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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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有…有蚊子。”
耳边蚊子的嗡嗡声扰得沈生生有些睡不好。
他格外怕热,夏夜里睡觉整个人都快贴在墙面上,手在空中随意地挥动了两下,仍旧没有把那令人厌烦的蚊子驱赶走,只能是闭着眼睛皱着眉噘着嘴去跟赵杭嘟囔着。
赵杭听见身后沈生生细微的声响,又重新返回到床上躺下,伸手替他赶了赶扰人清梦的小东西。
前段时间赵杭跟赵千盛说想送沈生生去上学。
班子里没个上过学,有文化的人以后真遇见大事了早晚会吃亏,再说现在不比以前那个年代,不是只靠一身蛮力气就能过好日子,念点书总归不是坏事。
再说了沈生生聪明,一看就是念书的料,不能瞎了这个好苗子。
赵杭攥着拳头一口气没喘的把这段话说完,心提在半空中,小心翼翼眼巴巴看着龚千盛的反应。
赵千盛看着赵杭殷切的眼神和他不知道早就演练过多少遍的说辞,让他忽然想起当年要送赵尘去学堂里念书。
赵尘也是这般目光澄澈的说自己想留在班子里帮忙,他愿意承下爹的衣钵,把承盛堂,把醒狮文化发扬光大,让他送赵杭去读书。
他时常在想,如果当时送赵尘去念了书,看见了更加广阔的世界,结识不同的人和事,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赵杭见赵千盛一时间没有回应,以为他是在担心钱的问题,连忙又说道,
”我打听过了,现在出了一个什么《新约法》,上学不要钱了,其他的费用不用您操心,您只要给个话就成。”
赵千盛的思绪被赵杭拉了回来,深色不明地看着赵杭,许久之后淡淡道,
”他要是愿意去就去吧,学好了回来也让他教教班子里的其他人,不能真的大字都不识一个。”
赵杭见他爹这算是答应了,差点一蹦三尺高,转身拔腿就要跑,结果又被赵千盛叫住。
赵杭转身看着他爹,见赵千盛脸上往日里的肃穆好不容易稍稍散去了些许,他抖了抖自己的八字胡,跟赵杭说,
”去跟**说,给生生做身新衣裳,穿得体体面面去。”
明天就是送沈生生去上学的日子,不能起晚了,赵杭这么想着。
闭上眼睛不多时,沈生生许是也察觉到了这场大雨带来的凉意,舒舒服服的喟叹一声,手一伸将一条胳膊横在了赵杭的肚子上,小脸陷在枕头里。
身上盖的薄毯子不知道什么被他蹬到了床脚,皱巴巴地窝成了一团。
赵杭只觉得肚皮上热乎乎地像是烀了个地瓜,浑身拘得不费劲,慢慢的睁开眼睛就看见沈生生跟个八爪鱼一样扒在自己身上,一边咂巴了两下嘴一边抱着赵杭的胳膊睡得正香。
以前还觉得沈生生睡觉老实,一晚上挪窝都不挪窝,头天晚上怎么睡得第二天起了还是什么样。
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先前是认床睡不习惯,后来真的等他习惯了就怎么折腾怎么来,晚上动不动就把自己被子不知道蹬哪儿去了,冷了摸不到被子就开始抢自己的被子,一晚上不给给他捞个十回八回的被子是不算完。
赵杭见他皱着眉头挠了挠自己的胳膊,那根滑溜溜的胳膊上被他挠的麻麻赖赖的,这才知道他是被蚊子咬了,
“行了行了,再挠就破皮了。”
赵杭拉下沈生生的手没太使劲的摁住,脚在床尾划拉了两下没找到他的薄毯,索性扯了自己的给他把小肚子严严实实盖好,露出小胳膊小腿来。
又拿起散落在一旁的蒲扇一下又一下慢慢帮他扇着,见沈生生重新安安稳稳的睡下,自己这才也沉沉睡去。
第二日沈生生起得要比赵杭还早,要上学的小孩好像格外的兴奋,身上穿着师娘前几天刚刚做好的衣裳,是一件时下读书人最爱穿的斜襟长衫。
料子是好料子,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柔软贴肤又结实。
