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3章长街之火,暗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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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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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的图纸在半个时辰内就送到了凤仪宫,薄薄几张桑皮纸,却重若千钧。
江晚吟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青儿,将那张巨大的京城舆图重新铺开,然后把工部的排污渠道图覆盖其上。
两张图纸的线条,在烛光下交叠、缠绕,瞬间在江晚吟的脑中构建出一个立体的、不为人知的地下世界。
她的指尖在孙尚仪宅邸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寅时,三刻。”
一个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时间点从她口中吐出。
“那个时辰,人睡得最沉,守备最乏,就连巡夜的更夫都会打盹。”江晚吟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声音却冷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要一场火。”
青儿的心猛地一跳。
“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江晚吟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一条主街,滑到了街尾的一处标记,“这里,是张谦倒台前置办的一处绸缎庄。如今查抄了,还没来得及交接,乱得很,最适合走水。”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烟火气,仿佛那场即将燃起的大火,只是棋盘上的一步闲棋。
“火一起,”影蝶”的人必然分神。他们怕这是调虎离山,要去探。城防营的人听见动静,也要来救火。整条街都会乱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青儿,目光锐利如刀。
“那就是你们的机会。记住,我只要半柱香的时间。从你们钻进地底下,到把人带出来,只有半柱香。”
夜色深沉,连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寅时三刻,一声凄厉的“走水了”划破了长街的死寂。
火光,如同地狱里伸出的舌头,舔舐着街尾绸缎庄的屋檐。
干燥的木料在寒风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混乱,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呼喊声,铜锣声,马蹄声,乱成了一锅沸粥。
埋伏在孙尚仪宅邸周围阴影里的几道人影,果然如江晚吟所料,出现了片刻的骚动。
有两人对视一眼,身形一晃,便鬼魅般朝着火场的方向掠去。
他们必须确认,这场火,究竟是意外,还是冲着他们的“猎物”来的。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火吸引过去的瞬间,三里之外,一处废弃民宅的枯井旁,青儿带着两名黑衣死士,利落地撬开了一块沉重的石板。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着湿冷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青儿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只是用布巾蒙住了口鼻,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顺着绳梯滑了下去。
暗渠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冰冷黏腻的污水,深及小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恶心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和老鼠吱吱呀呀的尖叫声,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伴奏。
青儿强忍着呕吐的**,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紧紧抓着图纸的摹本。
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范围,图纸上的线条在摇曳的火光下,像是活过来的毒蛇。
她不敢有丝毫分心,仔细比对着每一个岔口,每一个拐角。
走错一步,她们就会迷失在这座城市的肠道里,被活活困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青-儿的腿已经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
根据图纸的标记,她们到了。
她熄灭了火折子,对身后两人比了个手势。
三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木板摩擦的轻微声响,还有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的咒骂。
“他娘的,烧到天亮都烧不完,吵死了。”
“少废话,盯紧点,别让人趁**进来。”
是看守。
青儿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她抬头向上看去,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用木板盖住的方形轮廓。
那就是孙尚仪宅邸的茅厕出口。
其中一名死士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长的竹管,轻轻捅开了木板的一丝缝隙,将一缕无色无味的迷烟吹了进去。
上面的声音很快消失了。
又等了十几息,死士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木板。
新鲜但依旧寒冷的空气涌了进来,青儿贪婪地吸了一口,随即带着人,像三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子。
院内的两个老仆已经歪倒在廊下,睡得不省人事。
远处的火光将半个夜空映得忽明忽暗,也成了她们最好的掩护。
卧房的门虚掩着。
青儿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寝衣的女人正背对着她们,坐在床沿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正是孙尚仪。
听到身后的动静,孙尚仪猛地回头,脸上是死灰般的恐惧。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褐色的小瓷瓶,已经拔开了瓶塞。
看到青儿三人一身夜行衣,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惨然一笑,便要将瓷瓶往嘴里送。
“旧岁梅花开几度。”
青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孙尚-仪耳边炸响。
孙尚仪举着瓷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她当年进宫时,与江晚吟定下的暗语。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娘娘!
娘娘没有放弃她!
“叮当”一声,瓷瓶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滚落在地。
青儿不再废话,一个箭步上前,迅速将一套准备好的仆人衣服塞给她,另一名死士则用黑布蒙住了她的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当她们挟持着换好衣服的孙尚仪,原路返回,重新消失在那片恶臭的黑暗中时,远处救火的喧嚣声,才刚刚达到顶峰。
没有人发现,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牢笼里,最重要的“囚犯”,已经悄然蒸发。
一间绝对安全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江晚吟静静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水已经换过了三遍。
当青儿带着一身污泥、狼狈不堪的孙尚-仪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了那么一丝。
“辛苦了。”她对青儿说,然后挥了挥手,“带下去清洗,换身干净衣服。”
很快,洗漱一新、但脸色依旧惨白的孙尚仪被带了进来。
她身上的锦衣华服早已被剥去,此刻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农妇,再没有半分昔日尚仪的威严。
“坐吧。”江晚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尚仪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奴婢……奴婢叩谢娘娘救命之恩!”
“起来说话。”江晚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救你,不是为了听你谢恩的。我要知道,南风香料铺的掌柜,到底是谁,现在在哪。”
她死死盯着孙尚仪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这是陆沉给她的任务。
也是她用来交换自己价值的投名状。
然而,孙尚仪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听到“南风香料铺”这几个字,孙尚仪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惊骇与迷茫的战栗。
她没有回答江晚吟的问题,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说!”江晚吟加重了语气。
孙尚仪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幻象。
她死死地盯着江晚吟,嘴唇发紫,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毫无关联的词。
“慈安寺……长明灯……”
江晚吟的眉头瞬间蹙起。
慈安寺?那是皇家寺庙。
长明灯?又是谁的长明灯?
这和香料铺的掌柜有什么关系?
就在江晚吟以为她已经神志不清的时候,孙尚仪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吐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她做梦也想不到,也绝不该从孙尚仪口中吐出的名字。
“……是陛下的生母,温裕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