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十七分，我是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声音大，是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皮肤上，反而让人敏锐得不正常。
    我睡眠一向浅，尤其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之后，感官像是自动调高了灵敏度，哪怕只是呼吸节奏变了，我都能瞬间从浅眠里抽离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白，把窗帘映出一片模糊的亮。我没立刻睁眼，先安静地听了几秒。
    呼吸声。
    不正常。
    平时江复笙睡着的时候，呼吸是轻、浅、均匀的，像小兽一样安稳，可此刻那呼吸乱得厉害，短促、发颤，每一口都像是卡在喉咙里，呼不顺畅，吸得又太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慌乱。
    我缓缓掀开一点眼皮，视线在昏暗中慢慢聚焦。
    床不大，他睡在我里侧，靠着墙。
    此刻他没有躺好。
    他坐着。
    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双膝微微弯曲，胳膊环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头埋得很低，低到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房间静得可怕，只剩下他压抑的、细细的发抖声。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吓的。
    我心脏猛地一沉。
    他没哭，没叫，没开灯，没喊我，甚至连动都不敢大幅度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自己扛着一场不知道有多可怕的噩梦。
    连害怕，都怕打扰到别人。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动作慢得不能再慢，一点点侧过身，怕突然的动静会让他更紧绷。我没有立刻开口，先让他适应我的存在，指尖轻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惊到的小动物，浑身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掉。
    “别怕。”
    我声音压得很低，哑，却稳，像深夜里一块不会晃动的石头。
    “是我。”
    他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昏光里，我能看见他眼底的水光，不是哭出来的，是吓出来的，瞳孔散着，还没完全从梦里挣脱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被子而泛青。
    他在发抖，很轻，却持续不断，从肩膀一路颤到指尖。
    “做噩梦了？”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空茫，带着一种失魂落魄的恐惧，像刚刚从什么绝境里爬出来。
    我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揽住他的后背。
    他很瘦，肩胛骨硌着我的掌心，背是凉的，连衣服都被冷汗浸得有点发潮。我没用力，只是稳稳地贴着他，让他知道有人在。
    “过来。”我声音放得更柔，“到我这边来。”
    他迟疑了一秒，身体还在本能地紧绷，可意识里又在拼命抓住一点能依靠的东西。慢慢地，他像失去力气一样，顺着我的力道，一点点挪过来。
    我顺势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我胸口，手臂轻轻圈住他。
    他很小一只，缩在我怀里，几乎不占什么地方，抖得却更明显了。
    我一下一下，极慢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那样，节奏稳定，不慌不忙。
    “没事了，已经醒了。”
    “梦都是假的。”
    “我在这儿。”
    每一句都很轻，却每一句都扎得很稳。
    他埋在我胸口，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极细、极委屈的气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哥。”
    “我在。”
    “我……”他喉咙发紧，声音涩得厉害，“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我心口轻轻一揪。
    都吓成这样了，第一反应居然还是道歉，怕麻烦别人，怕惹人烦。
    “没有吵醒。”我轻声否定，“是我自己醒的。”
    他不信，却没力气反驳，只是把脸往我怀里又埋了埋，像要躲进一个不会再有噩梦的地方。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受惊吓过度、拼命撞笼子的鸟。
    “梦见什么了？”我问得不逼仄。
    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才听见他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强忍着的声音：
    “记不清了……”
    “就……很害怕。”
    “很黑。”
    “没有人。”
    我动作顿了顿。
    不用听完，也能猜到大概。
    孤独、被抛弃、无人回应、无边无际的黑暗——这是最磨人的噩梦。
    我收紧一点手臂，把他抱得更安稳一点，让他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枕头也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躺得舒服些。
    “闭上眼睛。”我低声说，“不用强迫自己睡，就躺着。”
    他听话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湿地沾在皮肤上，轻轻颤动。
    我继续拍着他的背，节奏不变，像雨夜中安稳的鼓点。
    “哥……”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
    “嗯？”
    “你会不会……”他顿住，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问，怕问出来就成真，“会不会走啊？”
    我心口一软。
    原来这才是恐惧的根源。
    不是噩梦本身，是梦里的恐惧，照进了现实里的不安。
    “我不会走。”我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却坚定，“你醒的时候，我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在。”
    他不信，又不敢直说不信，只是小声地、像自言自语一样重复：
    “可是……以前他们都走了……”
    我没打断他，让他把藏在心里的话慢慢说出来。
    “都不要我了。”
    “说我麻烦。”
    “说我碍事。”
    “说我……只会哭。”
    每一句都轻，却每一句都像小刀子，轻轻划在心上。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落进他心里。
    “我不一样。”
    “你不麻烦。”
    “你不碍事。”
    “你不用哭，也不用害怕，我都不会走。”
    他睫毛猛地一颤，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砸在我衣服上，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放声哭，只是压抑地抽气，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哭都小心翼翼。
    我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稳稳地拍着他的背，让他把恐惧和委屈全都慢慢泄出来。
    黑暗里，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抖的幅度渐渐小了，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只是依旧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像抓着全世界唯一不会沉的浮木。
    就在我以为他快要重新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在我怀里，无意识地、梦呓一样，轻轻喊了一句。
    声音很小，却清清楚楚，扎进我耳朵里，也扎进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不要丢下我。”
    我动作一顿。
    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酸、软、疼，却又无比清晰地生出一股极强极强的保护欲。
    我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丢下你。”
    “永远不。”
    “别怕。”
    “我一直都在。”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只是沉入了半梦半醒之间，眉头慢慢舒展，抓着我衣服的手却没有松，只是不再那么用力，变成了安心的、依赖的攥着。
    我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天边慢慢泛起一点淡白的光。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脸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依赖的平静，呼吸轻轻洒在我胸口，暖得让人心里发涨。
    我没有睡，一直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害怕到极点，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孩。
    看着这个被人丢下过、所以连被爱都小心翼翼的小孩。
    看着这个现在终于敢在我怀里，放下所有防备的小孩。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个夜晚开始，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一时的安慰。
    不是短暂的温暖。
    是安全感。
    第一次，真正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终于开始相信——
    有一个人，不会走。
    有一个人，不会嫌他麻烦。
    有一个人，会在他噩梦惊醒的夜里，抱住他，告诉他：
    别怕，我一直都在。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我怀里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害怕黑夜了。

    作者闲话：

    新年快乐呀～
    这一章写得很慢，也写得很暖。
    是噩梦惊醒的夜晚，也是有人紧紧抱住你的夜晚。
    愿看到这里的你，新的一年里，
    也能拥有一个对你说「别怕，我一直都在」的人。
    平安顺遂，岁岁无忧，万事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