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心着！卡上鼓点，脚下不要乱！站稳当了！”
    年底承盛堂应邀要在城里表演舞狮，赵千盛正在加紧给他们排练。
    班子里有几个年纪小的并没有太多的表演经验，赵千盛害怕他们到时候应付不来那么大的场面，想着等过几天就拉着他们去大街上练练胆子。
    鼓锤一下又一下敲在鼓面上，赵千盛敲着鼓目光却紧紧地锁在几个穿好行头的徒弟身上。
    他们手里拿的是张飞狮头，整个狮头以黑白为主，有的地方缀以青色例如青鼻，上面多采用大斑花小斑花来显示其张扬与凶猛，头顶的独角则以金属制成，威风凛凛。
    “动作再做大一些，拿出张飞狮的狠劲儿来！”
    赵千盛的鼓敲得咚咚响，几个徒弟的表现却没有令他满意，突然间他把鼓锤一扔，走到春生面前拽下他手里拿的狮头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看看你刚才那个金鸡独立，摇摇晃晃的一点准头都没有，这还是在平地上，你要是踩在桩子上呢？跌下来怎么着？是断条胳膊还是断条腿啊？说了多少次了，踩他的胯，借力起来，脚跟小腿要绷直了！用蛮劲你就是把他累死你俩也舞不好狮子。”
    赵千盛说话向来耿直又在气头上更是夹枪带棒，说得春生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出声。
    沈生生站在一边看着赵千盛算得上是苛刻的要求，才觉得他们这一行也是真的不容易。
    舞狮子不仅要能够在桩子上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来，两个人还要配合默契，能够精准地踩着鼓点表现出狮子的各种神态，或娇或嗔，摇头晃脑的灵动模样来，这其中每一样都得看长年累月的训练。
    眼下几个少年们大冬天的也是满头大汗，却仍旧没能让赵千盛点头。
    “师父，师兄回来了！”
    小六听见了抽动门栓的声音，踮着脚歪着头看向门口，见赵杭和几个人将之前送去修的狮头取回来了。
    这狮头要比他们手里拿的大出一倍有余，说起来更是来头不小。
    是当年赵千盛参加狮王争霸夺得狮王称号时的奖品，一只巨大的张飞狮头，由广东佛山黎家狮的老师傅亲手做出来的，不管是做工还是用料都是一顶一的好，活灵活现的。
    赵千盛爱惜得紧，不到重要场合不轻易把它拿出来。
    赵杭把狮头放在院子里的大桌子上，正渴得厉害，顺手掂起一碗凉透了的水灌下去，用棉袄袖子不太讲究的抹了抹嘴上的水渍后小步挪到沈生生身边，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咋了这是，我爹这张老脸拉的这么长？”
    沈生生回头看他，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只空了的碗，神情略有些怪异，凑到赵杭身边低声说道，
    “师父…觉…觉得几个师兄…动作做得…不够好。”
    赵杭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这老头确实喜欢鸡蛋里挑骨头，小时候自己就没少受他折磨。
    每天被他用鞭子沾盐水抽着站桩子，走水瓮，一遍又一遍磨那些动作。
    “师兄…”
    沈生生用手拽了拽赵杭的袖子，力道很小，赵杭还是发现了。
    他微微的弯了弯腰看向沈生生，意外的发现最近这小孩好像长高了点。
    沈生生就像一棵移栽的小树苗，一开始蔫了吧唧的，只要缓过劲来适应了所处的环境，就开始拼命地汲取营养抽条起来。
    他最近可比之前招人喜欢多了，天天有事没事师兄师兄的叫着，声音又清又亮又脆生，听得赵杭心里跟有只猫爪子挠似的。
    “你…你刚才喝的水…是师父…让人拿来蘸着抹布擦…擦狮头的。”
    沈生生说的无辜又真诚，赵杭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发作都不能发作。
    只能是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闭上眼，往下压着胃里的那股子倒腾劲。
    ”你可真是我的小祖宗，你怎么不早吱一声？”
    赵杭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的往外蹦着，沈生生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头，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不太多，
    ”你…动作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
    “赵杭，过来！”
    赵杭被他爹这急吼吼的一嗓子叫住，知道他爹想干啥，手不轻不重地在沈生生后脑上拍了拍，谁知道却给沈生生拍了个趔趄，瞪了赵杭一眼。
    赵杭没再回话，只是有些欠揍的笑了笑，快跑了两步到赵千盛跟前。
    就看见赵千盛手里拿着套舞狮用的行头往空中一扬扔到了赵杭怀里，脸上没有什么其余的表情，只是朝着他摆摆手说道，
    ”把你的衣裳换上。”
    赵杭见他手里还有一套一样的衣裳，知道赵千盛是要让自己跟他亲自来舞一段给班子里几个小的开开眼，忙不迭嗳了两声，拔腿跑回屋里换衣裳去了。
