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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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末,靖都城热得人喘不上气。
    甜水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卖糖葫芦的老汉收了摊,蹲在树荫底下摇蒲扇。树叶被晒得打了卷儿,知了趴在上头没命地叫,一声比一声长,吵得人脑仁儿疼。
    顾砚在屋里捣药,药杵一下一下砸在碾槽里,咚咚的。他捣几下停一停,抬手抹把汗,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
    闻诀蹲在天井里晒药。他把甘草一根根码进竹匾,码得整整齐齐,长的放左边,短的放右边。眼睛看不清,全凭手摸,摸到一根就比划一下。太阳晒得他脸上冒油,他也不躲,就那么蹲着,一件件摸过去。
    顾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把蒲扇,往他脑袋上一扣。
    “晒傻了?”顾砚说。
    闻诀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蒲扇,没吭声,继续码甘草。
    顾砚在旁边蹲下,从竹匾里捏了根甘草,塞嘴里嚼。嚼了两下,扭头看闻诀——这孩子蹲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圈。
    “热不热?”顾砚问。
    闻诀点头。
    “热还不进屋?”
    闻诀摇头。
    顾砚“啧”了一声,站起来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碗。碗里装着绿豆汤,还冒着凉气儿——井里镇过的。
    “喝了。”
    闻诀接过碗,捧着慢慢喝。绿豆汤凉丝丝的,顺着嗓子眼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喝完,把碗递回去,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顾砚没等他开口,转身进屋了。
    闻诀捧着空碗,脸朝着他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那天,是个下午。
    日头正毒,晒得地皮发烫。闻诀刚把一篓黄芪端进屋,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
    “闻诀!闻诀!”
    那嗓门大的,跟打雷似的。
    闻诀手一抖,黄芪洒了半篓。
    他站起来,面朝院门的方向,还没迈步,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人冲进来,带起一阵风,晒着的药叶子被刮得乱晃。
    “闻诀!”
    那人跑到他跟前,想抱又不敢,围着他转圈,转得闻诀眼晕——虽然他本来就晕。
    “你没事吧?可找着你了!”
    是孙成功。
    许凡跟在后面,走得慢。他进门先看了眼院子,又看了眼闻诀,眼眶红了红,没说话。过了会儿,抬手抹了把脸。
    顾砚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捣药的杵。他看了眼孙成功,又看了眼许凡,把药杵放下。
    “先洗手。”他说。
    孙成功不服:“我没病!”
    “晒药呢。”顾砚指了指竹匾,“脏。”
    孙成功低头看看自己——衣裳上全是土,手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确实脏。他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去打水洗手。
    许凡在后头笑,笑着笑着,又抬手抹了把脸。
    小院从此热闹起来。
    孙成功睡东厢,许凡睡西厢。闻诀还跟顾砚住一间——他那眼睛夜里离不得人,顾砚不放心他单独睡。
    孙成功闲不住。他力大,劈柴挑水的活儿全包了。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柴禾劈成两半,比顾砚干得快多了。劈完柴就去挑水,两桶水挑回来,气都不带喘的。
    许凡机灵。他帮着记账抓药,几天就把药材名字背了个七七八八。顾砚抓药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看几回就会了,有时候顾砚忙不过来,他就帮着称药包药,手脚麻利,不出错。
    顾砚偶尔考闻诀药材。
    “这个。”他把一味药递过去。
    闻诀接过来,摸一摸,闻一闻,想了想:“当归。”
    “这个。”
    “川芎。”
    “这个。”
    闻诀摸着那根干巴巴的根茎,凑近闻了闻,犹豫了一下:“……黄芪?”
    顾砚点头。
    孙成功在旁边急得直挠头,想说话又不敢,憋得脸都红了。许凡偷偷递话,刚张嘴,被顾砚一眼瞪回去。
    许凡赶紧把嘴闭上。
    闻诀听不见他们那边的动静,只听见顾砚说:“继续。”
    他就继续摸,继续闻,继续认。
    认错了也不骂,认对了也不夸。就是“嗯”一声,然后递下一味。
    裴清宴来蹭饭时看见这阵仗,啧啧两声。
    “顾清辞,你这儿快成收容所了。”
    顾砚正在盛饭,头都没抬:“比你家军营强。”
    裴清宴“嘿”了一声,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他家军营确实不如这儿——军营里哪有羊肉吃?哪有绿豆汤喝?
    他往桌边一坐,拿起筷子就吃。
    吃了几口,抬头看看这一桌子人——顾砚坐主位,闻诀挨着他坐,许凡和孙成功坐对面,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
    “行。”裴清宴咬着羊肉说,“你这儿确实比我那儿强。”
    有一回裴清宴喝多了,开始抖落顾砚小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他拎了坛酒来,说是北边捎来的烧刀子。顾砚炖了锅羊肉,几个孩子围在桌边吃。闻诀吃得慢,筷子在碗里轻轻探着,夹到什么吃什么。
    裴清宴喝了小半坛,话匣子打开了。
    “你们可别被他现在这副正经样骗了。”他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筷子点点顾砚,“这人才不老实呢。小时候我俩一起念书,他天天跟教书先生作对。”
    孙成功瞪大眼:“顾大哥?”
