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梦境(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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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那张唇语轻吐的恶脸与眼前之人虚影重叠。
    女孩的眸子在望见洛七的那一瞬间,眼中因母女温情而短暂流露出的喜悦霎然褪去,熟悉的敌意和仇视感如万千浪涌而出的毒虫,顷刻便溢满眼眶。女孩的母亲仍背对着洛七专心摆弄一颗青笋。此时,也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转过头来随女儿的目光一起看向洛七。
    洛七记得这个女人。她在洛荣山的生意刚刚起步时来到公司,领了个文职,先是暗中挤走了洛荣山的助理,此后就一直在公司身兼多职。洛荣山将她视为自己的得力助手,是个连弗林都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的人物。可自那场精神瘟疫后她便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谁也说不清她和这病有什么关系,但洛七知道这一定和他有关,因为在她手下做过事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出了事儿,不是性情大变家破人亡,就是在公司里成了疯疯傻傻的蛀虫。洛七后来才知道她叫祝慈,而学校里鼓动大家对他进行霸凌的人正是她的女儿祝蔓。
    恶魔为了蛊惑人心向来无所不用其极。他夺走一张张温柔善良的面庞,塞入最丑恶的灵魂,向世人叫嚣着:信我吧,只要相信我,就能拥有一切。于是,意志薄弱者献上自己的灵魂,甘愿做一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梦···梦外,是血流漂橹,是所爱之人永远也走不出的凛冬。
    祝慈放下手中的青笋,洗净泥污,依旧是顶着这张慈祥又温柔的脸向洛七走来,一如当年她无数次牵着洛七的手,带他走过没有洛荣山和弗林陪伴的时光。
    许是大雪飘落的不是时候,许是这恶魔仍要困洛七于这场惊梦。
    洛七被祝慈眉眼间的温情恍了一瞬的心神,然而就是这一瞬,躲在暗处的祝蔓抓住这细微的破绽,迅速从袖袋中放出一只翠绿色的毒虫。毒虫出袖的瞬间便在洛七眼前的虚空中膨大身型,到洛七眼前时,已张开能吞下一整个头颅的铺满黑紫色利牙的血盆大口,向洛七脖颈咬去。洛七连连后退,年幼时为了看上去不那么柔美便在南方习了几年武,可毕竟病的太久,仅有的那点底子早掉光了,又在梦中,身僵体软,只能是让这毒虫逼得连连后退。那毒虫在祝蔓的操控下寸步不让,招招致命。洛七眼见就要退到山崖尽头,不论是体力还是地形处处受制于人,避让不开,还是让那身上泛着恶心黏腻光泽的毒虫一口咬在了脚踝。
    洛七顾不上毒虫恶心的粘液浸湿裤脚,摸起手边碎落的竹片向毒虫叉去,毒虫的长牙还嵌在洛七的踝骨上,来不及避闪,被竹片锋利的边缘一分为二。毒虫是解决了,可那对母女还在十几米外的竹林间盯着他,看见自己的小毒物被斩杀,祝蔓再次运力,必要在此时致洛七于死地。
    医院里,洛七的病情突然急速恶化,高烧不退。洛荣山找来了最先进的设备,医生要将洛七全身的血浆全部置换一遍,洗净血浆中的细菌与毒素后再注回体内。监护仪的警报在病床上方发出严肃而又不容置疑的警报,监护仪下是与死神的又一场拉锯,争分夺秒,刻不容缓。
    医院内看管严格,为减少病人感染,非探视时间家属一律不得入内。一位腰间挂着萨满鼓的男人在监护室门外张望着,几分钟后,一阵兰花味的轻烟将他引进了医护通道中。不知为何,来往的医护们竟像瞧不见他似的,任由他信步至洛七床前。洛七已经做完了置换手术,高烧未退,双眼紧闭,苍白的脸颊凹陷进去,**的鼻梁在白照灯下打出一片孤耸的阴影。“还是长得这么不服输。”男人心里默默的念叨,眼中晕开一汪慈爱的忧愁。“要是他见了你这幅模样,我就不信他还能忍住不收拾你。”
    这抹坏笑和眼中的慈爱好打了一架后,终于被理智收起。男人撤下脸上的情绪,重新端回肃穆庄严的仪态。他先是嘴里默念“斩,耳,罡”,右手掐了个决,在虚空中对着血浆置换仪器画了几道符,接着又取下腰间的萨满鼓。他没有带鼓槌,灵活的五指在鼓面上轻敲起来,一下,一下,带着某种特有的神秘古老的韵律。鼓面微颤,鼓玲阵阵,颤震间,鼓面上一只九尾白狐好似随着鼓者指尖的韵律一齐跃然起来,空灵的鼓音丝丝缕缕全部涌向向洛七苍白虚弱的病体。在男人第七次摇响鼓玲时,鼓面上的九尾白狐似有若无的一震轻抖,一股沉香香气探进了洛七口鼻中,沁人心脾的丝丝甜凉间缠绕着若隐若现的兰花韵。
    洛七在雪地里强打精神,靠意志强撑着最后那点劲儿不让自己倒下。毒虫虽死,但毒性却从脚踝间渐渐蔓延至整个脚掌。洛七只觉得自己的双脚像是被万只毒蚁同时撕咬一般,骨肉连着经脉生疼,止不住的筋挛着。一阵阵酥麻的感觉袭来,一点一点的卸掉洛七双脚的力道···
    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洛七心想。冰天雪地里,他冷汗直下,涔涔津津的沁在后背上,湿透了里衣。没什么比这更绝望的了,他只觉得心脏跳动的越来越沉重,直到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中。
    在倒下的最后一瞬,洛七瞥见雪坡背后一个巨大的白影闪过。一时林间皋鸣遽起。一个毛茸茸的雪影飞扑过来挡在洛七身前。雪白洁净的毛发间溢出的沉香香气丝丝屡屡,延绵不绝。他挡在洛七身前,像一座半人高雪墙,死死地护住身后的人,冲敌人龇牙,并发出凶狠的低吼。
    洛七最后的意识里,那只雪狐将他紧紧护在身下,他的五感中尽是雪白温暖的毛发和令人迷恋的兰花韵的沉香。毒性已从双脚蔓延至上身,洛七的腹部开始出现巨大的水泡和浮肿,模样骇人。可他却一步也挪动不了。只能任凭双脚在雪地中被长成竹笋,然后迅速变硬变黄,直到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脚···
    他不知道雪狐后来是怎样将那母女两赶走的,也不知道雪狐最后去了哪里。他只记得自己重新看见头顶的白照灯和监护仪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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