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国子监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0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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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长孙画浅就醒了。
    她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像一具尚未启动的精密仪器。这是她前世在行动日养成的习惯——任务当天的第一个小时,不做任何事,只用来“校准”。校准身体的状态,校准心理的预期,校准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她在脑海中把今天的行动预演了第四遍。
    卯时起床,辰时出门,巳时之前到达国子监。孔颖达的讲学在巳时正开始,持续大约一个时辰。讲学结束后,他会从讲堂后面的小径离开,经过一片竹林,从侧门出监——这个信息是薛万述帮她打听到的。薛万述在左武卫有一个同僚,其弟在国子监做博士,对孔颖达的行踪了如指掌。
    她要在那片竹林里“偶遇”孔颖达。
    不能太早——太早了她需要等,等人会让人显得刻意。不能太晚——太晚了孔颖达已经上了轿子,她没有机会上前说话。她需要精确地在他走出讲堂、步入竹林的那一刻,恰好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而“恰好”这两个字,背后是无数次的推演和计算。
    卯时,她准时起身。阿沅还在打瞌睡,被她的动静惊醒,慌忙爬起来要伺候。长孙画浅摆了摆手,自己取了水来洗漱。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襦裙——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虽然旧,但胜在干净素雅,符合一个“守丧未满的功臣之女”的身份。她依然没有施脂粉,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色的绢花。
    “小姐,您今天要去哪里?”阿沅揉着眼睛问。
    “出去走走。你和春妈妈跟着就行,不要多问。”
    阿沅乖巧地闭了嘴。
    辰时,春妈妈已经在角门备好了一顶小轿。这是长孙画浅醒来后第一次出府。她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长安城的坊间街道宽阔笔直,两旁种着槐树和榆树,三月的槐花还没开,但榆钱已经挂满了枝头,一串串嫩绿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商贩、赶着驴车往城里送菜的农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士子。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远,那是务本坊的方向。
    “走吧。”她放下轿帘。
    从长孙府所在的崇仁坊到务本坊的国子监,走大路大约需要三刻钟。长孙画浅刻意让轿夫走得慢一些——她需要控制到达的时间。到得太早,她要在国子监外面等;等得太久,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算准了时间,让轿子在巳时差一刻的时候到达国子监的侧门。
    国子监坐落在务本坊的西侧,占地极广,朱漆大门高悬着“国子监”三个大字的匾额,据说是当今天子亲笔所书。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武庄严。大门两侧各有一面大鼓,是召集生徒讲学用的。
    侧门比正门小得多,但也有兵丁把守。春妈妈上前递了一个名刺——这是薛万述帮她弄来的,上面写的是“左武卫宣威将军薛府”,算是借了薛万述的名头。兵丁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放了她们进去。
    国子监的内部比长孙画浅想象的要大得多。一进大门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旁种着成排的松柏,树龄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枝干虬曲,苍翠欲滴。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讲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讲堂前面有一片空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年轻的士子,也有年过半百的老儒,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等待讲学开始。
    长孙画浅没有去空场。她带着春妈妈和阿沅,沿着讲堂旁边的一条小径,绕到了后面。
    后面的景致完全不同。没有了前院的庄严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的竹林。竹子种得极密,小径在竹林中蜿蜒穿行,脚下是碎石铺的路,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长孙画浅沿着小径走了一小段,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了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讲堂后门的位置,但距离足够远,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等候。
    “春妈妈,阿沅,你们在这里等着。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声。”
    春妈妈和阿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巳时正,讲堂里传来一阵骚动。长孙画浅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氛围——像剧场里大幕拉开前的瞬间,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然后,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讲堂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隔着一道墙和一片竹林,字句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那种韵律和节奏依然清晰可辨——不急不缓,抑扬顿挫,像一条沉稳流淌的河。长孙画浅站在竹林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前世在军校读书的时候,有一个教军事理论的教授,讲课也是这种风格。不煽情,不卖弄,只是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把复杂的东西讲得清清楚楚。
