠子深作呼吸才走到敖丙身后,从背部揽住了他,然后稍有迟疑还是轻而稳地托住龙子持剑的雪白手腕,却又间隔一寸的距离,未显半点冒犯之态,“现在我教你清微剑法的入门基础,瞧好了。”
背后的热源微有不稳但很快镇定,属于另一人的呼吸声清浅地拂在耳后,带着几难嗅觉的极淡莲香。
敖丙背部绷紧,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灵珠子轻缓细叹,罕见地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娇憨,“你怎么……呆住了?可以放……放轻松点。”
话音刚落,敖丙就被一股大却极稳的力度带着走剑舞招起来,步踏星斗,身旋如风,踱圈环转时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时似游龙穿梭行走四方,时而又点剑而起骤若闪电搅起落叶纷崩……
一番的剑意绵绵、剑光炫目,东海龙子随着灵珠子剑招的切换而时作旋转,雪腕被拢在对方掌间,腰部亦被一只温热如柔荑的手虚揽着,接触的区域似火燎过一般炽烫。
敖丙努力维持着身心的平静,然微微发着抖的身子反馈,却昭显了他此刻内心的触动轻涟,比初见灵珠子之际,冰封死水般的心湖被投下小石所漾开的波澜幅度更大。
灵珠子也感觉有些羞赧和窘迫,他的魂灵如被分成两半般在体内矛盾地交战着,一种极想拉着他向后退脱,告诫自己非礼勿动,放开这具让他感到悸颤的冷香之躯;另一股却想要向前贴靠,毫无间隙地与身前人融成一体。
而龙族美人同样感到些许的不妥当,纠结着是要挣出这个教他轻触微栗的虚拢怀抱,还是继续默享着新奇却别样亲近滋味的体验……实是说不来究竟哪一种心念占上风,他只能沉默着慢慢地、主动地往后靠近了一些,好令灵珠子引领他随剑的招式游变而旋转着。
步移罡易,两人脚下的满地落絮再度纷飞,敖丙微转过头,那双琉璃般的清冷紫眸里再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属于灵珠子的庄严秀美好宝相,以及纷落的花瓣和他们二人在空中繁缠的两色发丝。
“灵珠子……”东海龙子侧目看着那貌胜娇花、容似玉琢的少年,双眸泛起些微波澜。
“专心,勿走神。”灵珠子轻言低语,带着他一个利落而又完美的空翻,最后直直朝前平送出手中长剑。
“这样就算到位了?”敖丙轻声地问着,像是在问对方,又似是在自语自言。
灵珠子未有答言,只是手指此关键之际立刻收紧握住他的手,气凝于剑,一式比平素对练时威猛数倍的“天绝地灭”轰然激迸,这一招的开山裂碑之威似劈山雷霆般,把对面山顶上的一处峰峦轰击个分崩离析,炸裂于四面八方。
这一击未铆全力,却已将悍固无匹的巨硕峦顶轰碎,若是倾尽全劲,任谁遇之莫说碎骨粉身,分寸不留都算轻的。
此招于空气中的强压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敖丙若非身兼三重圣脉加持方能顶住,但凭他仍未觉醒这些力量又修为有待大步提升,被这一招的余威反扫,便会胸感窒闷,甚至呕出鲜血了,而不是仅觉得阵阵耳鸣头晕。
东海龙子调匀气息,看着对面峰峦之顶四分五裂的碎石乱块,有的甚至还燃着团团火光,不禁打了个冷战,然后缓而慢地回过头来望向神态仍温雅柔静的灵珠子。
时至今日敖丙才看到平素看起来温和端雅的灵珠子,容貌艳丽妍秀至极,宝剑传出的劲道却走的是悍威刚猛一派,身手也毒辣且凶狠,可他却像万事不萦于心般的目下无尘的淡然模样,反而给他美艳端秀的姿容上罩了一层血腥气息。
敖丙再看看对面山头的狼藉,不晓得灵珠子是何时松放他的,那人只轻轻道了一句,“你自行练习,我去问问午食准备好了没有。”就盈步踱着离开了。
只是灵珠子在走了较远距离后回头望,那捧东海来的清冷冰雪长立花下,仙姿秀雅,清丽无双,教他无人处方大胆凝望,感叹乾元山飞过燕,那龙三太子却飞过他的指尖。
龙三太子环视着这处于绝顶高峰的山崖,足边但见云海如波翻腾,日间光影在此崖呈现七彩斑斓的幻美,崖侧古木参天,清流水汽氤氲,在晴光朗照下折射多重彩虹霓影,流霞飞光,美不可言,还偶尔有掠过的灵禽发出清鸣,更增灵息。
