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金陵城来了个小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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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睛二点灵,三点名扬四海,四点天下太平。
—《黄飞鸿之狮王争霸》
1930年冬,南京,崔八巷。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明明还没有到下雪的时节,夜里起了风,不多时扯着几朵雪花飘飘洒洒就下来了。
断断续续下了一夜,清晨起来推开门瞧的时候竟也在地上积了两指宽的雪,一下子就将这气候拉到了三九隆冬,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人直直的打激灵。
天一冷,人就从骨子里泛出一股子倦意来,窝在炉子边儿不乐意挪窝。
赵杭大清早就被他爹从被窝里撅了起来,打着哈欠将磨的铮亮的棉袄囫囵往身上一套。
脚这还没踏出门槛呢,一把长柄扫帚骤然从侧边劈头下来,赵杭堪堪伸手接住,往后倒退两步差点绊个跟头。
“什么时辰了,不乐意练功就去把门外边的雪扫了!”
赵杭瘪了瘪嘴,鲜少的没跟他爹顶嘴,握着扫帚上那根长长的木杆在手里杂耍似的转了转。
用了多年的扫帚,木杆上的木茬木刺儿也早就被磨的光滑不已。
很快木杆被捂热,赵杭正想着要折回堂屋拿前几天娘给织的手套,结果被他爹当时偷奸耍滑不想干,抡起胳膊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吓得赵杭一蹦三尺高,抄起扫帚就往外跑。
“嘿,这老头儿,脾气忒大。”
他拇指跟食指捏在一起掐着鼻子擤了擤鼻涕,把冻出来的清鼻涕水儿往旁边门框上一抹。
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两只手。
这才抽下门栓,两只手一使劲将那两扇有了年头的木门拉开,结果这人迷迷瞪瞪还当是自己没睡醒,定睛往门口一看,见那真歪着个人的时候,赵杭嗷的一嗓子就喊了出来。
他转过头朝着堂屋扯着嗓子喊他爹,一声比一声高。
“大清早的叫叫叫,叫魂呢你!你爹还没死呢!”
天降大雪,没法在院子里练功,他只能让几个学徒先在屋里招呼招呼别手生了,刚敲打着几个小的练完功,**都还没坐热就被赵杭一嗓子给吆喝起来了。
拧着眉头,脚下生风行至门前,见赵杭梗着脖子,老大一双眼睛紧紧锁在倒在门前的身影上,哆嗦着嘴唇跟他爹说,
“爹…这…这有个死人!”赵千盛抬手就往赵杭头上招过去,拧巴着眉头瞪着他,低声呵斥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
说完疾步买过去扒拉掉面前那孩子身上盖的一层雪,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身上的雪不厚,身子也还没完全凉透,还有气儿。
没死!
赵千盛轻轻松松的一把将这个身量本就不大,还轻的跟个纸片一样的孩子抱进了堂屋,放在了他睡觉的床上,转头急吼吼的跟赵杭说道,
“快去把你的被子都抱过来。”
赵杭想都没想“嗳”了一声,拔腿就往他屋里跑去,没过多会儿抱着一床被子又跑了回来。
这床棉被还是前些年刚搬到南京时候置办的,里边的棉絮早就被压薄了不算太暖和。
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人裹了个严实,又连忙将碳炉子里多添了两块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炭块,给煮了碗热乎乎的姜汤灌下去,赵千盛这才叉着腰粗粗的喘了两口气。
好在这孩子命大,初冬的一场大雪威力并没有三九严寒时候的大。
雪一停天气显得更轻,屋里温度渐渐上来了,熏得赵杭棉袄都有些穿不住了。
他松散开自己棉袄最上边的两颗扣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占据了他爹大半张床的男孩。
瞧着身量挺小的,还不到自己的肩膀。
白白嫩嫩的,睡着了的时候又长又翘的眼睫毛扑簌簌颤动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来。
许是缓过来了,小脸没了原先的惨白变得红扑扑的,呼吸很轻很小,像是隔壁婶子家养的那只小狸花。
赵杭看的正出神,刚才还大央央睡着的人却慢慢的睁开了眼,有些惶惑地瞧着眼前的光景。