    “可不是!”裴清宴一拍**,“先生让背《论语》,他背一半卡住了,先生拿戒尺要打,他”哎呀”一声往后一倒,直接装晕。”
    孙成功筷子都掉了:“装晕?”
    “装晕!”裴清宴笑得不行,“先生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人去请郎中。等郎中来了,他”悠悠转醒”,说”先生我错了,我这就背”。先生哪还敢让他背,摆手让他回去歇着。他回屋就冲我挤眼睛——他装的!”
    许凡憋着笑看顾砚。顾砚正剥花生,脸不红心不跳。
    “那次你也帮腔了。”他说。
    “我那是被你逼的!”
    “你没被逼。”顾砚把剥好的花生扔嘴里,“你说”先生,顾砚真的晕了,我看见他翻白眼了”。”
    裴清宴噎住。
    孙成功傻乎乎问:“后来呢?先生发现了吗?”
    “没发现。”顾砚说,“后来我给他送了两副膏药,他夸我懂事。”
    裴清宴“呸”了一声:“那是人家先生懒得跟你计较。”
    “也可能。”顾砚说,“反正那年过年,他给我包的红包比你们谁都厚。”
    堂屋里笑成一团。闻诀坐在门槛上,面朝堂屋的方向,嘴角弯着。
    他看不清堂屋里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可那些笑声他能听见,顾砚的声音他能分辨出来——比平时懒散些,带着点笑意,混在裴清宴的大嗓门里,不那么明显,可他听得出来。
    笑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喝碗里的羊肉汤。
    汤有点凉了,可他还是喝完了。
    顾砚琢磨着改名的事,琢磨了小半个月。
    “闻诀”这名字确实太招眼。万一哪天被有心人听见,追杀随时会来。这孩子好不容易养出点人样,不能折在这上头。
    他把这事跟裴清宴说了。
    裴清宴叼着鸡腿,眼珠子一转:“叫狗蛋吧,保证没人追查。”
    顾砚没理他。
    “石头?”裴清宴又出主意,“铁柱?栓子?”
    顾砚说:“你闭嘴。”
    裴清宴不服:“小时候你给人家王屠户儿子取名二狗,人家用了十年挺高兴!”
    顾砚说:“那是我五岁取的。”
    裴清宴:“那你现在还不如五岁?”
    两人拌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顾砚去问闻诀。
    闻诀正蹲在天井里收药材。他把晒干的甘草扫进簸箕,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听见顾砚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面朝那个方向。
    “闻诀。”顾砚叫他。
    闻诀偏过头,侧着耳朵。
    “你想改个名吗?”
    闻诀愣了愣,想了想,说:“闻诀就行。”
    顿了顿,又道:“有了新名,还得记哪个是哪个。万一喊错了,我听不见。”
    顾砚沉默片刻,没再提改名的事。
    后来裴清宴问起生辰,闻诀也说不知道。
    “不知道?”裴清宴纳闷,“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闻诀说。
    “那你不过生辰?”
    “不过。”
    裴清宴想了想:“那你要不要定一个?挑个吉利日子。”
    闻诀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不知道才好。知道了还得算自己啥时候老。”
    裴清宴愣住,转头看顾砚。
    顾砚正捣药,头都没抬。可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后来裴清宴跟顾砚嘀咕:“这小子,说话有点意思。”
    顾砚说:“他一直有意思。”
    入夏以来,闻诀长了不少。
    先前瘦得硌人,如今脸上有了点肉,颧骨不那么突出了。肩膀还是窄,可腰背挺直了些,站那儿不再缩着。裴清宴说他“抽条了”,孙成功比他矮了半头,仰着脸跟他说话时得抬着下巴。
    闻诀自己不知道这些。他只能用手摸——摸门框时往上探,比去年高了半掌;摸顾砚时抬手,能碰到他下巴了。
    有一回顾砚给他施针,闻诀忽然问:“哥,我多高了?”
    顾砚看了看:“到我嘴唇。”
    闻诀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那你多高?”
    顾砚正捻针,手上动作停了停:“……比你高。”
    闻诀嘴角弯了一下。
    顾砚发现这小子最近会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笑,就是嘴角轻轻弯一下,很快收回去。可确实是笑。
    药还在每天喝。顾砚往里头加了明目清毒的药材,调理了几个月,闻诀的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好转——从“完全看不清”变成了“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有一回他指着院门口说:“有人来了。”
    顾砚探头看,巷口空空如也。
    “哪有人?”
    闻诀没吭声,继续蹲着收药材。
    过了半盏茶,裴清宴晃晃悠悠走进来。
    顾砚愣了愣,回头看闻诀。闻诀正蹲在井边打水,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嘴角又弯了一下。
    八月里有一天,许凡忽然问闻诀:“你哪天生日?”
    闻诀正碾药,手停了停:“不知道。”
    “不知道?”孙成功凑过来,“你从来没过过?”
