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老旧的城门，陆宁在春寒料峭中闻到了清新的草木芳香，是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在与司允省重逢的湖畔醒来时，就有过这种感觉。
    司允省牵着陆宁的手，带着他踏足繁花盛开的山道，笑问：“陆宁还记得这儿吗？”
    陆宁环顾四周，舒展眉眼，动容回望：“我曾想在寅参山了此残生，却遇到了山中神明，救我于万念俱灰。”
    司允省调侃：“当时的情景，不是陆宁在劝我回头是岸么。”
    陆宁羞红了脸，抿嘴不语。
    “这是哪儿？”
    陆天端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双目炯炯有神，新奇地东张西望着。
    “寅参山。”陆宁放他下来：“自己走会儿。”
    陆天端转动耳朵细听附近有没有人，接着抖抖毛现了原身，“嗷呜~还是这样舒服，我去前面探探路！”
    “深山并非人迹全无。”陆宁叮嘱道：“小心些。”
    陆天端抬爪发现金铃镯跟着变化了，有些郁闷地晃了晃，“知道啦。”说完便窜入草丛无处寻。
    对于现在的陆天端来说，长期维持人形是一种负担，用本体更自在，好不容易能在山里撒野，定要玩个尽兴。
    陆宁清楚他有避开捕兽夹和识别陷阱的本领，这儿又是司允省原身所化的寅参山，也就由着他去了。
    司允省感受着山中灵气，指尖抚过身侧微润的花叶，欣然告知：“嘉淼修成了寅参山的地仙。”
    陆宁喜上眉梢：“成仙了？！”
    “严格来说，地仙只是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境界之称。”司允省引用了人间名谚：“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寅参山灵气充沛，万物欣欣向荣，通常这样的山极易孕育出仙灵，可坐镇一方，后会被百姓封为山神，供奉香火，此类亦为地仙，鼎盛之时可搬山断江。”
    陆宁明白了：“地仙是人间诞生的神仙。”
    司允省补充：“要是大有作为，天界也会派出使者召请，当初荣烜成圣时，不就来了个啰嗦的神官么。”
    陆宁后知后觉：“你回来的事，荣烜肯定知道了。”
    “嗯，也许很快就能相见了。”司允省说着来到了自己的“岚烟仙子像”前，沉默地端量一番。
    陆宁上回是跟着咎晴直接入了寅参山内境，因此是第一次看到仙子像，惊奇地睁大了眼：“这是……你吗？”
    “不要给老眼昏花的樵夫指路。”司允省似笑非笑着拍了拍石像的肩膀，“这就是下场。”
    陆天端玩了一身泥巴回来，他跳下来借着石像挠痒，边蹭边观望：“感觉这个仙女过得挺惨的。”
    “……”陆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尊“仙女”就是他师父，连忙低头握拳在唇前咳了声，掩饰尴尬的同时问：“为什么这么说？”
    陆天端用爪子扒拉着藤蔓，露出破损严重的缺口，甚至青苔都长了进去。
    陆宁俯身清理，将岚烟仙子像身上刀劈斧砍的“伤痕”都暴露出来，细看就能发现这些并非自然龟裂的痕迹，显然是人为损坏。
    陆宁看向司允省：“这是怎么回事？”
    司允省如实回答：“我离开时，还没有这些痕迹。”
    陆宁心里颇不是滋味，这到底是司允省的像，就好比是他在人间的化身，被如此对待，怎能让他不揪心。
    “问问嘉淼吧。”司允省牵起陆宁的手，掌心在仙子像肩头轻轻落下。
    似是开启了什么禁制，随着骤起的山风，陆天端快速伸爪：“还有我啊！”
    话音落下，他眨眼间到了内境之中，面对伫立天地间的神殿，呆若木鸡。
    司允省迈上一级台阶，伸手向陆宁：“这儿虽不算是我的地盘了，但当初答应过陆宁，要虚左以待，不能言而无信。”
    陆宁将手递过去，抬腿的脚步一沉，他顺势低头，只见陆天端还牢牢挂在他的裤腿上。
    “这里不会有危险。”陆宁告诉他：“寅参山可是你的师门。”
    陆天端小脸紧绷，四肢并用踩上白玉台阶，虎耳一字打平，缩头缩脑，显得有些拘谨。
    妖族入寅参山内境，修为是按年削的，陆天端光是远远望着都能被北天帝残余的威压镇得喘不过气。
    司允省把他捞起来，“去见见你三师兄。”
    这么一贴竟然松快了不少，陆天端意识到有无形的气场在保护他，只好别扭地将头埋进了司允省的胸口。
    看门兽所化的门将在封山之际闭目石化，一左一右立着，忠心耿耿地用行动表示与神殿同在。
    直到司允省归来，他们静止的时间才开始缓缓流动，他们不言不语，在石块尽数剥落后，单膝跪地，俯首迎接主人。