赵杭一愣,见他醒了,拔腿就往外跑去叫他爹。
赵千盛给他喂了些吃的,他这来彻底缓过劲来。
一群人围在屋子里,对于这个大雪天忽然出现的外来者充满了好奇,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却只是乖乖巧巧的坐在床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一声不吭。
细细问过身世后,赵千盛坐在堂屋的红木八仙椅上,手里握着一只茶杯,茶杯子的茶水慢慢凉透却是一点都没见少。
赵夫人正立在他身侧,偏着头看着床上的那么小一个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正在考虑他的去留,赵千盛的意思是把他留在这,反正多一个人也不多,大冬天的他也没地方去,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冻死在外边。
赵夫人也是个心善的,只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么一大家子人也不能不考虑吃饭的事。
这些年行当渐渐没落,他们本来维持日常生活就要省吃俭用了,再多个半大孩子,他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赵夫人话没说完,赵千盛心里却门清儿。
这边赵杭倒是对这个俏生生的小孩喜欢的不得了,他一条腿曲着跪在床沿上,扒拉开其他凑过来的师弟们,两只手撑在男孩的身前,笑了笑问他,
“你叫啥名啊?”
男孩没吱声,只是抬了抬头有些怯怯的看了赵杭一眼,见他虽然笑得张扬,却又好像没有藏着恶意,便先入为主的觉得赵杭性子好。
只是这性子好可真的是和赵杭一点都不搭嘎,他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霸王。
一双拳头不知道揍了多少同他一样大的孩子,赵杭拧了拧眉头,眉间皱起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男孩才轻轻开口,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一样。
“沈…沈生生。”
赵杭也上过学,但自知不是读书那块料,一坐进学堂里就打盹。
成天光想着怎么剃了那教书老头的花白胡子,怎么跟学堂里那只看门的大黄狗斗智斗勇,什么也没学着。
他张了张嘴把沈生生的名字无声的念了一遍,就听见身后的赵千盛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句他的名。
赵杭磨磨蹭蹭挪到赵千盛跟前,掀着眼皮悄无声息的打量着他爹,随即赵千盛沉了沉声问他愿不愿意让沈生生留下来。
那年赵杭十四岁,对于这么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觉得救他一命是应该的,行善事,积善德。
刚才的好奇与一时间的喜欢也是真的,但是说要让他留在家里成为家里的一份子赵杭肯定不乐意,他会下意识的推拒与反抗,用仅有的力量去排斥,以此来维系这个家的完整。
只是刚梗着脖子要发表意见就被赵千盛一记眼神飞刀给斜楞怕了,又怂了两下肩膀不再出声。
赵千盛见赵杭没反对,手一拍桌子,做下了决定。
从今往后,赵杭又多了个小师弟。
沈生生第二天一大早就从床上翻坐了起来。
他两只手摁在窗台上,脸近乎贴在了沾着霜雪的玻璃上,颤颤的伸出了自己的一根指头,用小小的指甲盖儿刮下了那一层薄薄的霜雪。
透过一小块清亮的玻璃看着外面院子里呼呼啦啦上了人,院子里的雪昨天被清了个差不多,沈生生这才瞧见地面上嵌着几排梅花桩。
高低各异,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练武的木桩子和家伙事儿。
猛地想起昨天是看见大门顶上挂着个顶气派的牌匾。
他当时将将到上学的年纪,家里横遭变故,后来又四处漂泊根本没有机会上学,十一岁也只是能识得自己的名字。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牌匾上的三个字到底是念什么,只记得那三个大字刷着金漆,威风凛凛。
出神之际,面前的玻璃突然传来了两下清脆的声响,沈生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和他仅有一面玻璃之隔的赵杭,手里还紧紧攥着包在身上的被子,露出一截又白又细的颈子来。
赵杭木着张脸,不算和善,曲着手指头敲了敲玻璃,冷着声说了声,
”穿上衣裳,出来练功。”