更远之处的云海则变幻莫测,在晴日耀射下展现出瑰丽金边,敖丙观察完四周后收心敛气,在这仙境般的美景里,专心致志地回想着灵珠子适才教自己的剑式,仙袂飘飞地气凝于剑柄之上,手中剑气凛若霜雪而庄严有度,只因此时的他功法未健且真气不足,灵力发出之际只在地上劈现一道深约半尺的裂痕。
他静怔地望着那道地裂,极轻极缓地转动一下紫眸,清楚地看到了目前的他和灵珠子之间的实力差距,不奋起直追怎么对得起师父以及仰望他的四海水族?
淡云来往月疏疏,又到了晚上。
春夜风凉,拂过立于院中的敖丙背后散落的蓝紫色长发,掀起他鲛绡所织的单薄衣衫,仿若下一秒便欲乘风归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而他却恍若未觉,直到灵珠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还不去睡,想什么呢?”
小龙太子转眸,看着灵珠子窄俏的娇颜,正对上那缃色瞳眸,“没什么,无非就是日后修炼的方向。”
当然他想的不止于此。
还有……白日里比武时那个一触即离的拥抱,以及后来灵珠子教他入门剑法时,他强自打起了劲并软下身子,将自身全部交由背后之人带他领略剑招奥妙精髓的场景。
莫名地,他微微失神的怔愣间,心中涌起一阵慌乱,忙垂了眼眸。
而此时的灵珠子被看得亦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显然也是回想起白天二人之间对练及后来传授剑法的那一幕幕,耳垂泛起薄红。
但两人都默契地绕开了相关之事。
不过灵珠子作为仙侍的习性使他下意识想说出客套慰藉的话,却话语到嘴边绕了一圈又被咽下,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一句,“不要想太多了,你在我见过的许多弟子中算是很不错了,他们平常都接不住我几招的。”
“那是你今天几次三番让着我的。”
“我承认起初是有意让着你,后来也并无全力以赴,然而你的表现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敖丙碧蓝蕴紫的眸子眨了一眨,“是么……”随即俏皮提议,“既然你今日未尽全力,那么改日咱们再比试一场?”
灵珠子扬起唇,仍旧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成。”望了一下天色也不算晚,“既然睡不着,下山去山间逛逛?”
“好啊。”白衣小龙理了理堆纱广袖,“正好我也想看看乾元山的夜色呢。”抬眸又猝不及防撞入那汪缃叶色的瞳湖。
灵珠子弯了眉眼,唇边噙着和煦的笑,“走吧。”
二人便一同下了山,步入朦胧的月色之中。
夜色中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虫鸣和树叶翻动的沙沙声,漫步在这宁谧的山道上,随意一点响动都能惊起密林里的夜鸟扑棱着羽翅划过天际,两人在银色的月华间,抬眼可望见远处静谧的山峦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如墨洒的剪影。
七绕八拐曲径通幽处,是一座临湖而建的小巧的竹林精舍,有藤花缠绕其上蔓至屋顶,檐角缀有风铃,轻风拂过便有细碎的玎玲声,衬显周遭似水月光里的青山更幽。
他们在精舍延伸至湖泊的部分坐定,惬意尽享这一刻的寂静。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明月高悬之下是湖面上二人席地而坐的倒影晃悠。
敖丙是何等的玲珑聪颖,他才环视了一下四周,便已猜出此精舍是灵珠子亲手建造的,“想不到这里还藏了你亲自打造的这般环境清幽之地。”
灵珠子蕴了和雅温吞的笑,侧面肯定了小龙细致入微的观察,“若有什么烦心的时候来这里能静心。”
“你也会有悬而未决的时候吗?”敖丙望向他,却有些看不透那氲在缃眸中的墨色。
不过只是一会儿,那双跃金墨潭里的幽色便散去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都有自己需要担负的事,何况我的出身、又作为女娲座下仙童,思虑的更是比常人多。”
敖丙静静地坐于他身旁,思及自己肩负的振兴龙族的使命,颇有些感同身受灵珠子有时的身不由己。
“这里倒是个自在的地方。”
“要去屋里坐坐吗?”