    沈生生听见旁边的几个在班子里待的年岁长的师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也顾不得刚才是如何被赵千盛妈的狗血淋头，交头接耳的说什么赵千盛自从带领着承盛堂搬到南京来已经多年没有亲自扮上舞狮了，今天能看见师父跟师兄一起舞狮真的是难得一遇的场面。
    ”当年师父那张飞狮舞的就跟活似的，在两米多高的桩子上跟飞一样，停都不带停的，从几十支队伍里杀出来，最后采青夺得了狮王的称号，那是多么大的荣耀啊，当时只要是这行里的，没有谁不知道广东承盛堂。”
    春生兴冲冲说完连忙一招手，吆喝着几个师兄弟又搬来了几面大鼓，还有锣跟镲，那场面真当是热闹非凡。
    沈生生翘首以待地踮着踮脚歪着头看向赵杭的屋子，能够透过那扇玻璃窗户隐约看到他换衣服的身影。
    宽肩窄腰，平日里穿着棉衣瞧不出什么来，眼下却发现赵杭这身材是真的好，没一点赘肉，浑身上下的肌肉形状也是漂亮有型。
    不多时房门被一下子从里边拉开。
    赵杭穿着一件黑色单衣，裤子是师娘根据狮头形态亲自缝的，黑色绒裤上坠着一圈又一圈的又厚又顺的羊毛，脚上蹬了一双黑色皮制鞋，跟裤子一样用羊毛团成了一坨洁白的毛球钉在了鞋头上，腰上拴着一条红色的绸带，围着那节有力的腰紧紧的缠了好几圈后打了一个单耳活结。
    他手臂间夹着一个绣球风风火火的走过来。
    赵千盛还没有出来，赵杭走到沈生生跟前的时候脚步一停，把那绣球扔到沈生生怀里给他玩，转了转自己的手腕脚腕坐着简单的热身活动，
    ”看师兄给你舞狮子。”
    沈生生措不及防怀里就落下了一个绣球，那绣球比他脸还大，抱在怀里几乎能把他的整个头都能挡严实。
    好不容易费劲的把绣球扒拉下来，又听见赵杭扔下一句，
    ”先拿着玩，待会叫你的时候抛给我，扔准了啊，别砸了师兄的场子，让师兄下不了台。”
    赵杭故意这么说着，其实到时候只要沈生生抛出去，只要不是说往墙外边扔，赵杭就一定能接着。
    沈生生点了点头，却被他说的有些紧张，捏着绣球的手不自然的动了动。
    转头看着赵千盛也已经穿好行头走出来了，赵杭上头本来还有个大哥，后来因为意外英年早逝。
    赵千盛一晚上长出了不少白头发，导致沈生生一直以为他年岁不小了，而今穿上曾经的战衣倒是显得格外年轻有精神。
    爷们两个人也已经有几年没有在一起舞过狮子了，赵杭还担心会不会手生，面上微露犹豫神色，结果被他爹兜头一巴掌，
    ”墨迹啥呢？”
    赵杭撇了撇嘴拿起放在地上的狮头放在手里试了试，两手四指并拢从外握住，大拇指分开从内握住狮头把手，觉得没问题后朝着赵千盛点了点头。
    赵千盛双腿微微叉开在赵杭身后站定，然后微微弯下身两只手把上赵杭的腰，拇指跟食指扣住绸带，其余手指握住腰，赵杭操着狮头朝着旁边几个击鼓的少年点头示意。
    几个少年持着鼓槌同时落下，猛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来，像是平地炸起了一道惊雷，颇有些要撕开这长空的气势。
    张飞狮是武狮，不同于文狮，大多时候是比赛或者是打擂的时候才会用，就是因为他们并不像节日庆典上舞的狮子那样，主要是为了展现狮子的灵活与那股可爱劲儿。
    张飞狮更多是那份勇猛与狠劲，势如破竹的恢弘气势。
    沈生生看着狮子随着鼓点先是用四只脚点了点地，突然间赵杭腾空跃起，一只脚踩到赵千盛的肩膀上，另一条腿曲起做金鸡独立状。
    狮头歪了歪头又眨了眨眼睛，露出鲜有的俏皮模样，两个人舞动着张飞狮轻轻松松的跃上梅花状，或跳跃，或极速推进，配合的极有默契。
    那是沈生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舞狮，观赏到这项在中华大地上绵延了数百年的传统活动，带着中国人骨子里的那份血脉和野性，又奔涌着令人热血沸腾的气势。
    沈生生的眼眶甚至都有些发热，他在赵千盛和赵杭的身上都看到那份独属于中国人骨子里的传承与热爱。
    虽然如今这些老行当再不现方面的辉煌，可这其中仍旧有让沈生生深深动容的东西。
    两个人越到最高的两根梅花桩上，赵杭突然间朝着沈生生大喊了一声，
    ”抛绣球！”
    沈生生回过神来，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绣球铆着劲往赵杭的方向跑过去，坠着流苏穗子的绣球一下子被扬到了高空中。
    狮子突然间四腿腾跃而起，在空中一个翻滚，猛然回头间赵杭握着狮头把手将那绣球衔在了狮子口中。
    两人四腿又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梅花桩上，狮子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像是在睥睨万象，俯视众生。
    随着鼓声消弭，两个人从梅花桩上跳下来，所有的人都还目瞪口呆的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直到赵杭将狮头拿下来，揩了把额头上的汗，一时间掌声雷动，给他吓了一跳。
    等他回过神来环视了一周，却发现不见了沈生生的身影。
    赵杭身上出了汗，又被这冷风一吹，衣裳黏答答的贴在身上，刺挠得厉害。
    好不容易回答完师弟们七嘴八舌问的问题，从他们的包围中跑了出来，正要准备回屋换件衣裳，一拉门迎头碰上沈生生，两个人差点面对面撞上。
    赵杭步子刹的及时，看着沈生生侧了侧身子给自己让了个位置，他抬脚迈过门槛走进屋里。
