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百鬼围宅生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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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百鬼围宅生
    
    一九八八年农历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三更时分的靠山屯,被一层灰蒙蒙的阴气彻底裹住。寻常人家早早就熄灯闭户,连狗吠都敛了声,唯有村东头的陈家,院里灯火通明,香烛缭绕,三牲祭品齐齐摆上供桌,却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紧的死寂,连夜风刮过,都带着刺骨的凉。
    堂屋内,气氛比院外更显凝重。刚经历生产的母亲李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虚弱地伸出手,紧紧攥着襁褓的一角,眼神里满是担忧。父亲陈建国站在床边,身材魁梧的汉子此刻却手足无措,双手反复搓着,时不时看向襁褓里的孩子,又转头望向院外,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都是靠山屯的普通村民,一辈子老实巴交,种地为生,从未经历过这般诡异的场面——孩子刚生下来,院里就刮起了怪风,烛火乱晃,还隐约能听到门外传来的怪响,吓得李秀兰差点晕过去。
    “建国,娃……娃怎么哭这么轻?”李秀兰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刚才接生婆说的话,我心里发慌得很。”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别瞎想,妈说了,娃刚生下来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爸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事的。”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老爷子傍晚就说过,这孩子生在阴月阴日,命格特殊,让他们今晚务必紧闭门窗,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去。他不懂什么命格,只知道父亲年轻时去过不少地方,懂些常人不懂的门道,如今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父亲身上。
    院角的老槐树枝桠歪扭,阴影浓得化不开,像是泼了墨的绸布,无数双幽绿的眼睛藏在里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那张铺着大红布的木床。床榻上,刚呱呱坠地不足一个时辰的陈明烽裹在襁褓里,小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哭声细弱得像濒死的猫叫,每一次呼吸都裹着淡淡的黑气——那是百年难遇的极阴之体自带的阴煞,对游荡的恶鬼来说,这股气息堪比千年灵芝、万年雪莲,是能助它们修为大增的“顶级灵食”,百鬼围宅,皆是为了这刚出生的娃娃。
    “孽障!休得放肆!”
    一声沉喝陡然炸响,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了一地,连空中盘旋的纸钱灰都滞停了片刻。陈老爷子陈玄清拄着一根缠满红绳、刻满茅山符文的桃木杖,从里屋缓步走出。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领口袖口绣着隐晦的符箓纹样,头发虽已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凌厉如鹰,丝毫不见老态。他回头冲屋内喊了一声:“建国,看好你媳妇和娃,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开门!”
    陈建国连忙应声:“爸,您小心点!”李秀兰则死死咬住嘴唇,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们不懂父亲要做什么,只知道此刻父亲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是孩子唯一的希望。
    谁也想不到,这个在靠山屯里种菜喂鸡、看着和普通老农无异的老人,竟是茅山派的正统传人,年轻时游历四方,降妖除魔无数,攒下赫赫威名,晚年只是厌倦了江湖纷争,才回了老家想安度余生,偏偏盼了多年的亲孙子,赶在阴月阴日、百鬼出行这天降生,还揣着这么一副招鬼的极阴之体。
    老爷子手腕一翻,一枚黄铜铃铛落入手心,“铛”的一声脆响,穿透夜色,院角的阴影猛地缩了缩,伴着一阵细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针扎了似的。他脚下不停,踏着标准的茅山七星步,步法玄妙,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无形的星点上,脚下隐隐浮起淡淡的金光。手中的桃木剑早已蘸满掺了黑狗血、糯米水的正宗茅山朱砂,他走到院中央的供桌前,抓起一沓黄纸,笔尖划过黄纸的“沙沙”声里,夹杂着低沉又铿锵的咒语:“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风越刮越狂,卷起地上的纸钱灰,迷得人睁不开眼,堂屋的烛火忽明忽暗,光线摇曳中,能看到院门外的黑暗里,无数模糊的黑影在蠕动,上百只恶鬼挤在一起,伺机而动。更让人心里发慌的是,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呜呜声,时而像年轻女人的啜泣,时而像孩童的呜咽,时而又像老人的哀嚎,声声入耳,勾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颤。
    堂屋内,陈明烽的哭声突然弱了下去,小脸憋得发紫,原本鲜红的襁褓竟开始慢慢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着,散出一股淡淡的霉味。李秀兰吓得魂飞魄散,想挣扎着坐起来,却被陈建国按住:“别乱动!爸说了,我们不能出去!”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紧紧盯着襁褓里的孩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不懂什么是夺舍,却能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他的孩子。
