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5章一份名单,两份账单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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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东西入手微沉,并非金铁,触感温润,像是一块被盘玩了多年的玉。
    秦朗不敢擅专,连忙双手呈上。
    陆沉接过来,借着烛光细看,才发现那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绸缎。
    绸缎的质地极好,薄如蝉翼,触手生凉,显然是上品。
    可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障眼法?】
    陆沉的指腹在光滑的绸面上轻轻划过,没有感觉到任何刻印的痕迹。
    他将绸缎凑到鼻尖,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酸味钻入鼻腔。
    这味道……太熟悉了。
    就像小时候用柠檬汁在白纸上写字,再用火一烤,字迹就会显现出来。
    没等他开口,身旁的江晚吟已经低声道:“是米醋写的字,用火烤一烤便知。”
    她果然也想到了。
    这位前“专业人士”的知识储备,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秦朗立刻会意,从墙上取下一支蜡烛,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江晚吟接过绸缎,将其在空中展开,绷得平平整整。
    陆沉则接过蜡烛,控制着距离,让温热的火苗均匀地舔舐着绸缎的下方。
    随着温度升高,那片雪白的绸缎上,开始浮现出一片片淡褐色的痕迹,如同在宣纸上渐渐化开的墨。
    先是一个名字,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被唤醒的蚁群,迅速爬满了整片绸缎。
    秦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
    当最后一个字迹显现清晰,江晚吟移开了绸缎。
    陆沉放下蜡烛,两人凑上前去,目光同时落在了那份名单上。
    仅仅是扫了一眼,陆沉的后心就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中枢尚书卫臻、光禄勋杨阜、大司农桓阶、吏部郎中陈群……
    绸缎之上,赫然罗列着近百名朝中官员的名字,从九卿重臣到不起眼的郎中给事,几乎囊括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这哪是什么绸缎,这分明是一把能掀翻整个大魏朝堂的刀。
    江晚吟的眼神比他还凝重,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后面,一个用朱砂画出的极小符号,轻声道:“你看这里。”
    陆沉定睛看去,那是一个小小的圆圈。
    而在另一个名字后面,则是一个叉。
    还有些名字后面,画的是一个半圆。
    “圆圈、半圆、叉……”他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这像是一份评估报告。
    【刺杀目标?
    不对,太多了,杀不过来。
    这是……一份政治光谱分析?】
    他的内心独白几乎与江晚吟的话重叠在一起。
    “这应该是”蛰伏者”对朝堂势力的划分。”江晚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名单上的鬼魂,“如果我没猜错,画叉的,是他们眼中的”当诛”之臣,是陛下的死忠;画半圆的,是”可利用”的墙头草;而画圈的……”
    她的指尖停在“卫臻”那个名字上,后面正是一个鲜红的圆圈。
    “是他们认为”可拉拢”,对前朝依旧心存幻想,或是对陛下您这位”新君”不满的潜在盟友。”
    陆沉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看着这份名单,就像看着一颗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
    这些“蛰伏者”,这群疯子,他们不仅仅是想救走一个傀儡皇帝,他们甚至已经为“新朝”的建立,准备好了一份详尽的、可供清洗与拉拢的官员名册。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玩意儿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让它和那些刺客的尸体一起,化为灰烬,永远埋葬在今夜的秘密里。
    只要这东西不存在,他就可以假装朝堂依旧是那个虽然吵吵闹闹,但大体还算平稳的朝堂。
    他就可以继续按部就班地安排自己的“跑路”计划,等时机一到,就金蝉脱壳,去过他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可现在,这份名单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脚下那片土地的真相——根本不是什么坚实的磐石,而是一座布满了裂纹和空洞的火山。
    “烧了它。”陆沉的声音干涩,他伸手就想去拿那份绸缎。
    “不能烧!”江晚吟却先一步将绸缎收拢在掌心,眼神前所未有地明亮而坚定,“陛下,您糊涂了!”
    她直视着陆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您难道还没看明白吗?这份名单,是那群刺客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探查出的最精准的朝臣政治光谱。它虽然暴露了我们的敌人,但也……为我们标识出了谁是朋友,谁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
    朋友?
    陆沉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他不需要朋友,他只想跑路。
    可江晚吟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猛然意识到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
    就算他成功跑了,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可以带着江晚吟和少数心腹,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
    可是,他留下的这个权力真空呢?
