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乔迁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64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周舒瑾感情受挫,万分苦闷之际陪好友琴洱到佛寺斋戒,旁观琴洱过了好几天划粥割齑的日子。
    佛寺这样的清净之地,也得攀附出身达官贵族的香客才能苟延残喘。
    在此,两人久违地秉烛夜谈,既讨论天下大事,也一起协商周府搬迁的相关事宜。
    琴洱也看着他似乎一定要把自己熬空似的好几天没合眼,看着他用一支闪闪发光的钢笔设计新家图纸。
    周舒瑾不常用这支笔,也不许别人碰。
    罗管家照常每天向他汇报江南的动静,他总是抽着烟不发一言,好像灵魂已经喑哑。
    从前它总是很轻盈的。
    琴洱不忍:“周兄,去一趟江南也无妨。”
    周兄的声音冷静中透着疯狂,幽深,恶毒:“我再去找他,我就一刀攮死自己。”
    “真是服了你!”琴洱道,“就算是妲己,纣王也没把刀往自己身上扎。”
    “他不是妲己,我不是纣王。在他这件事上,我不要同样的错误在修正之前明知故犯。”
    琴洱冷声道:“他有今日也是你给纵的。多的是人愿意屈尊都上天无路地狱无门!人是可以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一辈子活在人为营造的三纲五常里,一辈子活在官官相护的所谓正义世界里,上进努力同时愚昧!在真相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就那么计较自己的尊严?”
    “很多人是这样的。他还不一定,他要上天下地,那是要搅个天翻地覆叫天上地下都给他开条缝钻进去。”
    “我倒要看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世界是他们的,倚老卖老的人没有好下场。”
    “你咒我!”
    “不只是你。我认为阻拦后生崛起都是可耻的,我希望那些彻底把后辈吃抹干净的人生前无人孝敬,死后暴尸野外,历史上遗臭万年。我觉得这才是应得的下场。”
    “不谈了!”琴洱被周兄反常的作对闹得心烦意乱。
    但只有这时,才能窥见周兄的另一面。
    犀利的,尖锐的,寸步不让的,爱恨分明的,非黑即白的。
    “以后这些毫无根据、经不起推敲的轻视后生的话,在我跟前不准再说。”周兄说,“他们被蒙蔽,难道就是他们的错吗?是他们不够聪慧吗?你我谁能料想到有今天?到了今天,我们还剩多少旧年残影呢?毁掉我们自己还不够,我们还要摧毁别人?”
    琴洱“哼”了一声,拿出一本辗转多手的册子放在周兄面前:“本来瞧你心烦想送你的。你得罪我了,我拿去点火算了。”
    周兄呆滞的目光随着册子而活动,直到它渐渐落到跟前,他的心也就落到了实处。
    周兄抓住册子。
    琴洱握紧手心分寸不让:“转账。”
    周舒瑾掏出空白支票推到他面前:“你自己写吧。”
    反正周兄的一切身外之物最后都要花在这颗赤子之心上的。
    琴洱一手抓书,一手抓笔。
    周舒瑾把贺昭送的笔放回兜里,随便拿了支不值钱的钢笔给他,将册子从琴洱手心拔出来:“抠搜。”
    琴洱披着皮衣,跷着二郎腿,挑亮佛家寝室的灯芯:“真让你道歉又不肯。我的最后不还是你的。”
    周兄翻动书页,叹息道:“是J国的原版,上海翻译的译本吧?真让我望眼欲穿。我这一辈子都在望眼欲穿。出路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总要天亮的,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琴洱道,“总会有尽头的。”
    拨云见日天光乍破是一种尽头。
    呕心沥血至死方休也是一种尽头。
    “这几家,你看中哪一家?”琴洱又问。
    “我看中孙先生的,他提出的”三民主义”目光非常长远。怎知他在一众革命家中显得太过忠厚手段不够,又不知道团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蝼蚁之力。袁先生是有一定手段的,奈何人是新的,猛的,脑子还是旧的,居然还想做帝王,他怎么就不知这个时候这片土地的帝王那可都是命如浮萍!后来我看了看蒋先生,好年轻,言语踏实,见解透彻,行动迅猛,野心勃勃,或许是可以的。我好迷茫,我想,贺先生兼具蒋先生的优点,又不失孙先生的忠厚,又最能体会底层百姓的坚韧力量,如果有志于此一定能有所建树,可惜他未放眼观革命,还在贩毒卖药苦苦谋生,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琴洱嘲讽道:“儿女情长,你周舒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会儿嫌上人家儿女情长了。”
    周舒瑾:“在私事上,那我还嫌不够儿女情长呢。论的是公事,他老惦记着他家里还有个妹妹,惦记着他那些兄弟,几乎每天闹着要回去。怪来怪去,只是觉得他在我这边的心思不够,无心了解我的思想。”
    “你二人已经相处那么久,还没跟他说过这件事?没给他看过这类革命理论的报纸吗?”