“好啊。”敖丙跟着起身来到屋中,内里陈设干净简单,除了卷起的竹帘窗边一张卧榻,就是另一扇窗下的小几上数个做到一半的香囊。
还有一灯烛影照得室内馨雅亮堂。
敖丙拿起一个香囊,里面是好几朵干花萼攒成的芯,“这都是你做的吗?”
灵珠子点点头,“闲来无事打发时间。”接过香囊将细绳往两边一拉再打个结,香囊的口便封好了。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呢?”敖丙看向他,眼中满是真诚,“这世上当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喜欢的话可以送你。”
小龙犹豫了一下,“无功不受禄,何况……你可知赠香囊意味着什么吗?”
灵珠子听罢,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丙儿真是心细如发。”言罢收起了香囊,只是缃眸中杂糅着几丝连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
敖丙听到这个称呼不知为何心猛地一颤,垂眸掩去眼中情绪,“不过也是从人间的一些话本子上看到的,其真实性还有待考证。”
灵珠子将封好口的香囊放到了小几上,面上挂着温良的笑,“其实香囊不难制作的,想必你已经看明白这其中的门道了吧。”
小龙太子拿起另一个香囊嗅了嗅,“不管什么样的香花,都先晒干,然后取其若干分装入绣好的囊包中。”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香花易得,晾晒却很考验功夫,不能晒得太干,也不能保留些许水分,遑论绣制囊包。”
灵珠子知晓那小龙在委婉地夸他,暗暗惊奇敖丙的冰雪聪慧与蕙质兰心,亦同时脸微微红了起来,忙岔开话题,“丙儿,你平常除了看修行的书外,还看那些话本子?”
敖丙有些难为情,然后轻言细语道,“那也是在尚在龙宫时修炼之余调剂一下日子的。”
“那你去过人间吗?”
小龙摇摇头,“没有,倒是有机会的话很想去看一看。”
灵珠子不禁奇了,“既然没去人间,那你手上的话本子……?”
