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弃养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28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李岚夏学校的事儿,校长早上就把林弈这尊大佛请过去了。
林弈全方位的朝那帮家长展现什么叫做真正的“混不吝”,反正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把好多上了岁数的家长气的脸都青了,也拿他没招。
最后这事儿敲定:几个小孩儿周一升旗念检讨,并且在班级了公开向李岚夏道歉。
这件大事儿一了,林弈心里第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另一块大石头就是他那俩不着家的父母。
林弈第一次替他爹挨揍是9岁,那是他爸第一次被追债的找上家门还没有逃跑经验,被揍的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看着追债的威胁着自己亲儿子,也毫不犹豫地拉着亲生骨肉一起挨揍。
后来追债来的越来越勤,他爹也学会了躲债,躲得巧夺天工、出类拔萃。
久而久之,林弈对他爹不着家这事儿习以为常,反正他不超过两天就会偷溜回来拿钱,不然拿什么浪?
可如今三天了,家里没有一点动静。
他趁李岚夏上课的时间,翻了翻家里橱柜最顶上的布篮子,里面有个红色塑料袋,一打开,有八千块钱。
那是林弈东躲西藏的攒下的。
林弈那手掂了掂那点钱,纸币边缘硬邦邦的,有点硌手。
他望了一眼窗外,扯出五百块钱去了警局。
“您好,我要报人口失踪。”
林弈坐在两个警察面前,脸色平静。
“几个人?”
“两个。”
“什么时候走失的?”
“三天前下午五点四十左右。”
“地点在哪里?”
“康村西路,具体不知道。”
警察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坐着的少年:那孩子脸上带着淤青,眉骨上不知道谁给贴了一块不伦不类的纱布,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一看就知道家里的人对他不怎么样。
女警看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们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弈一直微微垂着头的抬了起来,看向了女警的眼睛。
古井无波。
“我爸和我继母。”
女警记录的笔一顿,皱起了眉头:“孩子,你叫什么,今年多大?”
“双木林,对弈的弈。两月之后满十七。”
“你父亲和…你继母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吵架,或者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旁边年纪稍长的男警开了口,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也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这种家庭,在这儿实在是很常见。
“不知道。”林弈回答的干脆,“他们经常不在家,这次时间长了一点。”
“长一点是指多长?”
“三天。”
男警女警迅速交换了个眼神。三天,对于两个经常不回家的成年人来说,这个时间用来立案有点模糊。
“你联系过他们吗?之前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有,”林弈直了直久坐的腰,“但家里的钱他们会拿走,这次没有。”
就这一句,两个警察的面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你脸上的伤,”女警指了指他的眉骨,“怎么弄得?跟你父母有关系吗?”
林弈抬手按了按那块纱布,疼的他右眼皮一跳。“学校踢球摔了,跟他们没关系。”
“你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或者,你知道你父亲或继母可能去投奔的朋友、亲戚?”
“没有。”林弈毫不犹豫。一个也没有。他爹早年就把亲戚朋友得罪光了,至于那个女人,更是从未听她提起过。
询问又持续了十多分钟,大多是警察在问,林弈用最简短的句子回答。他知道的信息少得可怜——父母的名字、大概年龄、最后见面的模糊时间和地点。没有照片,林鲁甘和他继母都极度反感拍照,家里找不出一张他们的清晰影像。
“我们先按程序登记。”男警察最终说,递过来一张回执,“有消息会通知你。你留个联系方式……你自己有手机吗?”
林弈摇头。
“那留个邻居的,或者学校的电话?”
“座机行吗?”
“可以,但我要提前给你打个预备针。你提供的信息很模糊,我们警方帮你找到的希望渺茫,你有个心里准备。”
林弈点了点头,接过来了男警递来的笔,在那张记录单上写下了自己家的座机号码。
他出了警察局,发现天有点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报案没花钱,但这钱今天也留不住。
他摸了摸自己的兜儿,那五百块钱一直被他攥着,边缘都有些潮湿。
林弈朝着村头的农贸市场走去。家里还有两颗白菜和半块豆腐,米面也见了底,还得顺道补交上欠的水电费……
况且李岚夏衣服也旧了,该买一套新的了。
林弈拎着两大袋菜往家里走的时候,兜里的钱只剩下五块三毛二,干脆顺手买了两根冰棍塞到了塑料袋子里。
三天了,傻子也明白他爹是带着他老婆跑了,还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要不然前两天讨债的人怎么会说他家客厅一点值钱的都没有了呢?明明第一个柜子里面就有那个女人一对金耳环和两万块钱。
要不是他这人有被害妄想症存了八千块钱,他和李岚夏就可以毫无悬念的饿死在这儿了。
天上突然打了个闪,随即一声巨大的雷声响了起来,把林弈从思索的漩涡中惊了起来。他看着水泥地上渐渐深下去的痕迹,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林弈被浇了个透湿,只能狂奔着上了楼。楼道漆黑一片,他使劲跺了好几次脚灯都不亮,只好摸着黑儿用钥匙瞎捅。
他捅了好几次都没进去,气的他把两个大袋子甩在地上,打算弯腰看着眼儿开。
结果被一双有点开胶的运动鞋吓得瞬间冒了出来。
李岚夏握着两根书包带,坐在楼梯上一言不发,头发上的滴滴答答的流,有些顺着秀气的下巴滴到了裤子上。
“……你要吓死谁?”林弈声音有点虚,“咱能说句话不?”
