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9章你的人,我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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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朕,就给他们一个更大的利益,一个足以让他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的理由。”
秦朗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的门外,带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命令,一明一暗,扑向了城外那座气氛微妙的军营。
陆沉没有休息。
他甚至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在北境那条由红色木签串联起来的“叛乱走廊”上,一寸寸地挪动。
【第一步,稳住赵康,等于稳住了他麾下剩下的五万大军。
这五万人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但对北境的消息还一无所知。
一旦赵康本人出问题,这五万人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第二步,用“罪己司”的诏书,把水搅浑。
叛军之所以能拧成一股绳,无非是共同的利益和积攒的怨气。
我给他们一个背叛同伙就能获得更大利益的机会,看看他们的“义气”值几个钱。】
【第三步……】
他的手指,点在了冀州腹地,一个叫“邺城”的地方。
那里,是所有补给运往北境的中转站。
也是这条叛乱走廊最终的指向。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江晚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清幽的香气冲淡了房间里凝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先喝点东西吧,”她将汤碗放在案几上,“从昨夜到现在,你水米未进。”
陆沉转过身,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有些出神。
是啊,打仗、死人、算计……这些事情占据了全部的思绪,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吃饭喝水的普通人。
他端起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赵康那边,不会出乱子吧?”江晚吟轻声问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秦朗会处理好的。”陆沉喝了一口参汤,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赵康现在是惊弓之鸟,部将的背叛和北境的溃败,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骄傲。他现在最怕的,是我会趁机清算他。我给他的,是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看上去很美,但实际上缠满了锁链的稻草。
事实正如陆沉所料。
洛阳城外,赵康大营。
当秦朗带着皇帝的亲笔手令,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进入中军大帐时,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庆祝胜利的酒杯还摆在桌上,但帐内所有将领的脸上,都写满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北境兵变的消息,已经通过一些零散的渠道,传到了这里。
赵康坐在主位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骠骑将军,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如同一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
“陛下有旨。”秦朗没有多余的废话,展开了那份“明旨”。
“……骠骑将军赵康,血战有功,智勇可嘉。然北境宵小作乱,朕心甚忧。兹,特晋赵康为北境平叛大元帅,总领平叛事宜。然,军机大事,不可遥控。着赵康将军即刻入宫,参赞军机,为朕分忧。其麾下兵马,暂由禁军接管,待犒赏之后,再行调配……”
旨意念完,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夺权!
一个副将猛地站起来,按着腰间的刀柄,怒声道:“秦将军!赵帅刚刚为国平贼,血还未干,陛下此举,是何用意?!”
“放肆!”赵康嘶哑地吼了一声,他缓缓站起,目光扫过自己的亲信,又落回到秦朗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北境的部将叛了,他的根基断了。
现在,洛阳城外的这五万大军,是他唯一的依仗。
可这依仗,在皇帝的圣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抗旨?
他拿什么抗?
用刚刚“平定”的TuguHun人头吗?
还是用那些已经背叛了他的部将的名义?
他现在,就是一个顶着“大胜”名头的败军之将。
皇帝没有直接下狱问罪,而是给了他一个“平叛大元帅”的虚衔,给了他“入宫参赞军机”的体面,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臣……赵康……领旨谢恩。”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随着他这一跪,帐内所有将领的最后一点侥幸和冲动,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们跟着跪倒一片,将腰间的兵刃解下,放在了地上。
交出兵权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顺利。
当陆沉在朝堂之上,看到被秦朗“护送”而来的赵康时,这位昔日的北境之王,已经彻底没了锐气,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卫臻等一众文臣看到这一幕,立刻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陛下!”卫臻第一个出列,义正辞严,“赵康治军不严,致使北境防线一日之内全线崩溃,此乃滔天大罪!臣,弹劾赵康!请陛下将其下狱,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议!”
