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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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都入了秋。
    天凉得快,前几天还能穿单衣,一场雨下来就得加夹袄了。甜水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卖糖葫芦的老汉收了摊,说是天冷了没人买,不如在家猫冬。
    闻诀这大半年长了不少。去年这时候还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现在脸上有肉了,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半大小子。个子更是窜得快,去年才到顾砚肩膀,现在已经快赶上顾砚了。就是骨架子大,撑不起衣裳,那件深青色的旧袍子穿在身上晃荡荡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截。
    顾砚有一回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衣裳短了。”闻诀低头看了看袖口,没吭声。顾砚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袍子扔给他:“穿这个。”
    闻诀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比他那件好,绵软的棉布,洗得发白了,可没破洞。他比划了一下,说:“太大了。”
    “改改。”顾砚说,“让许凡帮你改。”闻诀点点头,把袍子叠好放在一边,继续蹲在天井里收甘草。
    十月初九那晚,闻诀毒发了。
    那天白天没什么异常。顾砚出诊去了,闻诀在家晒药,把甘草一根根码进竹匾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孙成功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柴禾劈成两半,劈完就蹲在井边喝水,喝得咕咚咕咚响。许凡在屋里记账,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傍晚顾砚回来,手里拎着一条肉,说是裴清宴送来的,晚上炖了吃。闻诀帮着烧火,蹲在灶膛前把柴禾一根根往里送,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的。
    吃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闻诀吃得慢,筷子在碗里轻轻探着,夹到什么吃什么。顾砚往他碗里夹了块肉,他低头吃了,没说话。吃完他去收晒了一天的甘草。蹲在天井里,把竹匾里的甘草一把把往簸箕里装。
    忽然他身子一晃。
    顾砚在屋里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出来的时候闻诀已经跪地上了。两只手撑着地,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嗬嗬响,像是有东西堵着出不来。
    顾砚跑过去把他翻过来——闻诀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发紫,嘴角挂着黑红色的血。
    那血颜色不对。
    顾砚伸手接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当时就变了。
    “许凡!”他喊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去请裴清宴!”
    许凡扔下账本就跑,跑得鞋都差点掉了。
    顾砚跟孙成功一边一个把闻诀往屋里架。闻诀个子快赶上他了,骨架子又大,沉得很。顾砚架着他左边肩膀,孙成功架着右边,两个人踉踉跄跄往屋里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砚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揉,把闻诀放榻上就开始解他衣裳。
    针囊打开,一排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光。顾砚拈起最粗那根,在闻诀手腕上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
    黑红黑红的,稠得像墨汁子,顺着刀口往外淌,滴在铜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噗、噗、噗。
    孙成功吓得脸都白了,站在旁边哆嗦:“顾、顾大哥——”
    “拿干净布来。”顾砚头也不抬,盯着那道口子,看血往外淌。
    淌了小半碗,颜色才慢慢转红。
    他松了口气,拿银针在闻诀身上几处大穴扎下去。手法又快又稳,跟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孙成功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许凡带着裴清宴冲进来的时候,顾砚正拿布条给闻诀包扎手腕。闻诀昏迷着,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可呼吸平稳了,胸脯一起一伏的。
    裴清宴看了眼铜盆里那黑红的血,倒吸一口气:“这是——”
    “毒发了。”顾砚把布条系好,站起来,袖子沾了不少血,他也顾不上擦,“比之前凶。”
    裴清宴盯着那盆血看,半天没吭声。
    顾砚去洗手。舀了水往盆里倒,一遍一遍地洗,洗了好几遍,水都染红了。他一边洗一边说:“他这毒来自西海,叫枯瞳散。当年宫中御药房报失过一批。”
    裴清宴抬头看他。
    “那是七年前的事。”顾砚擦干手,把沾血的布扔进盆里,“谢家出事前三个月。”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榻上闻诀动了动,眉头皱着,像是要醒。顾砚走过去,伸手探他额头——凉的,一层的虚汗。
    “这孩子身上的毒不是一年两年能清的。”顾砚说,“可他自己在扛。”
    裴清宴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顾砚指了指闻诀手腕上那道口子:“血开始变了。头一回放血的时候,黑得跟墨汁似的,流半天才见红。这回流了小半碗就转色了。他身子在往外排毒。”
    裴清宴愣了愣:“你是说他自己在好?”
