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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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舒瑾养伤这阶段,府上的迎来送往都交给贺昭来打理。工作量非常大,贺昭白天忙完自己的生意,夜里要通宵达旦地把周舒瑾第二天的计划都安排上。
朋友们对贺昭也是赞誉有加。
周舒瑾不仅不干活,还会专挑他忙碌的时候走过来,把他的活抽出来扔到一边:“罗管家领着钱,我手下又有那么多文武参谋,给他们点活干不好吗。”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些文武参谋也在管理范围之内,众口难调够难办了。
真是混蛋啊。
贺昭:“你找我来,不就是让我顺手给你打理么?”
“说到活,还真有一件事。”
十三迟迟不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在周舒瑾的指示下请来贺昭支援。十三自是一万个不乐意,耐不住周舒瑾的施压,不得不谦虚一点,学着请人办事。
临行前,贺昭问周舒瑾:“有很多办法让我留下,为什么选择这一种?”
周舒瑾暧昧地整理了一下贺昭的衣领,悄不作声地松开最上两个纽扣:“这般贴着,你喘口气我都知冷知热。靠得近了——不至于误判你的动静。”
贺昭不是很能了然他的意思,尤其是这种无论怎么解释都说得通的囫囵话。说得好听是体贴入微,说得不好听就是好掌控。
周舒瑾伸出手。
贺昭拿起两枚精致的袖扣替他扣好袖子,随手把自己领子上的纽扣又给扣回去了:“你知道的,我当初也想要江南。你不怕我趁此机会下手吗?”
“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周舒瑾说,“也是个有分寸识大体的。更何况,我能给你的哪是一个江南能带来的。”
“公子,肖小姐来见。”罗管家传报。
周舒瑾身形顿止,眼神飞快地扫了贺昭一下,连贺昭都察觉到他对这位肖小姐的不同。他看了看时间。
“走吧。不是很赶时间,你跟我一起去。”周舒瑾说。
贺昭动作一滞,望向刚打包一半的行李。
“不想看看这个差点就改变了我一生的女人吗?”周舒瑾说。
“那必须得去会会了。”贺昭笑了笑,“怎么回事?”
“当时我还求过婚呢。”周舒瑾说,“差点结婚了,要是成了,估计你现在只能自己到深山老林里拜访我了。”
周舒瑾总有办法让贺昭在谈话中不自觉放松下来。
“是吗!”贺昭有些惊讶,“你这么好的条件,居然没成?!为什么?找人结婚标准那么高,难度那么大了吗?”
周舒瑾突然被夸赞,陷入短暂的、腼腆又纯情的沉默,笑容里带了些稚气。他掩饰般摸了摸鼻梁,微笑,脖颈处暴露出浅红色的暖意。
贺昭意外地捕捉到这一瞬间,心里小小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个风头无两的男人,还保留着非常真实自然的羞涩,这形成了一种相当让人陶醉的反差。他像个被物质宠坏的天才,在感情方面还有天真的一面。
贺昭压着嘴角的笑意,不禁伸手**他的侧脸。
周舒瑾略显青涩地扭开了脸,接着说:“她出去念书,认识了新的朋友——我在一个早上突然觉得自己跟单身无异,这种感觉实在不适合进入家庭,那阵子我们相看两相厌,事就黄了。想来当年我也不算懂事,跑得不够勤,当时我应该再多去看看她,或者多准备准备惊喜才是。她念书那么辛苦,进步的时候又难免会遇到思想上更合拍的人,我也不懂得守紧一点。”周舒瑾话锋急转,“怎么着,你也觉得我很好?那晚上记得多亲我两下。”
“哈哈哈哈哈。”贺昭笑了起来。
“承认你也有点喜欢我,这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周舒瑾与他交谈着往外走,伸手抱过罗管家手里的花,说着“谢谢”,“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以后我都会一点点介绍给你认识。”
以后?
以后是多久?难道这一时半会待在他身边还不够吗?一年半载呢?