    那种人,肚子里有货。
    讲学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长孙画浅一动不动地站在梅树下,像一尊雕塑。她不是在听讲学——她听不清内容——她是在等。等那个声音停下来,等讲堂里的人开始往外走,等孔颖达从后门出来。
    她的心跳很稳。每分钟大约六十次,比她前世的静息心率快了十次——这具身体的心肺功能还需要锻炼,但六十次的心率对于等待中的状态来说,已经足够平静了。
    巳时正过后大约一刻钟,讲堂里的声音停了。
    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脚步声从讲堂的前门方向传来——大多数人都从前面走了。但长孙画浅没有动。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讲堂的后门上。
    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漆色斑驳,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在讲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那扇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孔颖达。
    长孙画浅在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对他如此敬重。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气质——不是威严,不是高傲,而是一种经过了岁月淬炼的、沉甸甸的厚重感。他身材不高,微微有些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服,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幞头,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眉毛又长又白,往下耷拉着,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两盏灯。不是那种灼灼逼人的亮,是那种深沉的、含蓄的、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亮。
    孔颖达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绿色官服,应该是国子监的属官;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白色襕衫,手里抱着一摞书卷,看打扮是孔颖达的学生。
    三个人沿着竹林小径缓缓走来。
    长孙画浅没有立刻上前。她等孔颖达走出了大约十步,然后从梅树下转出来,恰好出现在他的视线前方——不是迎面撞上,而是“恰好”从岔路上走出来,“恰好”与他相遇。
    这种“恰好”需要精确到秒的计算。早了,她在前面等,显得刻意;晚了,她已经走过了头,需要回头追,更刻意。她算准了孔颖达的步速——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拄着竹杖,在碎石路上走路的速度大约是每息三步——然后把自己从梅树下走到小径交汇点的步数除以步速,得出一个精确到息的数字。
    她走出来的时候,孔颖达距离交汇点大约还有五步。
    “孔大人。”长孙画浅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她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拖延,而是大病初愈的身体确实做不到快。但这种“慢”在这个时刻反而成了优势:它让她看起来更加恭谨,更加郑重。
    孔颖达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素衣素裙、鬓边簪着白花的少女。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三秒。这三秒里,长孙画浅感受到了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审视——像一束光打在她身上,每一寸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你是哪家的孩子?”孔颖达的声音比在讲堂里低了许多,但依然洪亮,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长孙画浅直起身,目光平视孔颖达——不是直视,是微微低垂,以示恭敬。
    “故游击将军长孙画之女,长孙画浅。家父贞观九年殁于王事。”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这是她设计好的开场。不寒暄,不客套,不自报家门之后立刻诉苦,也不急着拿出那封信。她只是报出了父亲的名字和死因,然后——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钩子。一个功臣之女,在父亲的座师面前报出父亲的名字和死因,然后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在说:我不需要多说什么,我站在这里,就是一切。
    孔颖达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悲痛,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他的眉毛微微颤了一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闪了一下又灭了。
    “长孙画。”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贞观九年的武举……我记得他。他箭术极好,策论写得……不算出色,但有一股子朴拙的劲儿。我问他为什么要考武举,他说……”
    孔颖达停住了,微微仰起头,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个快要沉底的碎片。
    “他说,”臣不善言辞,唯愿以刀马报效国家。臣的父亲教臣读书,说武人也要懂道理。臣读了大人的《五经正义》,觉得书里讲的道理,跟臣在军营里学到的是一样的——忠君、爱卒、守土、死战。臣说不清楚,但臣心里明白。””
    孔颖达说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长孙画浅,目光里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近乎慈爱的东西。
    “你是他的女儿。你父亲……是什么时候的事?”