    “慢,可在好。”顾砚说,“这孩子命硬。”
    裴清宴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拎酒,揣着封信。
    他把信拍在桌上,往石凳上一坐,说:“京城那边来信了。”
    顾砚正在捣药,手上没停。
    “曹满那阉狗又升了。”裴清宴说,“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如今京城里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顾砚捣药的手顿了顿,继续捣。
    “还有,”裴清宴压低声音,“有人在查当年谢家的事。”
    顾砚抬头看他。
    “不是我查的,是另一拨人。”裴清宴说,“我让人顺着焦掌柜那条线往上摸,摸到曹家一个远房管事。那管事去年底托人往江南去过,说是找什么人。”
    “找谁?”
    “不知道。可那时间——”裴清宴顿了顿,“跟你捡到闻诀差不多前后脚。”
    顾砚没说话。
    裴清宴又说:“闻诀今年十四了吧?谢家出事那年他才多大?两三岁?要真是谢临舟的种,那会儿刚会走路。”
    顾砚还是没说话。
    院子里闻诀坐在门槛上,面朝这边。他听不清两人说什么,就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凑在一块,顾砚的影子一动不动。
    “清辞。”裴清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有没有可能——当年谢家那孩子没死?被人抱走了?”
    顾砚把药杵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闻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朝着他。
    顾砚看着他——个子快赶上自己了,肩膀比刚来时宽了不少,脸上也有肉了,不像去年冬天那副皮包骨的样子。就那双眼睛,还是灰蒙蒙的,没个焦点。
    “进屋躺着去。”顾砚说,“刚放了血,别吹风。”
    闻诀点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朝顾砚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掀帘子进去。
    顾砚站在那儿,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裴清宴跟过来,站他旁边,也看着那晃动的门帘。
    “是他吗?”裴清宴问。
    顾砚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顿了顿,又说:“可这毒,寻常人家的孩子中不了。”
    那天晚上顾砚没睡。
    他坐在桌边,对着那盏油灯,把父亲留下的笔记翻出来。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各种药方、病例、还有零星的批注。有一页写的是谢家的事,那是他爹的字迹,只有一行:“谢临舟将军戍边有功,满门忠烈,可惜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其幼子若在,当与砚儿同岁。”
    顾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爹写这行字的时候,他多大?十来岁?那会儿谢家刚出事,他爹说起这事,放下茶杯望着窗户外出神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现在想想,他爹那时候就知道些什么。
    裴清宴推门进来,也不敲门,往他对面一坐。
    “想什么呢?”
    顾砚把笔记合上:“想走。”
    “走哪去?”
    “京城。”
    裴清宴愣住,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你顾清辞这辈子就不是能安生待着的人。”
    顾砚没理他。
    裴清宴又说:“行,我跟你一块走。反正这靖都我也待腻了。”
    顾砚抬头看他:“你军中怎么办?”
    “调任呗。”裴清宴往椅背上一靠,“就说京城有差事,我家老爷子能给我安排。”
    顾砚沉默片刻,没说话。
    裴清宴看着他,忽然说:“清辞,你是为了查谢家的事,还是为了那小子?”
    顾砚没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花花的,照在天井里那棵石榴树上。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哗啦哗啦响。
    第二天顾砚就跟闻诀说了。
    “我们要去京城。”
    闻诀正在喝药,手顿了顿,把碗放下,脸朝着顾砚的方向。
    “去多久?”
