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在窗边坐到后半夜。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就着那点光，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昨晚林幽墨写完拍桌上的那张，他折好收起来的。
    **《员工守则》**
    **第一条：老板吃饭时，坐下吃，别站着。**
    **第二条：受伤要说话，不准硬扛。**
    **第三条：钱是赚来花的，不准心疼。**
    **第四条：待补充。**
    他看了三遍。
    昨晚林幽墨写完拍桌上让他背熟，他就收着了，当时没仔细看，现在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条，坐下吃饭。
    他上次跟人坐着吃饭是多少年前来着？好像是在那个已经记不清脸的宫殿里，有人教他用筷子……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第二条，受伤要说话。
    第三条，灵石不准心疼。
    他摸了摸怀里那叠银票——五两。他以前接一单活儿最少也几十两，可那几十两从来没像这五两一样，让他揣在怀里觉得有点烫。
    第四条，待补充。
    待补充是什么意思？
    他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贴着里衣那层——和银票、那包梅子放在一起。
    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月亮往下落了，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大的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小镇清晨特有的潮气和炊烟味。
    他靠着窗框，抱着剑，继续站着。
    这是他十年来最习惯的姿势，站着比躺着安全，醒着比睡着安全。
    他闭上眼，听着风吹过巷子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隔壁房间那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真沉，从昨晚到现在，连翻身都没翻几次。
    天边开始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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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幽墨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他翻了个身，辰时三刻。
    换算成现代时间，快早上八点了。
    他又躺了三秒，然后慢悠悠地坐起来。
    这才是度假该有的起床时间，昨天那只公鸡被老掌柜拿回去之后，睡眠终于恢复了正常秩序。
    他洗漱完，推开房门。
    走廊里阳光正好，楼下传来老掌柜打算盘的声音和跑堂的脚步声。
    他往隔壁看了一眼。
    门开着。
    他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凌尘站在窗边，抱着剑，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他听见动静，转过头，对上了林幽墨的视线。
    “……醒了？”凌尘问。
    林幽墨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开了一夜的窗。
    “你一晚没睡？”凌尘没说话。
    林幽墨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来准备去吃早饭。”
    凌尘在原地站了一秒，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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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大堂里，老掌柜看见林幽墨下来，脸上瞬间堆起笑：“客官起啦？早饭想吃点什么？小店有白粥有咸菜有馒头——”
    “不用了，我们出去吃，他带我去。”林幽墨指了指身后跟下来的凌尘。
    “嗯。。。。。。好的。”老掌柜看向凌尘，愣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低头打算盘。
    凌尘站在楼梯口，等林幽墨走到门口，才跟上去。
    两人并肩出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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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已过，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往街口走，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炊饼铺的蒸笼一掀开，白气呼啦一下冒了半条街。
    林幽墨跟着凌尘往东街走，一边走一边看。
    酱菜摊前排着长队，老板娘正给人舀酱油；杂货铺卸了门板，门口摆着新编的竹筐；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走过，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林幽墨多看了两眼。
    凌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想吃？”他问。
    林幽墨看他一眼：“你要请客？”
    然后凌尘沉默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叠银票——五两，林幽墨预付的工钱。
    “……嗯。”他说。
    林幽墨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凌尘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包子铺在街角，门口支着个大蒸笼，白气呼呼地往上冒。
    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大叔，正麻利地掀开笼盖，用竹夹子往外夹包子，一面夹一面吆喝：“酱肉的！刚出笼的酱肉包子！皮薄馅大！”
    队伍排得挺长，但移动得快。
    林幽墨站在队尾，往前看了一眼。
    凌尘站在他旁边，抱着剑，表情冷冰冰的。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凌尘那张脸，又看见他抱着的剑，愣了一下，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林幽墨看见了，不过没说话。
    队伍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们。
    “五个酱肉的。”林幽墨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用油纸包了五个包子递过来，一面递一面习惯性地抬头看客人——
    然后她看见了凌尘，手抖了一下。
    凌尘面无表情，从怀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看着那十文钱，又看着凌尘，又看着十文钱，又看着凌尘，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林幽墨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皮软馅多，酱香味浓得化不开，肉馅里还掺了香菇丁，鲜得他眯起眼。
    “好吃。”他含糊地说，又咬了一口。
    凌尘站在原地，看他吃。
    林幽墨嚼着包子，含糊地问他：“你的呢？”
    “我不饿。”
    林幽墨看了他一眼，把其中两个包子递过去。
    “拿着。”
    凌尘没接。
    “第一条。”林幽墨说，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糊但语气很平，“老板吃饭时，坐下吃，别站着。现在没地方坐，但你得拿着吃。”
    凌尘看着那个包子。
    包子热气还在往外冒，酱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伸出手，接过来。
    “……谢了。”
    林幽墨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凌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烫。
    但真的很香。
    酱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香菇的鲜混着肉香，比想象中还好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早上、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吃早饭。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咬包子。
    林幽墨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凌尘对上他的视线，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林幽墨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凌尘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变成并排。
    林幽墨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啃包子。
    走了一会儿，凌尘忽然开口。
    “那家的鸡汤米线，听说也很好吃。”他说。
    林幽墨看他，想了想：“那明天去试试。”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凌尘又问：“中午想吃什么？”
    林幽墨看他一眼，笑了：“你这是开始履行向导职责了？”
    凌尘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软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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