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交易的对象，赫然是刚刚在陈留峡谷被他击溃主力，如今正流窜于漠北草原的……
    北狄残部。
    陆沉的指尖无声地收紧，薄薄的纸页在他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几乎要被撕裂的**。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上后颈。
    吴氏，盘踞江东，世代簪缨，以诗书传家闻名于世。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顶级门阀，背地里却在用帝国的盐与铁，喂养着帝国最凶狠的敌人。
    这不是简单的走私，这是通敌，是叛国。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站在御案前，垂眸不语的江晚吟。
    灯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张精致的脸庞上，神情恭顺得体，仿佛只是呈上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裴潜那条只会咬人的疯狗，果然靠不住。
    他能看到的，永远只有陛下让他看到的那些。
    想要挖出藏在骨头里的毒瘤，还得靠我的这张网。】
    【吴家……真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
    只要拿捏住这条线，就不愁没有跟陛下交换更多权力的筹码。】
    陆沉听着那清晰无比的心声，心中那股因“通敌”而起的滔天怒火，竟被这冰冷、**的算计给浇熄了几分。
    好，很好。
    这才是他认识的江晚吟。
    永远清醒，永远在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相比于吴家的背叛，这种明码标价的野心，反而让他觉得更“安全”。
    他不动声色地将密报合上，动作轻缓地放在桌上，仿佛那上面记录的不是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满门抄斩的罪证，而是一份寻常的奏报。
    “所以，”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皇后打算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江晚吟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第一次没有闪躲，而是径直迎上了陆沉的目光。
    她的眼神里，再没有了白日里的无奈与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锐的、几乎具有侵略性的光芒。
    “臣妾的情报网虽能探查到这些蛛丝马迹，但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人手与财力都捉襟见肘。”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棋盘上落下的一枚棋子，“若要彻底查清，并掌控这条通往北狄的走私线，臣妾需要权力。”
    她顿了顿，腰背挺得更直了。
    “臣妾需要陛下授予调动一部分皇商，并设立独立账目的权力。所有通过这条线产生的收益，不必经过国库与审计司，直接由凤仪宫支配，用于扩充人手，维系情报运转。”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内侍们早已退到了殿外，此刻殿内只有他们二人。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这已经不是在请求了，这是在谈判。
    她要的，是一个独立于帝国财政体系之外的“内帑”，一把不受任何部门监管，只属于她皇后的，钱袋子。
    陆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
    【他会答应吗？
    他应该会。
    一个聪明的皇帝，会懂得如何利用一把好刀。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把会犹豫的刀，而是一把能为他解决所有麻烦，哪怕要承担骂名也在所不惜的刀。】
    【只要他敢给，我就敢拿。】
    许久，陆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御书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准了。”
    他出人意料地答应了她的全部要求，干脆得让江晚吟都准备好的后半段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朕不仅准你设独立账目，还准你便宜行事。”陆沉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朕的命令，不是”切断”这条线。”
    江晚吟的瞳孔微微一缩。
    “而是”掌控”它。”陆沉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吴家要卖，就让他们卖。朕要你，把劣质的铁器、发霉的粮食、掺了沙子的盐，以十倍的价格卖给北狄人。他们不是想要军备吗？朕就给他们一堆用几次就会卷刃的兵器，一场雨就能淋垮的铠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笑意：“同时，朕要你利用这条线，把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过去。比如，哪个部落的首领私下里跟我们接触了，哪个万夫长在背后说他们新首领的坏话……把猜忌和内乱的种子，掺在每一粒米里，卖给他们。”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那份属于帝王的距离感。
    “朕要你，把吴家这条追名逐利的lifeline，变成朝廷套在北狄残部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江晚吟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手辣，可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她的那些算计，不过是闺阁女子争风吃醋的小把戏。
    杀人何须用刀？诛心，才是最上乘的手段。
    他不仅要榨干敌人的钱财，还要腐蚀他们的肌体，瓦解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在无休止的内斗和猜忌中自我毁灭。
    “臣妾……领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俯身下拜，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获得授权的凤仪宫，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江晚吟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她并没有像个莽夫一样，直接派人去铲除吴氏在走私线上的负责人。
    那人是吴氏家主的远房侄子，名叫吴三，在圈子里以精明狡猾著称。
    直接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她从情报网中，调出了关于吴三的所有资料。
    此人精明不假，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赌。
    一张针对吴三的网，无声地撒了下去。
    京城最大的一家地下赌坊，一夜之间换了主人，成了皇商名下的产业。
    紧接着，一个来自西域的豪商，带着几个美艳的胡姬和传闻中价值连城的赌具，开始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崭露头角。
    吴三很快就上了钩。
    从一开始的小赢几把，到后来的有输有赢，再到最后杀红了眼，一场豪赌下来，他不仅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财，还签下了一张足以让他被吴氏家主活活打死的巨额欠条。
    就在吴三走投无路，准备连夜跑路的时候，江晚吟的人，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地点是京郊的一处破庙，吴三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来人没有一句废话，只是将那张欠条，和一本记录着他与北狄商人所有交易细节的黑账，并排扔在了他的面前。
    “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来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响，如同鬼魅，“一条，是死路。我们把你和这本账册，一起交给审计司的裴大人。另一条，是活路。你继续为吴家做事，但所有交易、所有情报，都必须先经我的手。做好了，你的赌债一笔勾销，我们还能保你富贵。做不好……”
    来人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三看着地上那两样东西，汗如雨下。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我选活路！我选活路！小的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
    一周后，夜色深沉。
    凤仪宫内，江晚吟正对着烛火，审阅着一份刚刚由那名双面间谍用性命送回来的情报。
    吴三没有让她失望。
    他利用吴氏的渠道，成功将第一批“特供”物资高价卖给了北狄残部，并带回了对方下一步的需求清单。
    清单上的内容，大部分都在预料之中：盐、铁、粮食、布匹……这些都是草原上最紧缺的物资。
    可看到清单的末尾，江晚吟的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除了这些常规物资，北狄人还在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愿意用三倍价格的战马，来收购一种极为罕见的药材。
    龙血藤。
    情报的附页上，是商队伙计的口述记录。
    据他描述，当他被允许进入北狄新任首领的营帐时，那顶巨大的帐篷里，终日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烈刺鼻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