    沈生生怕赵杭这么冷的天一出汗衣裳一脱会着凉，想着去厨房倒碗热水。
    结果正好瞧见师娘在给这一大家子人煮姜汤，将将熄了火还没出锅就被沈生生要了一碗过来。
    从厨房里走出来远远地看见赵杭成了众星捧月一般的人物被他们围在中间。
    沈生生知道自己凑不过去，索性就先回了屋，趴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直到人群渐渐散开，赵杭走了出来自己才爬下床要出去找他。
    沈生生刚想把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递给他，结果赵杭三两下就把自己穿的那件黑色单衣给脱下来了，露出了精壮的臂膀和腰身.
    沈生生先是一愣，紧接着端着碗腾的一下子转过了身，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非礼勿视。
    赵杭笑起来，故意光着膀子挪到沈生生面前贱嗖嗖地晃悠了两下，见沈生生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后迅速转开视线，把手里的碗往他手上一塞，两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啧，都是男的怕什么？”
    “师兄刚才威风吗？”
    赵杭仰头把那碗实在算不上好喝的姜汤一口气灌下去，一肚子水撑得打了个嗝.
    把碗搁下又去套了件棉袄，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沈生生。
    沈生生诚实地点了点头，威风，威风极了，就像是一只真真正正的狮王。
    ”上哪弄的？我娘让你端过来的？”
    见着了想要的回应，赵杭心里也挺美，轻抬下巴颏点了点放在桌子上的空碗，沈生生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师兄…你…你冷吗？”
    赵杭皱了皱眉头，没弄清楚沈生生什么意思，迟疑了会后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就看见沈生生脱掉鞋爬了上来，将床上叠好的被子抖开披在了赵杭身上。
    “这…这样就不…不冷了吧？”
    赵杭可算是瞧出来了，沈生生指定是有事要求自己，不然平常哪会这么献殷勤，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
    “嗯，不冷了。”
    赵杭仍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将被子掀开一个角，改在了沈生生露在外面的两只脚上。
    ”盖着点，每天晚上睡着了推往我这一伸，你这两只脚就跟冰溜子似的扎凉。”
    自从上次赵杭把人带到自己屋里之后就跟赵千盛说，沈生生在春生屋里睡不踏实，自己的床睡两个人也够大，赵千盛对这些小事倒是向来没有太多的拘束，点了点头由着两个人去了。
    赵杭看着沈生生脸上有了笑意，坐在他的跟前小幅度的逛了逛身子，又犹豫了一小会儿后，捏着拳头鼓足了勇气跟赵杭打着商量翻，
    “你能不能也…教我…舞狮啊？我…我也想…学。”
    赵杭挑了挑眉毛看向他，之前不是还巴巴求着自己说帮其他人打杂，能不能不上桩子嘛，现在倒是改了心性，想要学了.
    只是这舞狮并不像人们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有意思，沈生生这看着瘦瘦小小的的，他们每天的训练又多又累，还真的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受得了这分累。
    “让我教你不得求求我？”
    ”怎…怎么求？”
    沈生生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睛看向赵杭，见赵杭眉眼间都是笑意，他两只臂肘抵在膝盖上，肩膀不自觉的往自己这边斜着低了下来，笑得痞里痞气，
    ”要不，你叫一声宇宙第一超级无敌好师兄？”
    沈生生被以为赵杭会故意说点什么难事来为难自己，结果赵杭着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倒让沈生生有些措手不及.
    他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满脸凝着复杂的神情。
    ”怎么样？”
    他没以为沈生生会乖乖叫人，就是想逗着他玩.
    所以当听到沈生生那声软乎乎的”宇宙第一超级无敌好师兄”的时候，赵杭就跟踩在了棉花上，喝多了假酒一样.
    两个人之中竟然是他先脸红了，心怦怦跳的就跟要蹦出来。
    赵杭急忙转过身去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了几口气后才假装皱着眉头的问，
    ”你这小胳膊小腿能行吗？”
    赵杭脸上显露出来的怀疑让沈生生有些挫败，他急急地挺了挺腰杆，拍了拍胸脯，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比平常要大，
    “能…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