    “贞观九年八月,对吐谷浑一战。家父率部断后,力战而死。”
    “八月……”孔颖达喃喃道,“那是前年的事了。我竟然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愧疚。一个当朝侍郎,连自己座师的阵亡都不知道——这在唐代的士人伦理中,是一件不太体面的事。但长孙画浅知道,这不怪孔颖达。长孙画只是一个从四品的游击将军,在贞观朝的名将如云中,这样的人太多了。阵亡的消息递到兵部,兵部拟了追赠,报上去,皇帝画了圈,然后就沉入了浩如烟海的文牍之中。没有人会专门去通知一个礼部侍郎。
    “大人日理万机,家父微末之人,不敢劳大人挂怀。”长孙画浅的语气平淡而克制,“画浅今日冒昧前来,非为诉苦,亦非求告。只是——家父生前常言,孔师知他。画浅不才,唯愿大人知有家父其人、知其有女尚在人间。如此,家父在天之灵,亦可稍慰。”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孔颖达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信封上“故游击将军长孙画之女画浅谨拜”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信收入袖中。
    “好。老夫回去再看。”他说。然后他顿了顿,看着长孙画浅的脸——那张瘦削的、苍白的、但眼神异常沉静的脸。“你一个人来的?”
    “家母身体不好,不能出门。画浅带了家里的妈妈和丫鬟,在外面候着。”
    孔颖达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长孙画浅。
    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孔”字。
    “这是老夫的监生名牌。你以后若有什么事,拿这个牌子到国子监来找老夫。跟门房说一声就行。”
    长孙画浅接过木牌,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这是她精心设计的行动中,没有预料到的一个环节。她预料到孔颖达可能会同情她,可能会问她一些话,甚至可能会答应帮她一个忙——但她没有预料到,他会直接给她一枚通行名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孔颖达不仅仅是在“表达同情”,他在“敞开大门”。一个七十岁的当朝侍郎,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功臣之女自己的名牌——这在唐代的社会语境中,是一种明确的信号:我愿意听你说话,我愿意给你机会。
    她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孔颖达没有再说什么。他拄着竹杖,沿着竹林小径慢慢走远了。那个穿绿官服的文士和抱书卷的年轻学生跟在后面,三个人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长孙画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她转身对春妈妈说。
    回程的轿子里,长孙画浅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复盘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开场:完美。时机精确,姿态得体,父亲的回忆录起了关键作用——孔颖达主动说出了父亲当年的话,这说明父亲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定的印象。这一点比她预期的要好。
    书信:未拆封,但孔颖达收下了。收下就意味着他会看。以孔颖达的性格,一个功臣之女亲手呈上的信,他不会丢在一边不管。
    名牌:意外之喜。这枚名牌的实际价值远超任何口头承诺——它给了她一个合法的、正式的、可以随时接触孔颖达的渠道。在唐代的政治生态中,“能见到人”往往比“能说对话”更重要。
    但她没有得意忘形。
    她知道,今天的“偶遇”只是打开了一扇门,而不是走完了全程。孔颖达给了她名牌,不代表他会替她出头。一个七十岁的儒学大家,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不会因为一封感人的信和一个可怜的少女就贸然介入别人的家务事。
    他需要更多。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理由。
    而这些东西,她还没有给他。
    回府之后,长孙画浅把孔颖达的名牌用一块帕子包好,压在枕下。然后她坐在书桌前,在草纸上写下了今天的复盘笔记。
    “三月二十五日,国子监,见孔颖达。成果:名牌一枚,渠道打通。待解决的问题:孔颖达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决定是否介入。这些信息包括——恩荫被篡改的具体证据、二房侵占田产的证据、落水事件的真相。目前已有进展:钱账房的典卖信息(已拿到)、兵部马主事的异常反应(薛万述施压后)、陈叔在查的丫鬟下落(尚未有结果)。下一步:在孔颖达看完信、做出决定之前(预计三到五天),把恩荫被篡改的证据链补全。”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西沉,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院中那丛瘦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三到五天。她需要在这三到五天里,把恩荫被篡改的证据链补全。
    证据链的第一环:兵部的批文程序违规——薛万述那边已经在查了。第二环:宗图伪造——这个需要找到族中参与伪造宗图的人。第三环:二房的动机——典卖田产的钱去了哪里?如果她能找到二房用典卖田产的钱去贿赂马主事的证据,这条证据链就完整了。
    但第三环是最难的。行贿受贿这种事,从来都是暗中进行,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她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可能是二房的人,可能是马主事的人,也可能是中间人。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翻看着所有已知的信息。
    二房——长孙定谨慎,王氏精明,刘妈妈忠心,但二房的其他人呢?长孙定的几个儿子?长孙承恩——那个被安在恩荫名单上的嫡次子?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上去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会不会在不经意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或者——马主事。一个“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听话”的小吏,收了贿赂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记录?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跟人提起过这件事?
