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江复笙明显松快了许多。
    他不再时刻绷紧着身子，不再一听见重话就下意识往后缩，
    也不再一犯错就先红着眼道歉。早上会乖乖坐在餐桌旁等早饭，放学回家会轻轻喊我一声哥，晚上我写作业时，他会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书，偶尔递过来一块温温的牛奶糖。
    那件我给他的灰色外套，他天天穿，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这件衣服，当成了一种可以抓得住的安稳。
    可有些东西，变了，也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比如他看向爸妈时，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
    比如爸妈面对他过去时，那种不约而同的躲闪。
    这天晚饭过后，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翻页的声音格外清晰。
    江复笙抱着作业本，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写着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我看着他垂着的睫毛，忽然就想起了那张从他书包里掉出来的纸条，江念安。这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扯着我的心。我很想知道，那是谁，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藏得那么好。
    可我不敢问。我怕一问，就又把他刚打开的心，重新关上。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先从爸妈这边下手。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一直不肯说。
    我端着水杯，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在爸爸旁边坐下：“爸，复笙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过得好不好？”爸爸翻报纸的手一顿，目光没有抬起来，只是淡淡应了一句：“能有什么好不好的，都过去了。”语气太平淡，太刻意，像是早就准备好怎么搪塞我。
    我没放弃，继续问：“他之前是不是真的被两户人家收养过，又送回去了？”这句话一出，爸爸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他放下报纸，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赞同：“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免得刺激到他。”“我不是要刺激他。”我压低声音，“我是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想好好对他。”“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爸爸的语气重了几分，“现在他是我们家的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说完，他重新拿起报纸，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我心里沉了沉，转身走进厨房。妈妈正站在水槽前洗碗，泡沫沾了一手。
    “妈。”我轻轻喊了一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已经猜到我要问什么，没等我开口，就先一步说：“小屿，妈知道你心疼复笙。但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时候说，等以后合适了，我们会告诉你的。”“为什么不能现在说？”我有点急，“他心里有事儿，天天憋着，你们也瞒着，我看着难受。”妈妈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妈不是故意要瞒你，是为了复笙好，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听话，别再追问了，啊？”她的语气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我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忽然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不是不心疼。他们是怕，怕那些沉重的、尖锐的过去，一不小心就再次扎伤江复笙。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隐瞒，比真相更让人不安。从厨房出来时，江复笙还坐在原位写作业。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刚才我和爸妈的暗流涌动，只是安安静静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我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没过几天，一件更让人心酸的事来了。
    那天放学回家，他一进门就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一张纸，指节都在用力。
    我一看就知道，他有事。“怎么了？”我放轻声音问。他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才把那张纸轻轻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家庭信息登记表。学校要统一填写，收上去存档。
    表格上，父母姓名、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备注……一栏一栏清清楚楚。江复笙盯着“父母姓名”那栏，眼眶微微发红。他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哥……我、我能填咱们家吗？”那一瞬，我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来到这个家这么久，吃我们的饭，住我们的房间，穿我们给的衣服，每天喊我哥。可在他心底，他依旧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资格，把这里当成家。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在“父母”那一栏，写下我爸妈的名字。
    我弯下腰，平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能。当然能。”“这本来就是你的家。爸妈就是你的爸妈，我就是你哥。你想怎么填，就怎么填。”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却带着一点被认可的安稳。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像是在写下自己后半辈子的归属。
    第二天，我特意陪他一起去学校。
    送他到班级门口时，我顺便和他班主任聊了几句。
    老师是个很温和的女人，看着江复笙的眼神里带着心疼。
    等江复笙进了教室，老师才把我拉到一边，轻声说：“林屿同学，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江复笙之前转过两次学，都是从孤儿院出来，被临时家庭收养，后来……又被送回去了。”老师顿了顿，声音更轻，“这孩子太敏感，太怕给人添麻烦，你们平时多陪陪他，别让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
    原来之前听到的传言，都是真的。他被人捡走，又被人丢掉。捡他的人，不要他。丢他的人，也有理由。
    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收拾东西，一次又一次强迫自己习惯离别。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听见“拖油瓶”就想走。
    为什么一看见小裙子就红了眼。
    为什么一条破破烂烂的旧围巾，要藏得那么紧。
    为什么填一张家庭信息表，都要小心翼翼问一句“我能填吗”。
    因为他被丢下过太多次，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被丢下是应该的。
    从学校出来的路上，江复笙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我身边。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可我却觉得，他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壳，还没有完全卸下。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他：“复笙。”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疑惑。“以后别害怕。”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再被送走。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他的睫毛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发抖，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哥。”他哽咽着，小声说，“我怕我不够好，怕我不听话，怕你们……也不要我了。”“没有够不够好。”我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我们要你，不是因为你乖，不是因为你听话，不是因为你不给人添麻烦。只是因为，你是江复笙。只是因为，我们想让你留下来。”
    他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却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师说的话，他红着眼的样子，爸妈刻意的躲闪，还有那张写着“江念安”的纸条……所有的一切，在我脑子里缠成一团。
    我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他们牢牢藏住了。
    而那件事，和江复笙的过去，紧紧绑在一起。
    犹豫到半夜，我还是悄悄起了床。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我轻手轻脚走到爸妈的卧室门口，犹豫了很久，轻轻推开一条缝。
    他们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那里平时放着家里的证件、存折，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旧文件。
    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江复笙的秘密，就在里面。我咬了咬牙，轻轻走过去，屏住呼吸，一点点拉开抽屉。里面东西很多，很乱，我翻了好一会儿，手指终于触到了一份薄薄的文件袋。袋子上没有字，摸起来很旧。
    我轻轻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纸。
    第一张纸的最上方，一行字清清楚楚，在微弱的月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弃儿收养档案·江复笙生母失联，生父不详后面还有几行字，写着他几岁进入孤儿院，曾经被哪两户人家收养。
    每一行，都写满了他从小到大的颠沛流离。
    我攥着那几张纸，指尖一点点发凉。
    原来，这就是爸妈拼命瞒着我的事。原来，这就是江复笙藏在心底，连提都不敢提的过去。
    我没有继续往下翻，轻轻把文件按原样放好，关上抽屉，悄无声息退出了房间。回到自己房间，我靠在门后，久久没有动。
    心里又酸，又涩，又疼。
    我终于明白，爸妈不是故意要骗我，他们是想保护他。想用一个温暖的家，把那些冰冷的过去全部盖住。想让他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只记得自己现在有哪里可以回去。
    可我也清楚，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那条旧围巾，那张纸条，那些深夜里无声的沉默……都在提醒着我，他的过去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藏了起来。
    而我能做的，不是拼命去挖开那些伤疤。
    是守在他身边，告诉他：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管你的来路有多难。从今往后，你有我。你有家。你再也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月光很淡，很柔。我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晚安，复笙。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作者闲话：

    这一章，藏了很多没说出口的小心事。
    复笙填表格时那句小心翼翼的“我能填咱们家吗”，真的写到我自己都心疼。他不是不懂事，只是太怕再被丢下；爸妈也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想护着他少受一点伤。
    有些伤口不扒开看，不代表不存在，但我会慢慢写，让哥哥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