沈生生一愣,显然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却还是乖巧的换上了清早起来赵夫人放在他床头的一身衣裳,那身衣裳不是新的,却浆洗的干干净净,仔细嗅去还能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皂角香气。
鞋有些大,不太跟脚,沈生生却已经是满足的不得了。
拖沓着鞋走出去,见赵杭正叉着腰站在梅花桩旁边看着几个比他小的孩子训练。
几个男孩穿着羊毛舞狮鞋正在穿过最矮的一排梅花桩,其他的则在扎马步,打木桩,做蹲起等一系列基础的力量和体能训练。
赵杭脸上没有旁的表情,唇抿成了一条线,眉毛又浓又密就显得有些凶。
只是身子却是略倾向他们,手臂微张,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
这和他刚才朝着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沈生生不禁想到。
赵杭见沈生生出来了,刚要开口却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走了神。
沈生生穿的是自己以前的衣裳,一件对襟棉褂。
他娘亲自做了给他过年的,绀色布料上还印着暗纹,领口上钉了一枚襻口。
他当时喜欢的厉害,就只有过年才穿,结果半大孩子长得太快没穿几次就穿不上了,如今穿在沈生生身上还有些宽大,下摆盖住了**,被风一吹后襟就鼓了起来。
绀色衬的沈生生格外白,也不知道他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脸蛋儿嫩的跟块豆腐一样,被风一吹又透着粉,像是三月里绽开的桃花瓣。
怎么长的啊,赵杭心里直犯嘀咕。
”我爹把你留下不是让你吃闲饭的,从今天起你也要跟着我们一起训练。”
赵杭回过神来,仍然没有什么好脸色,语气也僵硬带着刺。
醒狮正是通过在地面或者是梅花桩阵上腾、挪、闪、扑、回旋、飞跃等动作来演绎狮子的各种形态,而赵千盛带的承盛堂就是以木桩醒狮显名于世。
当年擂台上他在两米板的梅花桩上辗转腾挪,一路击败各队对手,最后夺得了狮王的称号,成为了当地声名显赫的人物,自此梅花桩舞狮也成了赵家班的一大绝技。
只是这桩子最高的有两米多,最低也有半米,沈生生看着面前的木桩子犯了怵。
他倒不是怕吃苦,只是他怕高,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时候从树上跌了下来后就更害怕了,他根本就站不上去,光看着就觉得腿肚子打转。
赵杭见沈生生张了张嘴,一脸犹豫的模样,眉头皱的更厉害了,突然间沈生生小脸一转对着自己,结结巴巴的说着,
”我可以…帮…帮大家,打杂,能不能…能不能不上…上去?”
沈生生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引得正在凑着头伸着脖子往这边瞧的几个师兄弟们纷纷笑了起来,胆子最大的就属春生。
他仰了仰头,笑声不住,用手指了指沈生生,朗声道,
”原来是个小结巴啊!师哥,他是个小结巴。”
春生这么一吆喝,院子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的更大了。
无意也好,有心也罢,春生这句话都让沈生生有些受挫。
他神色黯然的低下了头,两只手揪着衣裳不自觉的摩挲着,有些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眼下的这个场景。
赵杭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沈生生毛茸茸的发顶和那双红彤彤的耳朵。
想去摸一摸,想去揪一揪。
”去去去,扎马步去,你看看你平常连个马步都扎不稳当还有空在这笑话别人,今天多加一刻钟!”
赵杭眉毛一横,扭着头朝着春生扯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佯装要脱下鞋来抽他。
紧接着他微微弯下了肩膀,盯着沈生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问他,
“你刚才说什么,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没听清。”
沈生生攥着自己的衣裳下摆,对上赵杭的目光,良久后被鼓足了勇气又重复了一遍,仍旧说的磕磕绊绊不成溜。
谁知道赵杭像是故意为难他一样,轻飘飘吐了两个字,没给沈生生留下一点拒绝的余地。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