    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查。但她没有太多时间了——兵部的批文月底就要下来,今天已经是三月二十五日,只剩五天。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的铜灯上。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可能熄灭。
    她忽然想起前世教官说过的一句话:“当你觉得时间不够用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太慢,而是因为你的目标太大。把大目标拆成小目标,一个个去完成。完成一个,时间就多一分。”
    她把恩荫篡改的证据链拆成了三个小目标:
    第一,拿到兵部批文程序违规的书面证据——至少是某种可以佐证的文书。这件事薛万述可以帮忙,但他是一个武将,在兵部的人脉有限。
    第二,找到族中参与伪造宗图的人。这个人一定是族中的某个长老或者管事,跟二房关系密切,但未必铁板一块。只要找到他,就有机会撬开他的嘴。
    第三,找到二房和马主事之间的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很可能不是二房的人,而是王家商号的人——因为二房典卖田产的钱是通过王家商号走的,贿赂马主事的钱很可能也是从王家商号的账上出的。如果她能拿到王家商号的账本——
    王家商号的账本。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王家商号是王氏娘家的产业,账本自然是王家的核心机密,不可能轻易拿到。但——钱账房。那个刚刚拿了她的五十贯钱、准备离开长安的账房先生。他在王家商号做过多年账房,对商号的账目了如指掌。他手里有没有留底?或者——他记不记得,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王家商号有没有一笔“特殊支出”流向了某个兵部官员?
    她猛地站起来。
    “春妈妈!”
    春妈妈从外间快步走进来。“小姐?”
    “钱账房——他走了没有?”
    “还没有。他说要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预计月底才走。”
    月底。还有时间。
    “明天一早,你去找他。问他一件事——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之间,王家商号的账上,有没有一笔数额在五十贯到一百贯之间的、没有明确名目的支出?如果有,这笔支出是经谁的手批的?流向哪里?”
    春妈妈虽然不完全明白小姐为什么要问这些,但她已经学会了不问缘由地执行命令。
    “是,小姐。”
    三月二十六日清晨,春妈妈出府去找钱账房。长孙画浅留在院中,继续研读《贞观律》。
    她在查一条具体的律法——《诈伪律》中关于“伪造文书”的条款。
    找到了。
    “诸伪造官文书者,徒二年。若因而有所增减、欺妄、规避者,各从重论。”
    伪造官文书,判两年劳役。如果因为伪造文书而造成了更大的危害(比如侵吞他人财产、骗取官位),则按更重的罪名论处。
    宗图是官文书吗?在唐代的制度中,宗图(家族谱系证明)是报官备案的正式文书,一旦被用于官方事务(如恩荫、承袭),就具有法律效力。伪造宗图并用于兵部恩荫申请,完全符合“伪造官文书”的定性。
    如果她能证明宗图是伪造的,长孙定就不仅仅是“侵占家产”的问题了——他涉嫌伪造官文书,这是刑事罪,不是家务事。
    而一旦上升到刑事罪,这件事就不再是她和长孙定之间的家族纠纷,而是——国法。
    这就是她需要的“虎皮”。不是薛万述,不是孔颖达,而是国法本身。
    但她需要证据。铁证。
    午后,春妈妈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
    “小姐,钱账房说——”
    “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小姐问的是什么。去年十月,王家商号的大掌柜王福,从账上支了一笔八十贯的钱,名目写的是”购生丝”。但钱账房说,那年秋天王家商号根本没有购进任何生丝——他在商号做了八年账,每一笔生丝采购他都经手,唯独这一笔,他没有任何印象。他问过王福,王福说”不关你的事,照录就是”。”
    八十贯。
    这个数字跟长孙画浅的预期完全吻合。一个兵部主事的月俸大约是四到五贯,八十贯相当于他一年半的俸禄。这是一笔足够让一个“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听话”的小吏铤而走险的钱。
    “钱账房有没有说,这笔钱是王福亲自支的,还是王福经手、上面有人批了?”