贺昭心里疑惑不解。
开门一瞬间,周舒瑾伸手与门外的女人轻拥了一下,把花送给她:“有阵子不见,你更漂亮了。”
那人明媚俏丽,是运动型的女孩。
她的手很亲昵、自然地摸了摸周舒瑾的下巴:“你还是那么迷人啊。最近还好吗?听说你受伤了。”
“没事。疼一阵子就好了。”周舒瑾牵过贺昭,“这位就是贺昭,贺先生。”
“你好。”肖巧儿与他握手,目光敏锐地从贺昭身上落到周、贺两人短暂但明确的肢体接触,随即又回到贺昭脸上。
“难怪你那样悠闲自得,原来是有得力心腹在身边啊。”肖巧儿轻笑道,“真是个手脚麻利的好门生。”
“那当然。办事很周全,又是很难得的好人。”周舒瑾一点都不吝啬对贺昭的褒奖,这样的夸奖既可以快速建立朋友们对贺昭的信赖,又可以迅速把贺昭从各种轻视、践踏里保护起来,“他对我好得没法挑剔,爱屋及乌,对我的朋友更没话可说。这阵子事情能够井井有条,他的功劳不小,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多谢他。”
周舒瑾说出这些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贺昭的心最柔软的地方也被一点点揪起。肖巧儿的重点落在“门生”二字,周舒瑾强调起贺昭超越身份地位的付出——但同样没有明示两人的关系。
贺昭再一次观察周舒瑾。
分不清夸奖的真假。
他自嘲地想,自己也成了个好歹不分的人了。
周舒瑾一边说着,一边带肖巧儿在露天阳台坐下,那里已经摆好她喜欢的点心和酒水。
两人谈论着彼此近况和认识的新朋友。
周舒瑾健谈,说起最近去J国度假,捎了好些喜欢的报纸、杂志、手册回来,差点被怀疑是违禁书籍,连人带书都扣在海关:“我卖鸦片,放口袋里都没人扣!我带两本书,硬是把我给扣下了!那没办法了,我说我做鸭的,买点J国正宗的黄书回去学习。”
“那还能放你吗?”
“能啊,他们那边牛郎很多!特别多!那个警官一下子放松了,还说我一定会做出成绩的。”周舒瑾气笑了,“我没忍住,说谁配吃像我这样好的菜。没有!天底下找不到这样的人!”
“你应该无中生有,说你有个朋友——那书是给他带的。你真是个尽做傻事的傻瓜。”
肖巧儿又爱笑,被他平日的度假趣事、笑话逗得直笑。
“我当时居然没有想到!”周舒瑾道。
“黄书能进来的话,真正的违禁书籍是什么?”贺昭问。
周舒瑾把剥好的虾放到贺昭碗里:“想看,下次只有我俩的时候,我悄悄翻出来跟你一起看。”
贺昭看了眼周舒瑾的动作,顿时了然周舒瑾在暗示自己在朋友面前要对他更上心一点,思绪迟一步才回到周舒瑾的话里,闪开眼神:“不会真的是——”
“不是。”周舒瑾瞧逗他逗得差不多了,说回正题,“当然不是。贺昭,你要记得,他们最忌惮的还是思想上的武器。”
“舒瑾。”肖巧儿拍了拍他的手背,大概是不放心周舒瑾这么轻易透露心事。
他却不顾忌:“有所思,有所动,有所定,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做人,还是要千方百计为自己争取思想上的呼吸。尤其是你这一趟,不,不止这一趟,是这一生,山高路远,最要坚守的还是静水流深四个字。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挑战。”
贺昭因为他的洞察力,微微睁大眼。
这时,周舒瑾中断这个话题,眼底含笑,倚在柔软的丝绒座位上。
贺昭戴上手套替他剥壳:“我来吧。你的手暂时还是不要沾油腥。”
“没事,好得差不多了。”周舒瑾笑道,“你要出门,像这样的机会还能有几回呢?”
“别拿身体开玩笑。”贺昭还是坚持把他想吃的海鲜给他处理好放到他碗里了。
周舒瑾果真不再推辞,任凭贺昭将处理得恰到好处的蟹肉、虾仁放进他的骨瓷小碟。他只是坐在那里与肖巧儿谈笑风生。
玉液琼浆在他指尖投下幻影。
他眼角眉梢逐渐堆起微醺的醉意。
贺昭循着肖巧儿始终落在周舒瑾身上的视线,暗自琢磨周舒瑾轻快自在的笑意。
光影流淌在周舒瑾质地精良的衬衫衣料上。
他浑身放松,不自觉地靠在贺昭身上,一边说着笑话以及贺昭从未参与过的往事,一边环住贺昭的后背。
贺昭不了解他过去的事,百无聊赖之时想起江南的事,给十三回消息——“江南的事,最好走黑白两道”,丝毫没有察觉周舒瑾此时此刻的依赖——在别人眼中是多么明显的、让人眼红嫉妒的偏爱。
肖巧儿说着留学进步、另结新欢的历程,跟很多周舒瑾的老友一样,醉了之后在此歇下。
周舒瑾让人把她送进客房。
等耳边欢快的谈话声坠入沉寂,贺昭这才发现,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周舒瑾的温度都在把他包围着。
此时四下无人,周舒瑾轻轻一低头,把脑袋磕在他肩膀上,一只手缠上了贺昭的五指,攥紧又松开,不知疲倦。
安静。
带着热闹散尽后的浅浅失落和忧伤。
“差一点,很可惜是吧。”贺昭心领神会道,“倒也不是没有机会,我看她还是很在意你。如果相处得来,你不妨再争取一下。”
周舒瑾轻轻地笑了。
想来是很高兴听到这些话。
贺昭调整好心态道:“我差不多要出发,我让罗管家给你来点醒酒茶吧。”
“我要是追求她了,那你呢?”