    周舒瑾:“如今江南风云变幻,他哪里有工夫听我说话,能把做人的道理听进去就很好了。对于先前的信,他也只说不好再提。从长计议吧。”
    “这白眼狼跟你伸手要过钱吗?”
    “没有。”周舒瑾有些失落,“这节骨眼上,他还执意要给我花钱,大抵跟我一样以为这是恋爱关系中应有的担当。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让周舒瑾觉得与他的一切都值得。
    不过,他要再多的钱都是不够的。现在的钱不值钱。
    钱越不值钱越说不上话,越是赋税如虎,一层层地恨不得敲骨吸髓。有人耗尽一生,钱过手心,连一个子都捞不着。这里面,下到平民百姓,上到宗室远亲。可能不是钱说不上话了,是要说话,需要的钱变多了,还得用对可人疼的地方。这可吃不消。
    “他孬种!不过算他有点良心。”
    一句白眼狼,一句臭小子的!
    周兄脸色微变:“嘴巴放干净点!人已经被逼走了!以后那么远的事谁都不相信!以后各走各的再正常不过,他怎么算孬种!”
    琴洱恨铁不成钢:“你的反常影响决策秩序知不知道。”
    “不是他影响决策,是决策影响我。他一开始就是作为对抗国相培养的,下江南也是。他也就比巧儿头发短一点而已,大家就这样容不下他!”
    琴洱道:“我看你看书看书看得脑子真出问题了!你看你,外面要打仗呢,你还能吃好的住好的穿好的,从头到脚都是贵的,感情上一次比一次糊涂!外面那么乱啊,你心里更是静不下来。”
    周舒瑾气愤不已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听和尚敲钟。钟声悠远,空气中弥漫着渗人心扉的寒露。
    远处黛色的山湿润像能掐出水来。
    初一一大早,天特别特别冷,冻得水脉青白,冻得树干发痛。
    小科、贺昭来替不良州城主的小儿子求个保平安的法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贺昭求多了一个法轮,他不知道周舒瑾也在庙里,差人送到周舒瑾住宅。
    一墙之隔,法轮辗转了一圈才到周舒瑾手里。
    贺昭对他怀有私心,希望一些缥缈虚幻的力量能超越凡人的局限,保佑周舒瑾和他的理想永远生生不息,人生最顺遂圆满。
    待管家与风水先生物色好新住址,周舒瑾搬迁到新家“白马园林”。
    周舒瑾请了亲朋好友和各路小报记者来吃了顿乔迁宴,当天的报纸争先报道了“白马园林”设计之别具匠心、府邸之豪华大气。
    他照常给贺昭发了请帖,贺昭亦赏脸到场陪他。人们打趣两位先生,周舒瑾以“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挚友”替贺昭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与肖巧儿的肢体接触会更亲密一些。
    关于女主人的报道开始以假乱真。
    白马园林里宾客如云,人们吃饱喝足便去看赛马。
    周舒瑾看了一会儿比赛,让管家把山林的灯都亮了,说想骑马逛逛山林。
    白马园林之外有一片林子,宽阔,静谧,空气清新,洋溢着芬芳馥郁的果香。
    随从将新摘的果子清洗干净递给他们,抬出酒庄早已酿好的果酒,将甜点和新鲜果酱放到铺好白布的长桌上。
    他们吃饱喝足,站在山坡上眺望着周舒瑾的住所和点缀在四周错落有致的园林。
    白马园林拥有西方住宅新兴的简洁风格,又不失东方传统的雅致。
    这些都来自周舒瑾的设计。
    周舒瑾是个很有品位的商人,他的富裕时间悠久而非一时暴富。
    周舒瑾平日里并不那么热爱骑马和马术,但今日能从中得到一些乐趣。
    贺昭正好在附近便给他牵来千里马“长风”,检查好马鞍。
    周舒瑾手上的伤已经好全,不等他搀扶,自己一翻身就能上去,顺势将肖巧儿一并捎上马背。
    好些宾客众星捧月般跟随他行动,说笑着往赛马场去。
    周舒瑾余光瞥见先生往相反方向离开人群。
    先生今天穿着休闲,一身黑色夹克长外套、灰蓝色的蓝领打底衫以及白色休闲裤。
    贺昭在黑夜里拿出烟。
    生来明山秀水般的眉宇在灯光下半黑半白,透着过分早成的沉着阴鸷,没有一丝酒色财气。
    迷路的客人走过来与先生交谈片刻。
    贺昭抬手指了下方向,想抽烟,无意间一抬头与周舒瑾对视上,想起那句“本想给你换根好点的烟,换什么烟都不管用”、“我这人本事有限”,一下子觉得这烟也抽得不痛快。
    他想等周舒瑾掉头迎客之后再抽烟。
    周舒瑾眼神微微一变,不仅没有避让的意思,还有些软乎,丝丝缕缕纠缠到他心上。