“那些都是上了岸去人间采买或办事的下属顺道给我带回来的。”
二人又闲聊了片刻便吹熄了几上烛火,起身沿原路返回山上。
鹤语松上月,花明云里春。
夜色正浓,轻云笼月,若水倾洒的月华拉长了两道交织一起的影,两个人都未曾言语,只是默默感受着流淌在二人之间的某种愈发微妙的情愫。
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羁绊,他们也说不清道不明,只知道这般情感是愈加深厚了。
乾元山的日子如浓稠的水流一般过着,灵珠子和敖丙除了一块练武外,便是一道涉及法修、体修、丹修、符修、器修和阵修等的修炼。
敖丙练得很勤,一天十二时辰除去饮食与睡眠、亦或者同灵珠子花下共坐之外,余时都在拼着修为,又有灵珠子从旁指导,不消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内,功法便突飞猛进,更上一层楼。
而同时这半月时日里,灵珠子日日都雷打不动地严格教授并监督东海龙子修法练功,却也在敖丙练累了之际,虽不再像初时双方刚见那般温柔而客套,但会沉默地坐在一旁静陪龙子读经,或是带他一起给自己所种植的桃树、翠竹施肥浇水;也会亲手端来下山采买海鲜餐食放到敖丙房中桌上,并挑拣干净鱼肉里的各种细刺及剥好虾仁里的虾线;甚至还会在雪天察觉敖丙体冷之时,细心妥帖地把盛满烧好热水的汤暖壶塞进被褥内,让他能一夜好眠。
灵珠子极尽周到细致,然不求任何回报,还十分负责地督导敖丙的每日功课,在那小龙有所进步时不做夸奖,但潋滟的鎏金缃眸中沉淀的赞许与守护却安静而执拗。
敖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默默用心感受,却未再发一言,只是清冷疏离的模样淡去不少,而且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落在灵珠子专注的秀美侧颜,以及那双柔荑般却骨节分明的玉手上;会在晴阳下灵珠子弯腰指着经书纠正他的识文断句时,他看到对方头顶金冠明珠上沾的细微露水,心中屡现丝丝难可显察的异样。
每天细细体会着灵珠子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照,敖丙更回不到最初那种为能承担起所肩负的使命,而苦心孤诣封闭自己所有情绪,只知拼命上进、精益求精的麻木状态,以及时时在自己心绪有所波动之际自醒用淡漠冰冷的外壳,把对方的一切好意通通拒绝,隔离在心门之外,来掩盖内心早已乱了的方寸。
下一个回合转身,又沦陷于你的眼神。
何况龙族慕强,每遇太乙真人应昆仑山玉虚宫之帖,带灵珠子上昆仑,灵珠子或当教习师兄指引阐教三代弟子们于广场上练剑,或充当新晋弟子们的把关者,说着“仙道艰难非人人可期”之类的话语,考核慕名而来孩童们的资质、心性、根骨以定归属或者遣返,敖丙总能跟着师父沾光,登阶踏往那象征着昆仑山至高殿堂的玉虚宫,有幸观到灵珠子站立殿前广场散发如渊似海的气息,远超众徒的绝优风采。
而昆仑光景美甚,让人不胜眷恋,怎见得一片好山,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带雨满山青染染,万节修篁含烟一径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生香,岭上蟠桃红锦灿,洞口茸草翠丝长。
敖丙记得某日又随师父申公豹乘云自天外飘往,悠悠落于那昆仑山脚,彼辰仅过卯时初刻,天光未透,豹子精道者收起遁术,带着这唯一所收的龙族徒弟,穿过几片竹身墨绿近黑的竹林就见地势渐陡,空气也越发清寒。
昆仑山全片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黛色间,山林寒气沁骨,竹叶上还凝着夜露,可山中灵气却愈加活跃。
敖丙跟随申公豹踏上翠径,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小径旁初始段,亦是长势格外粗壮密集堪比精铁的黑节竹,每根段节凸起似铁环,在晨曦微露中泛着冷硬幽光,能令人感受到冰凉坚硬的竹身内部那种勃勃生命力的韧性。
踏过最后一级台阶便到了麒麟崖后的巨阔广场,那天恰逢灵珠子带领新旧弟子们练剑,而广场尽头的玉虚宫,还笼罩在一片朦暗的灰蓝之中。
山间薄雾未迎晨阳,三代弟子们却已束发整齐,身着统一的米色练功服陆续抵达,在灵珠子的指引下按队列站定。
练剑是以基础招式开始,弟子们首先演练“玉虚剑诀”的起手式,剑锋划破空气罡声凛凛,剑光连成一片清滢的银辉,随后进入的分组练习,步伐与剑势严密配合,新手弟子则在边缘区域由副教习师兄单独指导,重点纠正握剑姿势与发力技巧,最后便是侧重实战和临场应用,弟子们进行模拟对抗,两两一组,以木剑切磋。
灵珠子正全神贯注地指导一个辅助他教习众师兄弟的副手,突听一句清冷的“我来请教师兄!”