    “不好!它们想夺舍!”老爷子眼神一凛,额角青筋暴起。他太清楚了,极阴之体的婴儿阳气最微,若是被恶鬼趁机夺舍,孩子性命不保是小,一旦让恶鬼占了这副天生吸阴的身子,定会造就一个为祸人间的凶煞。他不敢耽搁,猛地将刚画好的三道茅山镇煞符,分别拍在堂屋的门框、窗台和床榻下,符纸贴上的瞬间,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淡淡的白烟,像是在灼烧无形的邪祟。接着,他把桃木剑横在堂屋门口,自己盘膝坐在门槛上,双手结出茅山静心印,口中的咒语越念越快,声音穿透狂风,直上云霄:“吾乃茅山弟子陈玄清,师承清虚真人,今日在此设坛,借三清之力,引北斗星光,布下天罗地网!凡阴邪鬼魅,妖魔鬼怪,敢越雷池半步者,定叫尔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刮起一阵黑风,风中夹杂着无数尖利的嘶吼,上百只恶鬼同时发起冲锋,疯狂冲撞着老爷子布下的无形屏障。老爷子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根根倒竖,脸上的皱纹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掌心渗出的汗水打湿了桃木剑的剑柄,而剑身上的符文,却在阴邪之气的刺激下越发明亮,散出耀眼的红光。
    堂屋里,李秀兰已经哭得说不出话,陈建国紧紧抱着她,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孩子。就在这时,陈明烽的哭声突然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细弱,反而带着一股倔犟的生命力,像是在和门外的阴邪对抗,又像是在回应爷爷的守护。陈建国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爷子始终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咒语不停,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院门外的嘶吼声越来越烈,黑风越来越狂,几只道行较深的恶鬼,已经能凝聚出模糊的形体,伸出尖利的利爪,一下下抓挠着屏障,屏障晃了晃,竟有了一丝裂痕。老爷子咬紧牙关,猛地吐出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大喝一声:“七星引路,镇煞驱邪!”
    桃木剑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金光,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剑尖射出,直扑院门外的黑影。“啊——”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恶鬼瞬间消散,黑风也弱了大半。老爷子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显然耗损了不少元气,但他依旧强撑着,手指快速结印,继续念诵咒语,加固屏障。
    屋内的陈建国夫妇看得心惊胆战,他们不懂道术,却能看到院门外那道金光,听到恶鬼的惨叫,知道老爷子正在拼命保护他们的孩子。李秀兰擦干眼泪,双手紧紧抱着孩子,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爸,加油!娃,挺住!”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这一声鸡叫像是一道惊雷,瞬间驱散了笼罩在靠山屯上空的阴气,阳刚之气铺天盖地涌来,百鬼最怕的便是鸡鸣天亮,院门外的黑风骤然消散,那些尖利的嘶吼声也跟着远去,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老爷子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一软,瘫坐在门槛上,桃木剑“哐当”一声脱手,道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单薄的脊背。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进堂屋。
    “爸!您怎么样?”陈建国连忙迎上去,扶住老爷子摇摇欲坠的身体。李秀兰也挣扎着坐起来,紧张地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孩子身上,脸上露出了疲惫又欣慰的笑。原本萦绕在孩子周身的黑气已经彻底消散,小脸红扑扑的,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胡须,用力扯了扯。
    “臭小子,命硬得很。”老爷子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开心了,“不愧是我茅山弟子的孙子,没给爷爷丢脸。”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茅山八卦佩,轻轻戴在陈明烽的脖子上,这玉佩是他当年下山时,师父清虚真人亲手炼制的,能挡三次致命阴煞,“以后,这玩意儿就护着你了。”
    陈建国夫妇这才松了一口气,李秀兰抱着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陈建国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色,感激地说:“爸,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老爷子打断他,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这孩子是极阴之体,天生招阴,以后不会太平。你们是普通人,护不住他,以后他的安危,我来负责。”
    陈建国夫妇连忙点头,他们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只能把孩子托付给老爷子。从那天起,他们就看着老爷子教孩子画符、念咒、练步,看着孩子小小的年纪就和各种鬼怪打交道,心里既心疼又无奈,只能尽自己所能,照顾好孩子的生活,让他能安心跟着老爷子学道。