    “是王福亲自支的。但钱账房说,王福支钱的时候,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二姑爷那边的事,咱们得帮衬着。这笔钱走了,以后商号在长安城的生意就好做了。””
    二姑爷——长孙定。
    这句话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它是一条极其重要的间接证据。它把“王家商号的八十贯钱”和“长孙定的事”联系在了一起。而“长孙定的事”是什么?在去年十月的语境下,长孙定能有什么事需要花八十贯?——只能是兵部的恩荫批文。
    “钱账房愿意作证吗?”
    春妈妈摇了摇头。“他说他不敢。他拿了小姐的五十贯,已经把典卖田产的信息告诉了小姐。再深的事,他不敢碰了。他说——”王家人心狠手辣,我若作证,命都保不住。””
    长孙画浅沉默了一会儿。
    钱账房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他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不是战士,不是英雄。他愿意在能力范围内帮忙,但不愿意拿命去赌。这没有错。她不能因为自己豁得出去,就要求所有人都豁得出去。
    但她需要证据。
    “春妈妈,钱账房有没有说,那笔八十贯的账,在账本上是怎么写的?具体的日期、经手人、名目、金额——他能不能写下来给我?不需要他作证,只需要他写一份”回忆录”,把他在王家商号做账期间记得的所有异常账目都列出来。这不是证词,只是”回忆”。就算被人发现了,他也可以说”我记错了”。”
    春妈妈想了想。“我再去问问他。”
    “不急。让他先冷静几天。你月底再去找他——在他离开长安之前,把这份”回忆录”拿到手。”
    春妈妈点头。
    三月二十七日,一个意外的人来了。
    上午,长孙画浅正在院中慢走,阿沅匆匆跑来报信:“小姐,二房那边来人了——不是刘妈妈,是二老爷身边的张管事。说是二老爷请小姐去正堂说话。”
    长孙画浅停下脚步。“张管事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但春妈妈说,张管事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长孙画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薛万述在兵部的“亮相”已经过去九天了。九天的时间,足够让马主事把消息传给长孙定,足够让长孙定从最初的镇定变成焦虑,足够让焦虑驱使着他——做出反应。
    “告诉张管事,我换件衣服就去。”
    她回到房中,没有换衣服——她身上穿的已经是那件月白色的襦裙了。她只是坐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色。苍白的,瘦削的,病恹恹的。很好。
    她拿起桌上的铜灯,在手指上轻轻烫了一下。
    “嘶——”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立刻红了一片。她把这根手指放在唇边,然后站起身,走向二房的正堂。
    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更虚弱一些。铜灯烫出的那点疼痛,正好可以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让她的步伐更加不稳——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正堂里,长孙定坐在主位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长孙画浅的视野中。四十出头,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服,腰系革带,头上戴着幞头。乍一看,像一个敦厚持重的族中长辈。但长孙画浅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像一个人在暗处观察猎物。
    长孙定的身边站着张管事——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面容刻板,嘴唇很薄,一看就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画浅给二叔请安。”长孙画浅行了一礼,动作比平时更慢,起身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长孙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跟王氏和刘妈妈一样,他在评估——评估她的气色、她的精神状态、她的“威胁等级”。
    “坐吧。”长孙定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长孙画浅在客位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
    “二叔叫画浅来,有什么事?”
    长孙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长孙画浅。
    “我听说,你前几日去了国子监?”
    来了。
    长孙画浅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预料到,她去国子监的事不可能瞒过二房——国子监那种地方,人来人往,她一个孤女出现在那里,不可能不引起注意。而她“恰好”在孔颖达讲学的那一天出现在国子监,这个时间点的“巧合”,更不可能不被二房的人注意到。
    她选择的风险,她就要面对。
    “是。”她回答,声音不高不低。
    “去做什么?”