    司允省颔首回应了他们的忠诚，他的神情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凝重，陆宁问：“有什么不对吗？”
    “我们一来，嘉淼就能感应到。”司允省有种不妙的预感：“希望他只是睡迷糊了吧。”
    很快，他们于庭中找到了嘉淼，他正在桃树下安安静静打坐，花瓣纷舞如红雨，落满周身。
    他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少年体格，站起来身高只怕不输陆宁，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嘉淼。”陆宁上前呼唤，不见他有反应，紧张地上手触碰：“嘉淼？嘉淼！”
    司允省按着他的头检查了一番，得出结论：“元神出窍了。”
    “啊？”陆宁先是惊讶，而后开始恐慌：“不会有事吧？”
    司允省安抚道：“本尊好好的就没事，我召不回来，要么是他不情愿，要么就是被什么绊住了。”
    陆天端伸出脑袋，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嘉淼的脸瞧得认真。
    陆宁吓出了一身冷汗：“好端端元神出窍做什么？”
    “孩子大了，管他做什么。”司允省肆意**嘉淼的脸颊：“手感没以前好了。”
    “他都大了，别这样。”陆宁打掉司允省作乱的手：“我们把他搬到神殿里吧，在这儿风吹日晒的。”
    “寅参山内的天象是由他控制的，而且……”司允省弹了弹嘉淼的额头：“他离开至少一年了。”
    “什么？！”
    ……
    北天帝宫的桃树亦是满枝绯云，南荣烜跪坐檐下，任由花瓣铺满手中茶盏，坠起涟漪。
    咎晴登门造访，先去拜完修补过玄帝像，转了一圈才找到他：“你这儿还真是清闲。”
    南荣烜颔首相迎：“咎晴大人。”
    “快别，我受不起。”咎晴跟着坐下：“吾辰回来了，你不去看看？”
    南荣烜缓缓摇头：“天界神官不得私自下凡。”
    “找个差事还不容易么。”咎晴转了下手里的卷轴，“这可是名正言顺从帝昇那儿接来的，非是故意让你忙活，怎奈眼下真的缺人。”
    南荣烜伸出双手：“七政听命。”
    “不急。”咎晴展开卷轴，大致讲了下情况：“人间多处神像被毁，尤其是帝昇的，没几个全乎的，还有其他大小神官不计其数，有些甚至是降身过的神像，附有神力，也都没能保住，毁像者不留痕迹，天界派出大量神官严查此案，这不，我才刚述职完，就又要下去帮忙了。”
    南荣烜问他：“从何查起？”
    咎晴答得一本正经：“我打算找个风水宝地，塑个帝昇的像，守株待兔！”
    南荣烜稍加思索，指了一条明路：“天帝为师父立的北天帝像，也一并带下去吧。”
    咎晴不解：“为何？”
    南荣烜从容一笑，高深莫测道：“或许能事半功倍。”
    ……
    寅参山中春意渐浓，陆宁跟随司允省走出内境，看着岚烟仙子像，伸手抚过那些裂痕，猜测道：“嘉淼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出去的？”
    司允省不言，陆天端耳朵一抖：“有人来了。”
    轻盈迅捷的脚步飞奔而至：“呔！你们干什么的？”
    来者是个穿草鞋的小孩儿，十岁左右，扎着笔直的冲天揪，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此处是深山，一个孩子独自出现，不免惹人担心，陆宁问：“你家大人呢？”
    小孩儿不答，待他看清司允省怀里抱着的陆天端，惊叫道：“啊！老虎！”
    陆天端故意发出骇人的嚎叫：“嗷呜！”
    “啊啊啊啊啊！”小孩儿吓得扭头就跑。
    司允省笑着拍了拍陆天端的头：“淘气。”
    “等下！”陆宁怕孩子跑摔了，忙不迭追上去逮住了他：“危险。”
    小孩儿仰面大喊一声：“爷爷！他们抓老虎，还是人贩子！”
    陆宁：“……”
    竹海摇曳，身手矫健的老者借着竹子的韧性从天而降，腰系砍刀落在了他们面前。
    陆宁松开了小孩儿，任他扑入老者怀中。
    老者护着孙儿，抽出砍刀，乌亮的眼眸扫视着陆宁：“哪里来的？”
    司允省不疾不徐走到了陆宁身旁。
    老者面容微怔，收了刀：“您是山里那位神仙吗？”
    司允省抚着陆天端丝丝绒绒的虎毛，眯眼细瞧他黝黑的皮肤与五官，终于想起了往事流转中的某一篇，语气平淡：“长得挺像你爷爷。”
    老者摇头：“您见着的，是我太爷爷。”然不论是哪一辈，都已入土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