    陈明烽的童年,从出生这天起,就注定和靠山屯的其他孩子截然不同。别的孩子三岁时还在泥地里打滚,追着蝴蝶跑,他却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游荡在村里的孤魂野鬼。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玩泥巴,一抬头就看到柴房的角落里,蹲着一个青面獠牙、浑身是血的小鬼,正死死地盯着他,吓得他当场哭着扑进母亲怀里。李秀兰也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抱住他,喊来老爷子。老爷子却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念了句简短的咒语,黄符自燃,化作一道火光扑向小鬼,小鬼尖叫一声,瞬间化为青烟消散。
    就是从那天起,老爷子正式决定,将毕生所学的茅山道术,悉数传授给陈明烽。他知道,这孩子的极阴之体是天生的,躲不掉,逃不开,唯有学会真本事,才能在这满是阴邪的世界里,护得住自己。
    “看好了,画符讲究”心诚、笔稳、气顺”,差一点都不行!”六岁的陈明烽踮着脚尖,趴在八仙桌上,手里握着一支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认真地看着爷爷手把手教他画第一道静心符。正宗的茅山朱砂掺了清晨的无根水,研得细细的,抹在黄纸上红得发亮,可他年纪太小,手腕不稳,画出来的符歪歪扭扭,朱砂晕开,活像个抽象派的小泥鳅。老爷子气得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却不重,“臭小子,这是驱邪保命的符,不是让你在纸上画虫子!重画!画不好今天就不准吃红烧肉!”
    红烧肉是陈明烽的心头好,母亲李秀兰做的红烧肉软糯香甜,每次他练术有进步,母亲都会给他做。为了能吃上肉,他只能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练。一张又一张黄纸被揉成纸团,扔在桌角,直到夕阳西下,他终于画出了一张像模像样的静心符,老爷子才点了点头。晚上,李秀兰端上一大碗红烧肉,陈明烽吃得满嘴流油,父亲陈建国坐在一旁,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除了画符,他还要背晦涩难懂的咒语,练玄妙的步法,辨识各种鬼怪的习性和弱点。每天天不亮,当别的孩子还在睡梦中时,陈明烽就被爷爷拉起来,在院子里练习茅山七星步,踩着地上画好的星点,一步都不能错,踩不准就罚站桩一个时辰,腿麻得打颤也不准动;背不熟咒语,就不准看电视,不准和村里的小伙伴玩;就连玩捉迷藏,爷爷都要把他带到村后的坟地附近,让他凭着天生的阴阳眼,在墓碑之间找到藏起来的爷爷,坟地的阴气重,吓得他腿软,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找。
    七岁那年,陈明烽在山脚下放牛,突然遇到了一只修炼了几十年的黄鼠狼精。那黄鼠狼精化为人形,穿着一身破烂的蓝布衫,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想引诱他到山洞里吃掉。陈明烽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想跑,可黄鼠狼精的速度极快,瞬间就挡在了他面前,露出尖利的獠牙,嘴里发出“吱吱”的怪响。危急关头,他想起爷爷教的护身咒,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话音刚落,他脖子上的八卦佩突然散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光,将他整个人裹住。黄鼠狼精惨叫一声,像是被火烧到一样,连连后退,不敢靠近。陈明烽趁机撒腿就跑,一路跑回家,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泣不成声。李秀兰心疼地抱着他,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骂着“该死的妖怪”。老爷子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心里却很欣慰,这孩子虽小,却临危不乱,记着他教的东西。当天晚上,老爷子就带着他,找到了黄鼠狼精的洞穴,用一道镇妖符将其封印在山洞深处,让它永世不得出来害人。
    日子一天天过,陈明烽的道术也跟着日益精进。八岁时,他已经能熟练画出镇煞符、引路符、静心符这三道基础符箓;十岁时,茅山七星步走得稳稳当当,还能举一反三,在实战中灵活运用;十二岁时,他已经能独立炼制简单的桃木法器,比如迷你桃木剑、桃木符牌,对付一般的小鬼小怪,绰绰有余。
    老爷子教他道术,更教他做人的道理。“茅山道术,能降妖除魔,也能伤人性命,”每次教他新的符箓和术法,老爷子都会反复叮嘱,“心存善念是根本。对那些作恶多端的妖邪,要毫不留情,斩草除根;但对那些没有害人之心的孤魂野鬼,能渡就渡,给它们一条生路。阴阳殊途,各有规矩,别坏了天道。”
    陈明烽似懂非懂,却乖乖记在心里,照着爷爷的话做。十一岁那年,村里的老井突然闹鬼,好几个人去打水时,都感觉有人在水下拉他们的腿,有个老太太甚至被拖下去半米,幸好被路过的村民及时救上来,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那口老井,村里的人都说,井里的溺死鬼找替身来了。
    陈明烽自告奋勇,说要去降服井里的鬼怪。爷爷没有阻止,只是给了他一张镇煞符和一张引路符,叮嘱道:“小心点,井里的阴气重,大概率是溺死鬼,执念很深,能渡就渡,别硬来。”
    当天夜里,陈明烽背着爷爷给他做的迷你桃木剑,揣着符纸,趁着月光,偷偷摸到了老井边。夜色深沉,老井周围的阴气比别处重了好几倍,冷得他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白气。他定了定神,睁开阴阳眼,果然看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鬼,趴在井沿上,正对着水面梳理自己的长发,长长的黑发垂到井里,像是无数条黑色的绳子,随着水波晃荡。
    陈明烽深吸一口气,按照爷爷教的方法,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抹在镇煞符上——纯阳之血能增强符箓的威力,他大喝一声:“孽障!此乃人间地界,岂容你在此作祟,害人性命!看符!”