“我以为你看见我了,故意的呢。”
林弈一边开门一边没好气儿地说:“我多大了?幼不幼稚。”
林弈拎着两大袋子进了门,李岚夏也挤了进来,两人并排成了落汤鸡,刚一踏进家门,门口的地瞬间湿了一片。
“别搁这儿傻站着,进去洗澡换衣服,一会儿再感冒。”林弈换了鞋,往厨房走,把鸡蛋拿了出来放在厨柜底下。“我给你做个豆角焖面吧,放几块肉。”
“嗯。”
李岚夏应了一声,拿了换洗衣物和脏衣服就进了厕所,关上了门。
他拿了个盆接水龙头里的热水。他家水电费欠了好久,热水有时候就那么几股,他得混着刺骨的凉水才能让他好受点。
李岚夏开开关关水龙头好几次,每次刚流出来热水就关上,然后再开、再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高效的接满一盆热水。
他刚这么接了一个盆底,厕所门就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你直接洗吧,我刚交了水电,别在那开开关关的了,咱家热水器快被你弄炸了。”
李岚夏关了水,听着一阵拖鞋的趿拉声离开的声音很久。直到厨房又有了煎炒的声音,他才回过神般的打开了那个淋浴头。
他的皮肤接触到温度刚好的水的那一刻,他有点恍惚的想:我有多久没用热水洗过澡了?
不知道,反正肯定很久了。
这水汽蒸的他都有些烫。
等到李岚夏出来的时候,家里那张跛脚的桌子已经摆上了两个碗。
李岚夏走过来坐下,看着自己碗里满满当当的面条和豆角,上面还铺满了一层肉丁。
反观林弈手里那碗就比较平淡了。李岚夏有点不好意思,伸出筷子想给他的碗里夹点豆角过去,被林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你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林弈扒了口面,“我看今天下雨,还想去学校接你呢。”
“我们周一放学一直都这个点儿。”
林弈:“……”
他哪儿知道!
林弈有点尴尬,静默了许久开口道:“我跟你说件事儿,你别激动。”
“嗯。”
“他俩不会回来了。”
李岚夏:“……”
李岚夏的唇线没绷住,上翘了一点,随即被他狠狠压了下来。
你才知道吗,真是够笨的。李岚夏想。
**李燕冰自从他上了一年级就再也没给他喂过安眠药。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天又突然给他喂的时候,他就猜了个七七八八。直到讨债的上门之后,他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李岚夏生性比较冷淡,天生对什么事儿都波澜不惊。幼儿时也不是没活泼过,全被**用阿普唑仑压下去了,所以造成了他现在这种性格。
林弈以为他是要绷不住又哭了,赶忙又安抚道:“……但是没事儿,他俩走了不是还有我吗,我照样养你。”林弈又给他剥了个鸡蛋,“我告诉你这事儿就只是通知你一声,我已经给他俩报失踪了。”
李岚夏拿到鸡蛋的那一刻没动,他其实不太爱吃这种糊嗓子的东西,而且他一直觉得鸡蛋吃下去有种很恶心的腥气。
可就这么一个鸡蛋,一句“还有我”,给李岚夏的大脑干死机了。
他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了林弈。
四目交接,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解读出了不同的信息。
林弈被这一眼看的心里一痛。看着一大碗的豆角焖面被消灭的干干净净,白净的小手捧着鸡蛋的李岚夏,更下了几分决心。
之前讨厌你是以为你妈打算联合着我爸联合害我,原来你是个小惨蛋啊。
他撑着头看着李岚夏,即使他审美水平堪比一只蟑螂,也能从李岚夏的脸上看出一点“美人胚子”的轮廓。
小脸、大眼睛、长睫毛。
这么好看的孩子,被**养的面色苍白,一打眼看上去像颗病秧苗。
他低垂的睫毛,湿漉漉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早就知道一切,又像对一切都不再抱有期待。他心里那点笨拙的、刚刚破土的保护欲,忽然胀得有点发疼。他抬起手,自己都没太想清楚,就胡乱在李岚夏半干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李岚夏的七年,不就是从接受**不爱他再到全世界都不爱他的过程吗。
他还感受了几个月惨淡的母爱呢。
起码……让他知道什么叫被在乎。
李岚夏被他碰到浑身一僵,手里的鸡蛋都滚到了桌子上,浑身颤栗起来,刚要躲开,林弈的手就收了回去。
“以后只要我有空,我都去你们学校接你,你记得等我五分钟,等不到你再自己走。”林弈根本不是商量,是在下命令:“明天放学,我带你去买衣服。”
林弈也不是个擅长挖心挖肺的人,最大尺度的说完了这几句话,羞耻度爆表,臊的他耳朵发热,找了个洗碗的借口开溜。
李岚夏偏头看了看林弈在厨房忙来忙去的背影,又把目光放到了那颗小巧的鸡蛋上。
他拿起了鸡蛋,一口一口的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