    名单上那些画着叉的“当诛”之臣,那些被他视为心腹的“死忠”,会瞬间被画着圈和半圆的这群人撕成碎片。
    天下会再度陷入比先前更加混乱百倍的战局。
    到时候,战火会烧遍每一寸土地,所谓的世外桃源,不过是个笑话。
    他陆沉,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终将被这乱世的洪流重新卷入。
    他那小小的、卑微的、想要躺平当咸鱼的梦想,其实现的基础,竟然是一个强大而稳定的统一王朝。
    而他,现在就是这个王朝的皇帝。
    真是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
    陆沉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久到秦朗都以为他睡着了。
    “秦朗。”他忽然开口。
    “臣在。”
    “把尸体处理干净,今晚的事,到此为止。除了我们三人,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
    “是。”秦朗如蒙大赦,立刻带人将殿前殿后的狼藉收拾干净。
    偌大的藏书阁,又只剩下他和江晚吟两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陆沉站起身,走到江晚吟面前,从她手中拿过那份绸缎,却没有走向火盆,而是小心地将其重新折好,揣进了怀里。
    “你说的对,”他低声说,“是我糊涂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中枢尚书卫臻被宫里的黄门请进了宫,说陛下有要事相商。
    卫臻一路走,一路心惊胆战。
    他官至九卿,早已是人臣之极,深知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
    平日里看着温和,实则杀伐果决,从曹氏宗亲手里夺权时,那股狠辣劲儿,至今还让老臣们心有余悸。
    这么早单独召见,绝非善兆。
    他在御书房见到了陆沉。
    皇帝陛下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仿佛一夜未眠。
    “卫爱卿,坐。”陆沉指了指面前的坐席,没有半句废话。
    卫臻心里更没底了,恭恭敬敬地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沉没有看他,只是将一份军情简报推了过去:“看看吧,江东孙权,最近不太安分。”
    卫臻连忙拿起简报,上面是来自庐江和合肥的最新军报,详细记录了江东水师近期的异常调动和物资囤积情况。
    “陛下是担心……江东会趁我朝新定,前来进犯?”卫臻看完了,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圣意。
    陆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貌似不经意地问道:“若孙权此刻尽起江东之兵,席卷而来,卫爱卿以为,我这满朝文武,谁人可为将,统兵拒敌?谁人可为相,镇守国中,安抚人心?”
    卫臻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在……考较他?还是在试探什么?
    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将朝中各位大臣的才能、性格、派系,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
    他沉吟片刻,从一个为国尽忠的老臣角度,毫无保留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若论将才,骠骑将军曹休深得士卒之心,然其性稍骄,可用为先锋,不可为统帅。征东将军张辽,虽年事已高,但威震江东,其名可令小儿止啼,若能遣其坐镇合肥,必能安稳战线。至于朝堂之内,吏部陈群持身公正,能安抚世家;大司农桓阶,精于算计,可保粮草无虞。只是……”
    卫臻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陆沉追问。
    “只是……光禄勋杨阜等人,素与曹氏宗亲交好,怕是……战时未必肯尽心尽力。而太尉贾诩,智谋虽深,却向来明哲保身,怕是指望不上……”
    卫-臻侃侃而谈,将朝中众臣的优劣忠奸,分析得头头是道。
    陆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表态。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卫臻,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卫臻的这番点评,与昨夜那份“蛰伏者”名单上的标注,几乎惊人地吻合。
    他口中可用的张辽、陈群,正是名单上画叉的“当诛”死忠;他担忧的杨阜等人,是画着半圆的“可利用”派;而被他自己忽略不计的,正是他本人——那个被画了圈的,“可拉拢”的对象。
    一个忠心为国,却又不满于现状的老臣形象,活生生地立在了陆沉面前。
    “蛰伏者”没有看错,他自己,同样没有看错。
    等到卫臻说完,口干舌燥地停下来,陆沉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对卫臻的分析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站起身,拿起那份军情简报,走回了书案后。
    “朕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拿起笔,仿佛要开始批阅奏章。
    卫臻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陛下把他叫来,让他说了一大通,结果就一句“知道了”?
    “陛下,那……”
    “你先退下吧。”陆沉挥了挥手,头也没抬。
    卫臻满腹疑窦地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走出殿门,回头望去时,只看到陆沉依旧在伏案工作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皇帝的肩膀,似乎比他进来时,要沉稳了许多。
    卫臻走后,陆沉并没有批阅奏章。
    他走到殿内的火盆边,从怀中掏出那份折叠好的绸缎,久久地凝视着。
    然后,他松开手。
    那份凝聚了无数阴谋与鲜血的名单,轻飘飘地落入火盆,瞬间被赤红的火焰吞噬。
    火舌舔过丝滑的绸缎,那些刚刚才显现过的名字,在高温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无踪。
    江晚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跑路计划,暂时中止。”
    陆沉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皇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名为“责任”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在把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都收拾干净之前,这个皇帝,我还得接着当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咱们哪也去不了。”
    江晚吟看着火盆中那最后一缕即将燃尽的灰烬,又看了看陆沉那张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的脸,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深深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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