    一张镇煞符精准地飞了出去,正好贴在女鬼的背上。女鬼尖叫一声,浑身冒起黑烟,原本虚幻的形体变得更加透明,她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里流着血泪,声音凄厉:“我好冤啊……我死得好惨……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
    陈明烽心里一软,想起爷爷说的“心存善念”。他收起桃木剑,从怀里掏出引路符,放柔了声音:“你的冤屈,我懂,可害人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张引路符能带你去阴曹地府,投个好胎,重新做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女鬼愣了一下,看着陈明烽真诚的眼神,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血泪。她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蚋:“谢谢你……”
    陈明烽念起送魂咒,声音低沉舒缓:“尘归尘,土归土,孤魂野鬼莫停留,引路往生,再无烦忧……”引路符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包裹住女鬼的虚影。女鬼对着他鞠了一躬,渐渐消失在空气中,老井周围的阴气,也跟着散了。
    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陈明烽降服井中恶鬼的事,纷纷上门道谢,拎着鸡蛋、红糖,夸他是“小神仙”,是靠山屯的保护神。陈明烽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走路都带着风,结果回家就被爷爷罚抄了一百遍《茅山符箓大全》,理由是“骄傲自满,易遭反噬,修道之人,最忌心浮气躁”。
    那一百遍抄下来,陈明烽的手都酸了,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稳,母亲李秀兰心疼得直抹眼泪,偷偷给他做了红糖鸡蛋羹,还劝老爷子:“爸,孩子还小,就算骄傲了,也不用罚这么重啊。”
    老爷子板着脸:“慈母多败儿!他这体质,一旦骄傲大意,下次遇到厉害的妖邪,小命都保不住!现在罚他,是为了让他长记性!”嘴上这么说,夜里却悄悄给陈明烽的手上抹了自己炼制的药膏,缓解酸痛。陈明烽假装没察觉,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知道,爷爷的严厉背后,全是疼惜。
    十三岁那年,陈明烽遇上了出道以来最凶险的一次考验。靠山屯后山的古墓被一伙盗墓贼炸开,里面的阴煞之气外泄,还放出了守墓的尸煞。那尸煞青面獠牙,浑身腐烂,力大无穷,半夜闯进村里,掀翻了好几户人家的院墙,还抓伤了两个村民,整个靠山屯都陷入了恐慌。
    老爷子当时正犯着咳嗽,身子骨不如从前,却还是扛起桃木剑要去降煞。陈明烽一把拉住爷爷,眼神坚定:“爷,您歇着,这次我去!”这些年跟着爷爷学道,他早已不是那个遇事只会哭的小娃娃,更何况,他也想替爷爷分担。
    老爷子看着他眼中的笃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桃木剑递给了他,又塞了几道天雷符和镇尸符:“尸煞刀枪不入,桃木剑蘸黑狗血才能破其邪祟,天雷符能伤其根本,切记,见机行事,不可硬拼。”
    陈明烽接过桃木剑,重重点头,转身就往后山跑。陈建国夫妇得知后,急得团团转,李秀兰坐在门槛上抹眼泪,陈建国则抄起锄头想跟上去,却被老爷子拦住:“让他去,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缘。”
    后山古墓前,阴气弥漫,尸煞正守在墓口,发出低沉的嘶吼。陈明烽躲在树后,看清了尸煞的模样,心里虽有惧意,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他按照爷爷教的方法,将桃木剑蘸满提前准备好的黑狗血,又将天雷符捏在手心,悄悄绕到尸煞身后。
    趁尸煞不备,他猛地冲出,桃木剑直刺尸煞后心。“嗷——”尸煞吃痛,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转身就要拍向陈明烽。陈明烽早有准备,脚下七星步踏开,身形灵活地躲开,同时将天雷符扔向尸煞,大喝一声:“引雷!”