“那得看您了。看您是想和我合作到什么样的地步。”贺昭笑道,“很多事情,靠合同和谈判也能取得一样的效果。无论如何我都会给您面子的,没有人会傻到完全拒绝给您行方便,也不是非得……”
“贺昭。”周舒瑾突然打断他的话。
如果贺昭还在观察他,就会发现他眼底些许的烦躁和不悦。
但贺昭的视线已经不在他身上,而是平静地望向前方的空气。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他了——在某种意义上,在某种程度上。
敲门声响了。
罗管家进来提醒出发的时间。
贺昭站起身脱离他的温度,叮嘱了一下醒酒茶的事,回去把行李准备好就离开了周舒瑾的住宅。
十三请贺昭下江南,请下来又没有好脸色,反而在接风宴上刁难了他一番,险些让贺昭下不来台。一方面是两人多年角力积累下来的宿怨,另一方面是十三对于贺昭通过身体交换获得资源的嗤之以鼻。
十三与他谈判——江南依旧是十三的地盘,在成事之前收益四六分。
没有人看中这段时间里江南的收益,只有打开了市场,后面的才能谈收益,如今江南最吃香的莫过于它的地盘。
贺昭当然是不满意的,但还是与他签了,带着伙伴入驻江南“枕风十里”巷道。
枕风十里以美酒最为著名,酒香经年萦绕,是江南迎来送往的好地方。
杨阳意见很大:“你也知道你有了一条从北到南的商路,比他这么蜗居江南好得多了。鱼泉无人看守,分盘日期迫在眉睫,要么你最好拿下江南功德圆满,要么你就退守鱼泉,要不你早晚要被逼得在江南找落脚点。”
但贺昭从来不管他意见如何,拨了一小拨人马同下江南。
“瞧,那就是他的副将飞雲。”杨阳道,“你打算怎么做?”
贺昭在客栈里往下看,能看到一个身穿便服的人从子弟兵府轻轻松松走出来,翻身坐上坐骑。
那人眉眼清朗,眼间笑意甚是明亮,脚蹬高筒长靴,腰间带着射猎的弓箭,轻身快马地穿过江南的小巷。陆羽手下的子弟兵是君王心头一个病患,奉命要削减半数。
陆羽手下有一名军师,两位副将,副将手下又掌握有先锋等诸多兵将,累累数有将近二十万兵力。军师出了一个主意,将各个岗位的人员分为两半,宗卷亦分为两半,半月为一循环换班。
陆羽在江南多行好事,深得人心,知者瞒而不报,不知者惑而不问。
这一计就成了。
“手下带药了吗?”贺昭观望了一会儿,开口问。
“那必须啊。”
“那赊账的何家父女在哪里住?你断他的货。”贺昭道。
“那何兰病得那么重,断了估计要命。”杨阳提醒了一句。
“等何民第三次求你的时候,跟他说”只有飞副将才能救他”。等何民跟飞副将见面的时候,你去撞飞雲一把把药塞他怀里。”贺昭道,“他会查的,那时候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
“你往枪口上撞啊!这药在这里是不合法的,他一查起来那还得了?!”
“那些人命都保不了了,谁管违不违法?”贺昭道,“就让他查。让他来。”
“哥,周公子的药到了,罗管家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严城刚刚卸下货,光着膀子浑身汗淋淋,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快步走到室内。
贺昭核对了一下品种,点了点头:“但另一批我们要自己做。”
“怎么做?”