弹劾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递了上来。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将赵康召回,就是为了上演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
赵康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龙椅上的声音,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诸位爱卿,言重了。”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他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了跪在那里的赵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为常理。北境将士叛乱,非将军之过,乃朕识人不明,所托非人。是朕的过错。”
他拍了拍赵康的肩膀,力道很重。
“朕让你回来,不是要问你的罪,而是需要你的经验,需要你来告诉朕,北境的那些叛将,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他们的命门在何处。”
陆沉拉着一脸错愕的赵康,竟直接走回了龙椅旁,指着身边早已备好的一个锦墩。
“赵帅,坐。今日起,你就在朕的身边,与朕一同听政,一同找出平定北境的万全之策。”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
这演的是哪一出?不杀?不罚?还让他坐在皇帝身边?
这简直比当场杀了赵康,还要让这些准备了满肚子弹劾词的言官们难受。
他们看不懂,江晚吟也有些看不懂。
退朝之后,她忍不住在御书房里问道:“你这样优待一个败军之将,不怕寒了其他有功将士的心吗?更何况,卫臻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杀了赵康,很简单。”陆沉转动着一枚棋子,目光幽深,“但北境那些还没叛乱的军队怎么办?赵康在他们心中,依然是神。杀了他,等于逼反那些摇摆不定的人。”
“留着他,让他活着,让他体体面面地待在我身边,就是一面最好的招牌。告诉所有人,只要忠于我,哪怕打了败仗,我也不会轻易问罪。这叫千金买马骨。”
【当然,更重要的是,只有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地拆分他的军队,使用他的人脉。】
陆沉的指尖,在沙盘上轻轻一拨。
“传裴潜。”
审计副使裴潜很快便到了,这位曾经因为核查军备而得罪了整个武将集团的文官,此刻显得有些局促。
“臣,裴潜,参见陛下。”
“裴潜,朕交给你一个任务。”陆沉指着沙盘,“即日起,所有发往北境的军需物资,包括粮草、兵器,以及”罪己司”需要的所有赏金,全部由你新成立的”军备督造核查司”统一调配、监督、发放。朕给你专断之权,任何人敢有延误、克扣,先斩后奏。”
裴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等于,将平叛大军的钱粮命脉,全部交到了他的手上!
“臣……臣……”
“怎么,做不到?”
“臣,领旨!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负陛下所托!”裴潜跪地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
让一个会计去管钱,总比让一群丘八自己管要靠谱。】
打发了裴潜,陆沉又下了一道旨意。
他从赵康那五万大军中,亲自挑选了数名出身寒门、在军报中记录与辽西将领素有摩擦、但作战勇猛的校尉、都伯。
破格提拔。
连升**。
让他们各自带领一支百人精锐,作为执行“罪己司”悬赏诏书的第一批先行者,秘密潜入北境。
诏书下达时,赵康就坐在陆沉的身边。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麾下那些熟悉的、甚至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中下层军官,一个个被皇帝点名,委以重任。
他又看着自己最瞧不起的那个酸腐文官裴潜,手握大权,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御书房。
他的军队,正在被拆分。
他的钱粮,正在被接管。
而他自己,这个所谓的“北境平叛大元帅”,却只能坐在这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想反对,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
皇帝对他“恩宠备至”,言听计从,甚至把象征着无上信任的座位摆在了身边。
他所有的反抗,都会被解读为“不知好歹”“辜负圣恩”。
那双“恩宠”的枷锁,已经无声无息地捆住了他的手脚,堵住了他的嘴巴。
直到这一刻,赵康才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那个年轻的帝王,后者正低头看着一份奏章,侧脸平静而温和。
但赵康知道,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比北境的冰雪更冷酷的算计。
他不是被关进了牢笼。
他是被供上了神坛。
而神坛,往往是比牢笼更绝望的坟墓。
此时,遥远的北境。
一份由信使快马加鞭送来的,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没有送进任何一座将军府,而是被张贴在了几处叛军控制的城池中,最显眼的告示墙上。
起初,没人敢靠近。
直到一个胆大的士卒,就着火把的光,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凡北境将士,不论之前所犯何罪,只需斩杀一名北狄千夫长,或同级叛将,持首级来报,非但既往不咎,官复原职,更可连升**,赏千金,封地百亩……”
夜风吹过,火把摇曳。
围观的人群里,几双躲在暗处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悄悄望向了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自家将军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