    天雷符遇风即燃,一道细小的天雷劈下,正中尸煞额头。尸煞浑身一颤,动作慢了几分,身上的腐肉滋滋冒烟。陈明烽抓住机会,又将几道镇尸符贴在尸煞身上,桃木剑死死抵住它的眉心,嘴里念起镇尸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尸定煞,永世长眠!”
    咒文念毕,尸煞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消散在空气中。古墓外泄的阴煞之气,也因尸煞消散而慢慢收敛。
    陈明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桃木剑拄在地上,手还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对付这么厉害的邪祟,直到此刻,才感觉到后怕。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李秀兰看到他身上的污渍和轻微的抓伤,心疼得直哭,连忙给他找药处理。老爷子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没给爷爷丢脸。”
    经此一事,陈明烽的道术愈发精湛,也更懂得“心存敬畏”四个字的重量。往后几年,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但凡遇上闹鬼撞邪的事,都会来找陈家求助,陈明烽成了远近闻名的“小道长”,不少人还特意带着孩子来拜师,都被老爷子婉拒了——茅山道术,讲究缘法,更要看根骨,不是谁都能学的。
    日子一晃,陈明烽就到了十八岁。这几年,家里的光景依旧普通,陈建国夫妇依旧种地为生,老爷子的身子骨也越来越差。看着父母日渐苍老的容颜,还有爷爷咳嗽时佝偻的背影,陈明烽心里有了主意。
    村里的同龄人,要么考上大学去了城里,要么外出打工赚钱,唯有他,守着家里的几亩地,靠着帮人驱邪化煞赚点微薄的酬劳。他知道,靠山屯太小了,守着这点天地,赚不到大钱,也护不好家人。
    他不想考大学,那些书本上的知识,对他来说远不如茅山道术实在;他也不想去工厂打工,朝九晚五,赚的钱不多,还学不到东西。他想凭着一身本事,去城里闯一闯,摆个卦摊,算命卜卦,驱邪捉鬼,赚点大钱,让父母享福,给爷爷治病。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家人时,李秀兰第一个反对:“城里太乱了,你一个人去,妈不放心!在家好好的,干嘛要去遭那个罪?”
    陈建国也皱着眉:“城里不比村里,人心复杂,你那点本事,怕是不够用。”
    唯有老爷子,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想去就去吧。”他看着陈明烽,眼神里满是期许,也有担忧,“外面的世界,比靠山屯凶险百倍,不仅有妖邪鬼怪,还有人心险恶。记住,守好本心,心存善念,该出手时就出手,该退让时也别硬拼。”
    说着,老爷子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沓画好的符箓,一罐罐正宗的茅山朱砂,还有一把新炼制的桃木剑,一个铜制罗盘,甚至还有几块银元。“这些都是爷爷攒下的,你拿着,路上用。八卦佩护了你十八年,以后还得靠它,记住,遇事莫慌,茅山的弟子,走到哪,都不能丢了骨气。”
    陈明烽看着木箱里的东西,又看着爷爷苍老的脸,眼眶一红,点了点头:“爷,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赚钱,早点回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李秀兰抹着眼泪,连夜给陈明烽收拾行李,塞了满满一箱子的衣服和吃的,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吃不惯就回家,家里永远有你的饭吃。”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遇事多思量,别逞强。”
    临行前的清晨,靠山屯的晨雾还没散,陈明烽背着爷爷缝的粗布包,提着那个装着道术法器的木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爷爷拄着桃木杖,父母站在一旁,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满是不舍。
    “走了。”陈明烽挥了挥手,不敢回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他大步朝着村口的大路走去,身后是家人的目光,身前是未知的都市,而他的身上,背着茅山的传承,揣着护佑家人的心愿,握着一身降妖除魔的本事,朝着那繁华又凶险的都市,走去。
    他的道,不在深山,而在凡尘;他的路,不在书斋,而在这人间的烟火与阴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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