    闻诀摇头。
    许凡想了想:“那你想要哪天?我们给你过!”
    闻诀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过啥,过了又长一岁。”
    孙成功挠头:“长一岁不好吗?”
    “好什么。”闻诀继续碾药,“不知道才好。知道了还得算自己啥时候老。”
    许凡愣了愣,没再问。
    晚上顾砚给他施针,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昏的。闻诀趴在榻上,后背裸露着,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
    顾砚捻着针,忽然问:“你想要哪天?”
    闻诀知道他在问什么。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不想。”
    “嗯?”
    “费脑子。”闻诀说,“就现在挺好。”
    顾砚没再问。针施完,他把银针一根根收起,用布擦净,放回针囊。又把被角掖好,吹熄了烛火。
    屋里黑下来。
    黑暗中闻诀忽然开口:“哥,你哪天?”
    顾砚沉默片刻:“九月初九。”
    闻诀记住了。
    那几个月顾砚和裴清宴没闲着,一直在查闻诀的身世。
    线索有三条。
    一是巴尔楚克死前说的那些话。“拔野部”“卡敦”“温都苏”,指向草原部落,也指向当年谢家与边地联姻的旧事。谢临舟确实娶过一房外族女子,听说是哪个部族的贵女,可名姓早就没人记得了。
    二是那枚耳饰。草原风格,嵌着松石和珊瑚,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顾砚托人画了样子,让裴清宴通过军中渠道打听,看有没有人认得这式样。
    三是枯瞳散。这毒出自西海,能弄到手的绝非一般人。顾砚翻遍父亲留下的笔记,发现当年谢家出事前三个月,宫中御药房确实报失过一批西海奇药,其中就有枯瞳散。
    三条线索搅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七年前有人要谢家嫡子的命。
    可谁要杀他?为什么杀了一半又留着?巴尔楚克背后的“中原大人物”是谁?她弟弟温都苏现在何处?
    查到这里,线索断了。
    有一回裴清宴喝酒,问顾砚:“清辞,你确定他是谢临舟的种?”
    顾砚看他一眼:“虎符对得上。”
    “那玩意儿能造假。”
    “盘螭纹造不了假。”顾砚说,“那是军中专用的,断口锯齿也旧了,不是新掰的。”
    裴清宴沉默片刻:“行。就算他是。然后呢?”
    顾砚没答。
    裴清宴又说:“你打算把他送回去?认祖归宗?谢家早没了,满门抄斩,剩下他一个。回去能干啥?”
    顾砚还是没答。
    窗外蝉声聒噪。院子里闻诀正在教孙成功认药,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这是甘草……甜的……”
    “那个是黄连……你别嚼……”
    裴清宴看着窗外,忽然说:“你就养着吧。”
    顾砚端起酒盏,没接话。
    月底,聚和堂的焦大那边有了动静。
    这几个月那姓焦的频繁往来靖都和京城,收货量越来越大。裴清宴派人盯了半个月,发现他跟曹家一个远房管事有书信往来。信里提的尽是些药材名目,可有一味不对——洋金花。
    这药镇痛麻醉,官府有定额,出入要造册。焦大收的数目,比册子上多出三成不止。
    裴清宴把这事告诉顾砚。
    顾砚听完,没说话,只把药杵在碾槽里慢慢推着。
    “曹家要这么多洋金花干什么?”裴清宴问。
    顾砚没答。
    洋金花能干什么?麻醉人,迷晕人,还能要人命。曹家那阉狗,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那枚耳饰那边也有了回音。
    裴清宴托人问了半个月,有草原商人认出,这是拔野部旧贵族常用的样式,二十年前边地大乱后就不多见了。问是谁在打听。
    裴清宴没让人回话。
    他把这事告诉顾砚,顾砚听完,沉默了很久。
    拔野部。卡敦。温都苏。
    谢临舟娶的那房外族女子,姓甚名谁没人记得。可要是那个女子是拔野部的贵女,是他们的卡敦,那闻诀就不光是谢家嫡子,还是草原部族的血脉。
    难怪有人要杀他,又留着他。
    这孩子的命,牵扯得太多了。
    有一天夜里,顾砚醒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醒的,就是突然睁开眼,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
    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闻诀不在榻上。
    顾砚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出去。
    天井里有月光。淡淡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闻诀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根烧火棍,一下一下比划着。
    是白天顾砚教的那几式。动作慢,可一遍又一遍,不嫌累。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
    顾砚站在暗处看了很久,没出声。
    闻诀练完一套,拄着烧火棍站起来,喘了口气。他面朝顾砚站的方向,忽然开口:“哥。”
    顾砚没动。
    闻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偏了偏头,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面朝黑暗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他慢慢摸回屋里,躺下,盖好被子。
    顾砚又在暗处站了一会儿,才跟进去。
    榻上闻诀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眉眼比刚来时舒展了些,眉头不皱了,嘴角也不抿着了。
    顾砚在他旁边躺下,看着帐顶。
    那孩子,确实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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