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
    绣花针带着冰冷的寒芒，刺破指尖皮肤。
    十指连心，剧痛细密如蚁噬，却不及心头恨意万分之一。
    沈锦书蜷在冷宫漏风的砖地上，身上仅有一件单薄破烂的夏衣。
    腊月的寒气从地缝、破窗钻进来，刀子般割着她早已没有知觉的皮肤。
    一双绣着金凤的蜀锦宫靴，稳稳、重重的踩在她血肉模糊的手指上。
    “我的好姐姐，这”红梅映雪”的绣样，你可还喜欢？”
    沈薇薇的声音娇柔如蜜，带着餍足的残忍。
    她蹲下身，用另一根针，轻轻挑起沈锦书的下巴。
    沈锦书被迫抬头。
    沈薇薇那张明艳的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嘲弄。
    凤冠霞帔，那是皇后制式。
    而她，曾经的太子妃，如今是这冷宫里一只连狗都不如的蝼蚁。
    “为什么……”喉咙干裂，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她问过无数次，此刻依旧想问。
    问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问那个与她有婚约、最终却将她全家送入地狱的二皇子南宫皓。
    “为什么？”沈薇薇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咯咯笑起来，“因为你是嫡，我是庶啊。因为父亲眼里只有你那个死鬼娘和你！因为太子那个短命鬼护不住你！更因为……陛下答应过我，要让我成为最尊贵的女人。”
    她凑近，香气熏得沈锦书作呕：“姐姐，你知道吗？父亲死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呢。真是父女情深，可惜啊，他喝的药里，我亲手加了一味”牵机”。还有祖母，那个老不死的，总护着你……她是怎么”郁郁而终”的，你想知道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捅进沈锦书的心脏，反复搅动。
    恨！
    滔天的恨意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想扑上去撕碎这张脸，可身体早已被连日折磨掏空，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瞪我？”沈薇薇敛了笑，眼神阴毒，“看来这些针，还不够让你学乖。”
    她站起身，抚了抚衣袖，“陛下说了，你这条命，今日到头了。念在姐妹一场，我给你个痛快。”
    她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粗壮的嬷嬷上前。
    一个死死按住沈锦书，另一个端来一碗黝黑粘稠的药汁。
    “灌下去。”沈薇薇声音冷漠。
    药汁腥臭扑鼻，灌入喉咙，灼烧般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锦书的视野开始模糊，耳畔是沈薇薇遥远的声音：“下辈子，记得别挡别人的路。”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冷宫破窗外，那轮月亮竟是诡异的血红色。
    她不甘心！
    父亲枉死，祖母含冤，家产被夺。
    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血债，必要血偿！
    剧痛、窒息、冰冷……种种感觉如潮水般退去。
    沈锦书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月白鲛绡帐顶。
    边角绣着淡雅的玉兰，是她未出阁时闺房的旧物。
    身下是柔软锦被，带着阳光和淡淡熏香的味道。
    窗棂外，传来依稀的鸟鸣，还有丫鬟压低的说话声。
    没有冷宫的破败，没有血月，没有沈薇薇。
    她……回来了？
    沈锦书僵直地躺着，不敢动。
    生怕这只是死前幻梦，一动就碎。
    直到胸口憋闷的痛感传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肺腑生疼。
    “小姐！您醒了？”帐子被急急掀开，一张圆脸探进来。
    是她的贴身大丫鬟春桃，脸上满是惊喜，眼圈却红着。
    春桃……
    后来好像因为替她说了句话，被柳氏寻个错处打发出府，听说嫁了个瘸腿的酒鬼，没两年就病死了。
    沈锦书看着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水……”她嘶声道。
    春桃连忙扶她起来，喂她喝下温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父亲“病故”一年后，自己刚满十五岁这年。
    记忆汹涌而至——
    此时，她刚因“失足”落水，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半月有余。
    而就在她病中，继母柳氏以“静养”为由，将她身边得力的嬷嬷调走，换了个只听柳氏话的“李妈妈”过来，克扣她的用度饮食。
    父亲沈晏，勇毅侯，一年前在边关“旧伤复发”，病逝于任上。
    爵位暂空，由祖母支撑门庭，实际管家权却落到了柳氏手中。
    庶妹沈薇薇，仅比她小一岁，因生母柳氏得势，在府中地位水涨船高，甚至隐隐有压过她这个嫡长女的势头。
    而她，与太子南宫澈的婚约，因父亲去世、她需守孝，以及太子本人似乎对这桩婚事并不热络，早已名存实亡，成了京中笑谈。
    前世的她，懦弱、顺从、沉浸在丧父之痛中，被柳氏和沈薇薇一步步蚕食，最终走向冷宫绝路。
    沈锦书缓缓攥紧被角，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目光愈发冰冷清明。
    血月之誓，言犹在耳。
    柳氏，沈薇薇，南宫皓……
    还有那些踩着她一家尸骨往上爬的魑魅魍魉。
    这一次，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春桃，”她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病了多久？府里……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春桃有些诧异小姐醒来后眼神气质的变化，但更多是高兴，忙一一道来。
    听着春桃的叙述，沈锦书心中飞快盘算。
    第一步，她必须尽快好起来。第二步，她要见到祖母，那是她现在唯一可能争取的盟友。第三步……她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力量。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一道柔婉却透着虚假关切的声音：“锦书可是醒了？母亲特意让人炖了上好的血燕来，给你补补身子。”
    柳氏来了。
    沈锦书眸底寒光一闪，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换上一副疲惫孱弱、与前世无二的神情。
    猎人，要学会隐藏毒牙。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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