颜色是淡淡的湖蓝色,领口和前襟上钉着几枚颜色稍深的襻扣,翻在外面的袖口上绣着几片竹叶。
沈生生彼时头发稍稍长长了一些,软趴趴的垂在额前,一双眼睛里盛着光芒。
笑起来露出那颗轻易发觉不了的虎牙尖尖,乖乖巧巧的立在那,任谁见都愿意多看上两眼。
”待会把生生送进学校里再回来。”
饭桌上赵千盛鲜少的出声叮嘱着赵杭,赵杭伸手挑了筷子咸菜就这刚蒸出来的馍塞进嘴里,口齿不清的嗯了两声。
一旁的沈生生在慢条斯理的将馍馍撕成小块放进粥碗里,端着碗小口小口的喝着粥,轻声说道,
”师…父,不用…不用送,我自己…自己能,去。”
学校离着承盛堂不远,不过是隔着条街的距离,一旁的师娘却笑起来,给他碗里加了个鸡蛋。
沈生生不是本地人,也不会南京话,在学校里难免会遭受排挤。
”不碍事,就是一会的功夫,你师父这是觉得没人送你去,会让别人以为你好欺负,你师兄的恶名南京城里的孩子哪个不晓得,以后谁要是欺负了你就让你师兄给打回去。”
赵千盛掩饰一般的咳了两声,快速的喝完了碗里的粥,将碗一搁,起身去看其他徒弟们练功去了。
赵杭啧了一声,将嘴里拌了辣椒油的咸菜丝咽下去,有些不满他娘这么轻飘飘揭自己老底。
“怎么一句话连我爹顺带着我一起说上了,也不知道是谁为了一件衣裳点灯熬油眼都红了。”
赵夫人抬手要去揪赵杭的耳朵,被他嬉皮笑脸跳着躲开。
赵杭去院子里的水井旁掬了把清水洗了洗手,见沈生生已经收拾好东西现在大门口等着他。
大门半开着,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混杂着泥土和青草香气直直往人鼻子里蹿,刚露头不久的太阳斜斜照进来,打在沈生生身上,映亮了他的半张脸。
不过半年,沈生生的身量已经窜到了自己的肩膀,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唇角挂着一个微笑又自然的弧度。
乖极了,好看极了。
赵杭不知道怎么就能用好看来形容一个男孩子,可是他又实在是没多少文化,语词匮乏,找不到更好的词去形容眼前的人。
“走,下午几点放学,我去接你。”
赵杭平时习惯了步子迈的又大又急,后来发现沈生生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就渐渐的慢了下来,尽量和沈生生步伐保持着同步的频率。
“四点半。”
沈生生像是一直撒了欢的小猫,在赵杭可控制的范围内跑东跑西的。
赵杭见一辆车疾驰而过,连忙拽住他的书包带子将人薅回了自己的身边,刚要冷下脸来让他好好看路。
才发现刚才的汽车后边又紧跟着几辆车朝着市政府那边驶了过去,卷起地上一阵烟尘,迷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突然间从路口来了一个卖报纸的小男孩,像是掌握了什么重磅消息,挤过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手里捏着一摞报纸一边跑一边叫嚷着,
“号外号外!日本关东军偷袭沈阳,炸毁南满铁路,轰炸北大营!”
“中日战争爆发!东北局势如何?中国局势如何?国际局势如何?号外号外!”
小男孩奋力的喊叫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目和轰动,人们依旧步履匆匆,自顾自活在1931年的夏末秋初,活在臆想的太平盛世里。
赵杭跟沈生生站在路边看着被风吹得飞扬的一张报纸,在空中打着旋儿转了几转,最后又落到地上,被毫不在意的人们踩在脚底,反复践踏。
他们以为发生在东北乡的不过是中日之间一场小小的冲突,他们以为南京作为中华民国的首都能够偏安一隅,他们以为这场战火的硝烟根本不会弥漫到这座六朝金粉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