汗水渗进眼睛里,像辣椒水一样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贺昭目光毒辣,手段颇为歹毒,把突破口放在早已有联系的绝症病人人群身上——这是十三没考虑过的人群。
转眼夜幕降临,他要赶回周舒瑾的住宅已经来不及,于是打电话去请辞。
“不要紧。我暂时也不在封闭峡谷,先生不见得每天能找到我,不要费时间在来回路上。”周舒瑾那醇厚中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的男性中音在电话之外响起,“让他需要什么帮忙也打电话来,罗管家给安排一下。”
周舒瑾虽派了贺昭过来,对十三的提携一点也没有少,割了两块自己的石油矿场给他。
江南
如此过了数日,在外联系商路的贺昭一回到枕风十里便察觉到了今日不一样。
往日里这往往是死气沉沉,众人都是一副被生活摧残的模样,这会儿竟传出了些笑声。
尽管是懒懒的,但毕竟是个快活的讯号。
贺昭踏进地下室,正碰到那飞副将登桌上椅与人赌酒划拳。
飞副将生得白脸白皮细皮嫩肉,是富商子弟出身,自己非得从军。此时重农抑商的风气才刚过去,巨商富甲一方,小商倾家荡产。飞副将自是不愁生计,如今又入了仕途,贺昭单听他前面的十几年人生,都不知道这位飞副将的上限在哪——如果让自己在这样的位置,简直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这人,”贺昭啼笑皆非地跟杨阳道,“这么快就在这里了?”
贺昭就是打算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
杨阳:“你上去自个儿问他。”
贺昭拍拍飞副将的肩膀:“你是谁的子弟?”
每个据点都有主人,商人摆开做生意撑开门面,不同主人手下的人属于不同门面。
“我?我是江南子弟兵府的。我叫飞雲。”飞雲笑容未却,拿着一坛酒往贺昭跟前的杯里倒。
“江南子弟兵府的官爷。”贺昭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失戒备,“来这里做什么?”
“听说这儿的医生有个顶好的药,那病人一吃,就不疼了,不咳了,有力气了,吃饱睡好了,可惜尚未入册,怪暴殄天物的,我来看看热闹。”飞雲说,“他们说把我安排到一个叫贺昭的人底下干活,你也是?”
瞎了你的狗眼。
四周的伙计总算发现贺昭回来了,声音就低了下去。
飞雲有些困惑地回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在一片寂静下脑里电光频闪,忽然动作一顿,撇下酒坛子后退一步拱手作揖:“真是冒犯了!”
“玩得挺开心。”贺昭不咸不淡地开了一句话。
“开门生财,热闹点招财。”飞雲笑盈盈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
贺昭没赞同也没反对,转身走开往歇坐在一边的中年男子走去,两人交谈了一下。
中年男子起身跟贺昭走开了。
飞雲是随着这男子来到这里的,贺昭尊称他为“武叔”。
飞雲摸不准贺昭是什么态度,愣愣地瞧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下,转身又恢复常态。
“贺昭这名字多好,一听就洪福齐天,怎么人如此清瘦?”飞雲不赌酒了,跟众人摇起了骰子。
伙计们眼观眼鼻观鼻,看着贺哥不在才凑近这位新人边上说:
“费心劳力,就这样。”
过了半晌,屋里传来贺昭的声音。
“飞雲,进来。”
屋里门楣不高,飞雲习惯性地想伸手拍了一把门楣,忽然发觉这里不是子弟兵府,只把手虚晃一下垂在身边。
贺昭手旁有一张碟子装着两颗药丸,立侍在一边的杨阳要把其中一颗拿给飞雲。
贺昭伸手盖了一下白碟子上方阻止了杨阳:“我跟他私下谈谈。”
私下谈谈,让杨阳和武叔都退出去。
杨阳懵了一下,好不容易等得这个人自投罗网,这贺昭居然还想把规则等等掰碎了跟人讲。让他懵懂无知地四处犯错,不正好下手?
武叔:“真不晓得你还要谈什么?”
不知道贺昭是找个托词,还是真心要留这个做徒弟,他说:“新徒弟进门,做师父的不该过过眼?”
飞雲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忙忙上前端茶递水。
贺昭这才缓缓开口,把当今这病在C国江南医治成本之高、病患的经济负担之重、这来自黑市非法药之物美价廉等等情况一一点明,再分析江南子弟兵与黑市对立矛盾之深以至于容不下这药,皆为肺腑之言、和盘托出,之后把药物的分析报告放到他面前,再询问飞雲入门之意愿。
飞雲细细看了药物的说明书,在名单上随机找了几位客户出门探访,待确认了情况属实之后便答应下了,唯一的条件是,他江南子民只要付得起钱,药物需多少便要提供多少。
不愧是江南小霸王最得意的副将,上敢为殿下对抗朝廷,下敢为民对抗法律。
“这黑白花蕊是毒誓之药,违背誓言会使你痛不欲生。吃下之后也并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向子弟兵瞒住你在我这边的所见所闻就行,该怎么出兵还是怎么出兵,该从哪里查还是从哪里查。”贺昭道,“徒弟对师父保持一定的忠诚是应当的,这点道理你晓得吧?”