    “去听孔大人讲学。”长孙画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长孙定,“父亲生前常以孔大人的《五经正义》教画浅读书。画浅听说孔大人在国子监讲学,想去听一听,也算是……追思父亲。”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一个女儿去听父亲生前敬重的学者讲学,以此追思亡父——在孝道文化中,这是值得赞扬的行为,而不是值得指责的。
    长孙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期中,长孙画浅要么会撒谎,要么会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她没有。她说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甚至带着情感温度的理由,让他无法继续追问。
    “国子监那种地方,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去的。”长孙定换了一个角度,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长孙画浅低下头。“二叔教训得是。画浅一时思父心切,没有考虑周全。下次不敢了。”
    认错认得太快了,快到让长孙定后面准备好的训斥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的说辞——从“女子无才便是德”到“抛头露面有辱门风”,再到“你这样将来怎么嫁人”。但长孙画浅一句“下次不敢了”,把这些话全堵了回去。
    长孙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你前些日子跟你二婶说,要找一个崔家的表兄来管庄子?”
    “是。”
    “那个表兄叫什么?在哪里?以前管过什么庄子?”
    长孙画浅在心里冷笑了一下。长孙定这是在查户口——他想知道“崔家表兄”到底是谁,以便提前防备。
    “表兄姓崔,名唤崔衡,是母亲娘家远房的侄子。以前在老家帮人管过几年庄子,有些经验。具体的——画浅也不太清楚,是母亲提起的。”
    她把球踢给了崔氏。崔氏是长孙定的嫂嫂,他不可能直接去质问崔氏“你那个表侄到底是谁”——就算他去了,崔氏也可以说“记不清了”或者“容我想想”,拖他几天。
    长孙定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发现,这个侄女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回答了问题,实则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透露。
    “庄子的事,不用你操心。”长孙定摆出长辈的架子,“你二婶说得对,你年纪小,不懂经营的事。庄子还是由二房帮你管着,等将来你出了嫁,庄子的收益自然给你做嫁妆。”
    “多谢二叔。”长孙画浅没有争辩,顺从地低了头。
    又是“多谢”。又是顺从。又是让长孙定一拳打在棉花上。
    长孙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什么。但长孙画浅的脸上只有恭顺和感激——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行了,你回去吧。”长孙定终于摆了摆手,“好好养身体,别的事不要多想。”
    “是。画浅告退。”
    她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二叔,还有一件事——上次画浅跟二婶提起的那个救我的丫鬟,二叔帮我打听到了吗?”
    长孙定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个丫鬟的事,你不用管了。”他的语气变得生硬,“我已经处置好了。一个粗使丫鬟罢了,不值得你费心。”
    “可是——”长孙画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画浅只是想当面谢她。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我说了不用管就不用管!”长孙定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以及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心虚。
    长孙画浅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了。
    “是……画浅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走出正堂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恭顺、恐惧和委屈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静。
    长孙定的反应证实了她的判断——那个丫鬟的存在,对二房来说是一个隐患。他们急于把她打发走,急于让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而“急于掩盖”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她回到大房的院子,春妈妈迎上来。
    “小姐,二老爷说什么了?”
    “他在试探我。”长孙画浅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在确认两件事——第一,我去国子监是不是去找孔颖达告状;第二,我是不是真的要动庄子的主意。我给了他否定的答案——至少看起来是否定的。”
    “那他信了吗?”
    “他不信。”长孙画浅淡淡道,“但”不信”和”确定”之间,有很长的距离。他现在是”不信”,但他无法”确定”。这种状态会让他更加焦虑。而焦虑的人,会犯错。”
    她铺开草纸,在时间轴上又添了一笔:
    三月二十七日——长孙定召见,试探。反应:否认了庄子和国子监的事,但暴露了对丫鬟事件的敏感。结论:丫鬟是关键证人,必须找到。
    她在“丫鬟”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急。
    距离兵部批文下发,只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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