    G党派想借周舒瑾的瞭望港用用。
    周舒瑾答应得爽快。
    贺昭只听得见周舒瑾含笑的声音,目光闪落,不能自已地落到周舒瑾那纹路繁复绮丽的暗色领口,再往下便不可肖想了。他有些吃味,在周舒瑾大胆地注视下熄灭火柴。
    宴会结束,贺昭受罗管家嘱托比众人晚一步告辞。
    周舒瑾送走客人之后神情愉悦地坐在沙发上,还逗了一会儿客人送来的鹦鹉,气得鹦鹉伸长脖子叨他。
    那只鹦鹉笨得厉害,自己叨松了笼门,咔嚓把脖子卡在门下吓得“呱呱”乱叫乱扑腾。
    贺昭眼神放空地等在一边,看到这一幕忽而一笑:“路易十六。”
    周舒瑾正给鸟儿抬门,瞬间懂得先生的笑话,忍俊不禁。
    周舒瑾给贺昭倒了一杯酒,问他近况如何,忙不忙,还有没有人刁难他,最后说:“我们单独喝一杯再走吧。”
    贺昭看着涟漪不断的酒浆,无心享受。
    “贺先生,我跟你这样年纪的时候也很怕与人产生联结。可能跟早年时自己势单力薄且内心不够坚定有关系,一旦产生联结就只能受人算计任人摆布,只能听命他人毫无还手之力,这无疑给我带来了很大的痛苦。我也曾讨厌人群,可是慢慢会好起来的。你性格太拗,可能还要吃点苦头,不要紧,我暗地里替你看着点。”
    贺昭尖锐的个性在这般怀柔手段下总施展不出来。他几次想说:“我对你是有感情的。刚才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待在这个地方让我很难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只见周舒瑾站起身,举着酒杯来到他面前。
    “贺昭,你相信有人爱你吗?你感受得到有人正在爱你吗?”
    周舒瑾的眼睛还是干净,仿佛能照出每个人的裂痕。
    贺昭咽喉发紧。
    周舒瑾没有继续表白心意,他坦诚而悲伤,眼神炽热地直视贺昭,轻声责备:“你总否定自己的感觉。”
    贺昭在江南困局完全看不到未来,在周舒瑾居高临下的目光下节节败退,又在铺天盖地的女主人报道和模模糊糊的暧昧中绝望得听天由命:“感受到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或许是一种自作多情的错觉。”
    “可是世上常常好坏与真假难分。等一切都明朗之后再做决定的话,我们能发挥的作用可不多了。Feelingisimportant,只有带着这个,才能得到想要的。”周舒瑾不能单方面主动,只能旁敲侧击地给予先生鼓励,以滋养他的野心。
    先生看起来无碍,实际上正在经历二十几岁难以承受的压力和打击。
    贺昭的感情难以言说,他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和感受,完全听不进周舒瑾的暗示,只是对这些客气的人生指导表示感谢,然后告辞。
    他脚下虚浮,下楼梯时险些站不稳。
    “先生都不肯喝我倒的酒,这回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周舒瑾及时搀住他,惯用玩笑话来缓和气氛。
    “不必远送,就此留步吧。”贺昭不喜欢听他这时候的玩笑话,还不如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一场。
    在遇到某些人之前,贺昭不曾相信自己会对本不相识的人产生深厚感情,更不会相信这种感情结局是消散无终。
    他们还在犹豫感情有没有到这种地步。命运也没给两人同步失控的时机。
    就算这时候有一方服软、崩溃、落泪,另一方也会在推动诸多杂事发展中保持着旁观者的冷静。谁也不愿意做示弱的一方。
    “既然先生不愿与我同行,那么我将”长风”送你。它是匹上等马,从小就在我身边养大,可以把你送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周舒瑾没有跟他说长风识途,遇到危险会下意识回到自己身边,自己一直以来多想有一个人能陪自己白头到老,如果那个人是贺昭那太好了。
    剑有了,马也有了,堂吉诃德在哪里。
    贺昭还是不想做他感情上的消遣:“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
    “如果我说,这出于你是我相中的潜力股而非情人,你还要阻止我下注吗。”周舒瑾停顿片刻说,“我希望你开心。如果前程似锦能让你开心,那我祝你前程似锦。如果情场得意能让你开心,那我祝你得偿所愿。”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