便感觉颈侧斜袭一刃剑锋,他的红唇边勾起一抹了然却无奈的浅笑,回剑一挡,剑锋交错时发出脆吟之音。
剑刃撞击声不绝,伴着二人身影闪转,攻守交替,灵珠子一边迎来送往,一边不时高声点拨要领,如“丙儿注意剑随心动,力透锋尖!”或是“丙儿当记得守中带攻,虚实相生!”
高阶弟子们被灵珠子边和敖丙对练边演示特殊技法所吸引,纷纷上前围观着,并议论点评着借势腾跃的“青云纵”,或快速连刺的“星雨式”,也引得周围中低阶弟子前来驻足观摩。
剑招指导结束时,敖丙收剑对着灵珠子行礼,两人额间皆有汗迹,但目光却沉静专注凝视彼此,整座练剑场在渐起的晨光中逐渐安静,只余剑风留下的嗡鸣微响,与广场地面反映的对视二人的斜长光影。
就在两颗心不觉日益靠近的欲说还休中,光阴流水仿佛瞬息之间,已过大半年光景,时令辗转来至了冬辰。
这日午后漫雪方歇,深带冰寒,黄昏时际夕阳跃空而出,赤红的锦霞映染苍穹,绯晖铺覆了整座乾元山,为这落雪后冷凉缄寂的山府,煨上一层暖色。
敖丙独自练完锤法转练剑术,无意间夜幕已然低垂,被金霞童子遣来唤他回房用晚膳的清风童儿和朝云童儿,皆仰着一张月盘般的笑脸,熨帖地在旁侧光秃树下点亮烛火,在他表示再练一会儿便去晚食后就离开了,剩那微暗的亮光填满这一小片方圆。
崖缘竹栏轻凉,冬风袭惠畹,龙子抬头望那无叶无花的枝杈,想着稍后又能见到灵珠子并一块儿用饭,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冬季百花尽数凋落,他却仍能幻想着春来时节的繁花盛景,落瓣纷飞,双手蓝白光芒轻显,一朵冰霜兰花就幻捧手心,清啭歌喉,盈姿舞步,一支《落》便漾萦崖面。
春华落,灵舞起,微微扬起的手臂若春日里初绽的白蕊,透着股轻盈的灵动,呼气时如烟雾缓释,吸气时似舒风收纳,美不胜收。
是谁从夜拽下一缕光,将那久沉寂的心扰乱,明月高悬凉风与星穿,听哀叹,龙颜。
随了了红尘,化作阑珊,草长莺飞长命落。
爱两两双双,思却总常常,随流年,漂泊。
花开花落,日升日没,真情如烟波,人只知寂寞,怎在乎因果?
潮起潮落,月圆月没,看破不说破,太单薄,与谁能说……
夜晚烟雾渐浓,可敖丙的声乐舞姿却仿佛自带从明月垂落的一束追光,白色衣袂在朦胧雾气中翻飞如雪,广袖汤汤似梦似幻,飘飘纱裾边飞边扬,还有颗颗霭球随舞轻升,在龙子指尖轻触之时便化作薄烟飘散,抬腕低眉,轻舒云手,笔走游龙绘丹青,典雅又矫健。
灵珠子隔雾而望,惊叹于敖丙的舞美歌亦美,那歌喉宛若冰谷幽兰郁郁清清,又似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清新醉人,婉转于回肠之内,但觉五内里随着每一音高音低跌宕不已,有击晶裂玉之美。
最终,那龙族美人以一舒展之姿自悬高处缓缓飘落,雪白纱衣与蓝紫秀发在风中漾开,烟雾光影里若谪仙落凡,寂美如画,惊鸿一瞥。
灵珠子低垂了羽扇般的眼睫,殷红的薄唇亦微有抿起,若是敖丙透过夜雾看见,定会发现他此时白玉般皙嫩的双颊所染的浅红,比初春时的桃花还要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