    “不知道。”
    闻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顾砚看着他:“你知道去京城干啥?”
    闻诀摇头。
    “那你跟着干啥?”
    闻诀想了想,说:“给你煎药。”
    顾砚愣住。
    闻诀又说:“你手凉,冬天得有人给你捂。”
    顾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闻诀还坐在那儿,面朝着他的方向,手里端着那个药碗。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收拾。
    孙成功和许凡也要跟着。孙成功说要给顾大哥当保镖,许凡说要给顾大哥管账。顾砚懒得跟他们掰扯,摆摆手说随你们。
    裴清宴那边动作快,没几天就弄来了调令。说是京城卫军缺人,调他过去当个都司。他拿着那调令在顾砚跟前晃:“看,我说能安排吧?”
    顾砚正往药箱里装药材,头都没抬。
    闻诀在旁边帮忙,把晒干的甘草一根根码进布袋里。他动作慢,可码得齐整,长短粗细依次排开。
    顾砚看了他一眼。
    个子确实长高了。去年这时候才到他肩膀,现在都快到他眉毛了。就是瘦,骨架子大,撑不起衣裳,那件深青色的旧袍子穿在身上晃荡荡的。
    “你这件衣裳短了。”顾砚说。
    闻诀低头看了看袖口,确实短了,露出手腕一截。
    顾砚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袍子,扔给他:“穿这个。”
    闻诀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比他那件好,绵软的棉布,洗得发白了,可没破洞。
    “太大了。”他说。
    “改改。”顾砚说,“让许凡帮你改。”
    闻诀点点头,把袍子叠好,放在一边,继续码甘草。
    十月底,天凉透了。
    甜水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卖糖葫芦的老汉收了摊,巷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啄食落叶底下的草籽。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的,可没什么暖意。
    裴清宴弄了两辆马车,一辆装人,一辆装行李。孙成功往车上搬东西,一趟一趟的,跑得满头汗。许凡拿着账本在旁边点,点一样划一笔,嘴里念念有词。
    顾砚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间瓦房。
    住了一年多,墙角那棵石榴树是他栽的,今年开了花,结了果,果子不大,酸得很,可到底是结了。
    闻诀站在他旁边,面朝着院子的方向。
    他也看不见那树长什么样,就记得那花瓣落在石阶上的感觉,薄薄的,软软的。
    “走吧。”顾砚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闻诀还站在那儿,脸朝着石榴树的方向。
    “闻诀。”
    闻诀转过头。
    顾砚把手伸过去。
    闻诀愣了愣,然后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还是凉的,还是细的,还是软得像一团面。
    他攥紧了,跟着顾砚往外走。
    马车在巷口等着。裴清宴坐在车辕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见他俩出来,啧啧两声:“顾清辞,你这是真舍不得啊?”
    顾砚懒得搭理他,扶着闻诀上了车,自己也爬上去。
    孙成功和许凡已经坐好了,挤在车厢一角,旁边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坐稳了。”裴清宴在外头喊了一声,甩了个响鞭。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
    闻诀靠着车壁,手心里还攥着顾砚的手。他没松,顾砚也没抽回去。
    马车出了南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边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白杨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顾砚撩开帘子往外看。
    天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天边,没什么热度。远处有赶路的商队,驮着货的驴子慢吞吞走着,赶驴的汉子吆喝着,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闷闷的。
    他放下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闻诀。
    闻诀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可手还攥着他的,没松。
    那只手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不少,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晒药碾药磨出来的。可握着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攥着。
    顾砚收回目光,靠回车壁。
    马车一路向北。
    车轮辘辘地响,官道两边的景色往后退。远处有山,近处有河,河边的芦苇黄了,风一吹,白花花的芦花满天飞。
    闻诀睁开眼,脸朝着帘子的方向。
    他看不清外头什么样,就看见有光透进来,忽明忽暗的。
    手心里那只手还在,凉凉的,软软的。
    他攥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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