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9章血染陈留,情断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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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出鞘的轻吟,像是死神的耳语,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羽林军的士卒们无声地站起,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从山石中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
他们拉开弓弦,箭头涂抹着黑色的油脂,在微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沉重而杂乱的马蹄声。
陈留峡谷,一线天。
韩劲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峡谷已经走过大半,预想中的伏兵并未出现。
两翼山壁陡峭,光秃秃的,连藏下一只野兔都难,更别说数万大军。
看来,姐姐的消息是真的。
卫臻的旧部,果然对陆沉阳奉阴违,这条路,当真是生路。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压抑已久的军心也活跃了起来。
“将军!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一马平川了!”
“他娘的,憋死老子了,等到了陈留,先找个地方大喝三天!”
士兵们低声交谈着,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韩劲紧绷的嘴角,也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绵延数里的疲惫队伍,高声喊道:“弟兄们,再加把劲!穿过峡谷,我们就安全了!”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队伍的最前方传来。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
数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人从山壁上推下,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在狭窄的谷道上,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怎么回事!”
“敌袭!有敌袭!”
全军大乱。
韩劲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后撤,身后,同样传来了震天的轰鸣。
退路,也被封死了。
他们成了一群被关进石匣子里的困兽。
“稳住!结阵!举盾!”韩劲拔出佩剑,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被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所淹没。
咻咻咻——
数不清的黑色箭矢,如同从天而降的死亡暴雨,从两侧他们认为绝不可能藏人的山壁上倾泻而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
辽西军的士兵们做梦也想不到,敌人会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光滑的峭壁之上。
他们被绳索固定在山岩间,手中的强弓硬弩,成了最高效的屠戮机器。
没有地方躲藏,没有阵型可言。
狭长的谷道,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韩劲的亲卫用盾牌在他头顶组成一道临时的屏障,但不断有箭矢穿透缝隙,带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跟着自己从辽西起兵的同乡,被三支箭矢贯穿胸膛,倒在自己马前,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汇成一条条溪流。
韩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巨大的、精巧的、让他无路可逃的陷阱。
云阳是陷阱,陈留,更是绝路。
姐姐的信,那封字字泣血的信,那缕熟悉的青丝……
原来,那不是求救,而是一把由至亲之人递过来的、最锋利的屠刀。
“啊——!”
韩劲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目赤红。
他一剑劈飞一支射向自己的冷箭,疯狂地催动战马,试图冲开一条血路。
可是在这瓮中,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箭雨终于停歇。
但幸存者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山壁上垂下无数绳索,身披重甲的羽林军将士,如同天兵下凡,迅速封锁了谷道两端,开始进行冷酷的围剿。
韩劲浑身浴血,剑刃已经卷口,身边还能站着的亲卫,已不足十人。
他看着那些面无表情、如同杀戮机器般推进的敌人,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看到了高处山壁上,那个策马而立的身影。
裴潜。
审计司那个最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韩劲忽然就不想再打了。
他惨然一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松开了紧握的长剑。
“当啷”一声,宝剑坠地。
身旁的亲卫大惊失色:“将军!”
韩劲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裴潜的方向,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噗嗤——
一把从侧面刺来的长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从他的口中汹涌而出。
他感到生命在飞速流逝,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对那个目睹了他死亡的刽子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她,我不恨她。”
三天后,京城,御书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照在陆沉面前那只楠木盒子上。
盒子打开着,里面,是韩劲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血迹早已凝固发黑,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与解脱。
陆沉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三息,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头,而是一颗不合心意的白菜。
【还算干净利落。】
【裴潜这把刀,是越来越好用了。】
他拿起桌上的捷报,又看了一遍。
奏报写得天花乱坠,将这场围歼战描绘成了一场荡气回肠的平叛史诗。
只字未提皇后,只字未提家书。
一切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传朕旨意。”他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内侍官说,“裴潜指挥有方,智勇双全,擢升为车骑将军,赏金千两,绸缎百匹。”
“另,着礼部拟文,安抚朝堂。叛军首恶韩劲已诛,余者,降者不杀。”
“喏。”
内侍官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陆沉站起身,将那份捷报卷起,握在手中,踱步走出御书房。
他要去凤仪宫。
这场戏,还差最后一场收尾。
他需要去安抚一下他那位“受惊”的皇后,顺便,彻底掐灭这件事所有可能的后患。
凤仪宫内,死气沉沉。
所有的宫人都屏着呼吸,走路时脚尖点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江晚吟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雕。
短短三天,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明艳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纸一样的惨白,眼窝深陷,形容枯槁。
陆沉走进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转一下头。
他挥手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走到她面前,将那份捷报,轻轻放在了她身前的窗台上。
他的语气,刻意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结束了。”
“你的弟弟,在阵前”为国尽忠”,壮烈牺牲。朕已经下令,将他风光大葬。”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件事。你,还是大魏最尊贵的皇后。”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宣告整件事的终结,以及她未来的“安全”。
良久,江晚吟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极为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空洞的、毫无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沉。
她没有去看那份捷报,脸上也没有任何悲伤,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一丝恨意。
诡异的,她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底发寒。
她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陛下,臣妾想通了。”
“为了江山永固,开枝散叶,才是国之根本。”
她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映着他略感错愕的脸。
“请陛下……今夜留宿凤仪宫。”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情意,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让陆沉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入骨的决绝。
这一刻,陆沉忽然意识到,他赢了,又好像输了。
他干净利落地杀死了一个叛军,一个心腹大患。
却也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杀死了自己的皇后。
不,他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就睡在他枕边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