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八章再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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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距离大婚还有八日。院子里的桃花已经开了七八成,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满石阶。
这日清晨,沈锦书正在侯府核对嫁妆清单,朱笔在纸上勾了几笔,还没来得及落定,春桃便推门闯了进来,面色发白。
“小姐,出事了。苏小姐在来京城的路上,被人伏击了。”
沈锦书霍然起身:“什么?她怎么样?”
“伤到了胳膊。”夏蝉道,“但账册保住了。夏蝉说,伏击她们的人用的是宫中侍卫的制式兵器,应该是宫里的人。”
沈锦书心头一震:“宫里?谁?”
“夏蝉说,苏小姐怀疑,是皇上身边的人。”
沈锦书脑中一片混乱。
皇上身边的人?难道皇上贴身的人也有异心?那皇上岂不是危险了!
“苏小姐现在何处?”
“已经被接应的人送到铁血庄了。她伤得不重,但受了惊吓。夏蝉和顾小姐陪着她。”
沈锦书深吸一口气:“备车,我去铁血庄。”
一个时辰后,沈锦书在铁血庄看见了苏绾。
她靠在床头,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沈锦书,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锦书,我没事,伤不重。”
沈锦书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是谁伤的你?”
苏绾从枕下取出一份账册,递给她:“账册在这里。但锦书,伤我的人……真的是宫里来的。我看到了他们衣襟里藏的的腰牌,是御前侍卫的制式。”
苏绾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带队的那个,我认识。从前在宫里见过一回,是乾清门当值的。不会有错。”
沈锦书接过账册,手指微微颤抖。
“锦书,”苏绾低声道,“你觉不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南宫皓已经被圈禁了,他的人再怎么猖狂,也不敢动用御前侍卫。能调动御前侍卫的,只有一个人。”
沈锦书瞳孔骤缩:“你是说……皇上?”
苏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锦书脑中嗡嗡作响。皇上?他要抢账册?为什么?他不是已经默许太子重审军粮案了吗?
除非……除非他不想让账册里的某些内容曝光。
她想起太后临死前的话——“你以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
难道,皇上真的参与了那些事?
沈锦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绾绾,你先好好养伤。这件事,我来处理。”
“锦书,你要小心。”苏绾握紧她的手,“如果真的是皇上……”
“我知道。”沈锦书点头,“我会小心。”
“你快看看账册。”沈锦书本想回去查看,闻言还是打开了册子。
账册封皮有些潮了,边角被水渍浸过,翻页时带着微微的涩意。
她将账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账册中记录了南宫皓与太后余党、北狄往来的所有细节——每一笔银两的去向,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次交易的经过。其中,有几个名字让她不寒而栗——这些人是皇上身边的近臣,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是连太子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账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她认识——是皇上的笔迹。
“此事不可再查。若有人问起,便说账册已毁。”
沈锦书握着纸条,手指颤抖。
皇上……真的参与了?!
不,不是参与。是纵容。
他知道南宫皓在做什么,知道太后在做什么,甚至知道柳氏在毒害她的父亲。但他装作不知道。因为那些人,是他需要的人。因为那些事,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信——“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他知道真正的仇人不是柳氏,不是南宫皓,甚至不是太后。而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皇帝。
沈锦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该怎么办?
继续查下去?将账册公之于众?那便是与皇上为敌。以皇上现在的疑心,她不仅保不住自己,还会连累太子、连累侯府、连累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放弃?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父亲的冤屈怎么办?那些被克扣军粮、饿死在边关的将士怎么办?那些被太后和南宫皓害死的人怎么办?
沈锦书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屋角的漏刻都滴了一整圈。
苏绾没有催她,夏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窗外的风把院里的桃叶吹得哗哗响。
然后她把纸条折回去,合上账册,站起身。“绾绾,你先好好养伤。这件事我来处理。”
苏绾没有拦她,只是说:“锦书,账册里的内容我看了。有几个名字……是皇上身边的近臣。你要小心。”
沈锦书点了点头,跨出门去。
铁血庄的院墙外,三月的风吹着田埂上的青苗,一片一片地伏倒又站起来。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暗了。
她没有用晚饭,把书房门关上,独自坐在灯下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那些名字越翻越熟悉。
户部的侍郎、兵部的主事、工部的郎中,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平日里谨言慎行,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他们的名字出现在这一本薄薄的册子里,一笔一画,从不出错。
与北狄的往来,与太后余党的瓜葛,每一笔银子都在其中留有痕迹。
沈锦书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纸条再次抽出来。
皇上的笔迹她看过不止一次,太子的书案上有许多奏折,朱批都是皇上亲手写的。
这笔迹尖瘦,起笔重、落笔轻,像一个人在人前把话说满了,又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收回去。
她认得这笔迹,可此时隔着烛火再看,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
她不知道皇上是何时写下这行字的,也不知道这张纸条是夹在账册里被送出来的,还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
可她心里清楚一件事——皇上知道南宫皓在做什么,知道太后在做什么,甚至知道柳氏在做什么。
他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他让南宫皓替他做那些他不能亲手做的事,让太后替他清理他不能亲自清理的人。
他把自己的手洗得干干净净,把脏活全交给了别人。
沈锦书把纸条放在桌上。
烛火在她面前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怪不得父亲不让她报仇,那时候她以为是父亲怕她出事,现在才明白,父亲早就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
他知道那个高高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让她活着,活着就好,不要再去碰那些碰不起的东西。
可她已经走到这里了,回不去了。
她坐在灯下,把那些账册、纸条、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给太子写信。
她在信中,将账册的事、皇上笔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然后,她写道:
“殿下,臣女不知该如何抉择。但臣女知道,这件事,不该由臣女一人决定。臣女将账册和纸条,一并交给殿下。无论殿下如何决定,臣女都支持。”
她把信纸折好,和账册一起封进一只木匣里,唤来陆离。
“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是。”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角的账册残页吹得翻卷起来。
她伸手压住,低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看一条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路的尽头是什么,她还没看清,也不急着看了。
她把残页收拢整齐,在桌角压好,起身走到窗前。
院里的桃花在夜色里静悄悄地开着,月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像雪。
她站了很久,天边渐渐泛起了蟹壳青。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命运,也将在这一天,迎来新的转折。
她等着太子的回信,等着那个男人替她做出选择。
她知道他不会让她失望。因为她信他,就像信自己脚下的路一样。
窗外,晨光一寸一寸爬上宫墙,把那些琉璃瓦映成一片流动的金。
风从她耳边擦过,带着露水的气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
无论接下来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