“晓得。”飞雲道,低头看契约,上面有一条写着“师徒各吃毒药之半,子弟来去自愿。子弟若要金盆洗手,师父需将一半解药赠予子弟,如子弟出卖消息,师父会有所感应并有清理门户之重责。以上所有,门内众人不予违背。”
贺昭也解释了这条文,说是江湖道义,各留情面来日好相见。
要收这位徒弟居然用了贺昭大半天的功夫。
好不容易把飞雲打发给手下去了解工作,贺昭才松了口气。
“你不怕说那么多,把人吓跑了?”杨阳反问。
“敢随兵造反的人胆子哪有那么小?吃了那么多年官饭碗,这飞雲心细如发,假若直接拿着药想将他糊弄过去,他今早就走了。一走不要紧,回头把我们整窝端起就麻烦了。”看在杨阳是自己的子弟的份上,贺昭耐着性子解释,“小霸王一脉相承下来的作风,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对百姓有好处的,开一条灰色通道有何不可?所以,我得跟他说到底有多好啊,一开始我们就不能往江南倾销鸦片、不能开妓院、不能设赌场,一方面是这里的子民还没有这样的风气,不爱这些东西,要从头开始还得挨得住子弟兵的扫除;另一方面是,这些个东西对百姓显然是弊大于利,子弟兵是第一个不肯。”
飞雲混进来也不是真正要学什么,他只是想得到这药的药方,好给本地的医生。另外看看有没有其他病的特效药。他闲时就坐在凉席上跟小妹说几句话,渐渐地陪她画画看书。
小妹妹也挺可怜,贺昭没时间跟她谈心,没有同龄人又愿意俯下身跟她沟通的大人。
贺昭管给钱管买药,杨阳管吃管睡管洗干净管安全,别的都不管。
飞雲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点缺陷。
下午,贺昭还没打烊就看见飞雲骑着那坐骑慢悠悠往小巷外面走。飞雲将装药的袋子扣在手里转着,看背影就知道他对自己今天的进展有多心满意足。
飞雲只是来这打杂的,子弟兵府的事才是正事。
贺昭千叮咛万嘱咐,就是还没跟他交代清楚工作时间。他瞅着时间差不多就自行告辞了。
“飞副将,走那么急干什么?”贺昭问,“一起吃顿饭。”
“真不好意思啊,我今天约了人,我们明天,后天,啥时候都行。哥!”飞雲抖了抖自己的外套,“您那里像四处着火,熏腊肉似的熏了我一天一夜。我还不回去洗洗,军队里让人闻到这味道得削我。”
“没抽过烟?”
“队里禁烟。”飞雲道,“想个法子。我的好师父。不是徒弟不想孝敬您,可之前也没说会这样。”
“行了行了。”贺昭道,“我晓得了,下次来坐我旁边好了。我妹妹也不能抽烟,在这留了个通风透气的地方。”
“下次是什么时候?听您差遣。”飞雲问。
“子弟兵府那边怎么安排的?每天都得报到?”贺昭问。
飞雲肯定不能跟他说先生让他们每一批报到半个月而已,他只笑笑:“欸,每天要么白班要么夜班。白班早上七点到夜晚七点,剩下就是夜班。”
“白班的时候就晚上过来,夜班的时候白天过来。待一两个小时就可以了,连轴转太辛苦,铁打的都受不住。你来这也不是真要干活的,看看怎么个事就得了。”贺昭道,“我给你拨一个落脚的地方。”
“行。麻烦您就一下我这怪毛病了。”飞雲扬了扬鞭子指向巷口外面的枕风十里,“这边的酒是江南最好喝的酒,无论桃花酿,桂花陈酿,米酒,白酒还是别的。什么时候您有时间了,我请客。”
“请客就免了,我不爱喝后辈请的酒。”贺昭道,“瞧你也不过十七八岁,这豪气跟谁学的?子弟兵府天生带出来的?”
飞雲眼里的亮光慢慢淡了下去,想起了生死未知的将军,顿时有些黯然,但贺昭终究不是全然信得过的人。于是飞雲把担忧隐忍下,只抱抱拳告辞。
“飞副将,”贺昭叫住他,“别忘了你在这吃过什么。”
他知道贺昭说的是黑白花蕊。
飞雲拱了一下手转身离开。
其实今天并不是他值班,他自然不是回子弟兵府。
早些时候父亲要他接触生意的事情,他虽然不乐意,但还是去会了一会儿各位富家子弟。里面有个曾和他一起学习生意的发小,东北方欧阳家子弟排行第七的,欧阳旭。
自飞雲从军之后两人联系就少了,不过他似乎有将军的消息碍于长辈在场没说出口。
飞雲与他约了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