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红园绮帐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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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夏逢和大黑迟迟未归,司允省没有任何表态,朔良几次想求情,都被桑罗扯袖阻止。
    陆宁接收到嘉淼眼巴巴的注视,心领神会:“要不去找一下?”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司允省道:“留饭即可。”
    事实证明留饭是对的,夏逢半夜才一身风霜摸黑回到卧房。
    蜡炬仅剩短短一截,朔良一直在等他,忙不迭迎上去:“阿泽。”
    “嗯。”夏逢埋进他怀里,深深吸气:“我回来了。”
    “怎么了?”朔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只有在师兄面前,素来强势的夏逢才会有这么温顺可爱的一面。
    “饿不饿?”朔良抚上他的冰凉的面颊,“厨房还有吃的。”
    夏逢阖眼摇头,“听了一堆倒胃口的事。”
    朔良直接将人打横抱去床铺里,宽了外衣盖上被子,“先睡会儿,我去打些热水来。”
    “嗯。”夏逢应声之后浅浅睡下。
    与师父的约定在前,夏逢决不会主动告知,心知肚明的朔良只好借着烧水的功夫,从大黑口中得知来龙去脉。
    半夜三更,厨房还挺热闹。
    “我到的时候商行的牙人已经被他打得飞起来了。”大黑埋头扒饭,吃了个半饱才有力气讲述白日发生的事。
    南荣烜和桑罗都早早歇下,只有爱听故事的嘉淼搬了个小板凳坐边上双手托腮,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
    大黑继续道:“我说把人打死了就问不了话了。”
    “慢着。”同样来了解真相的陆宁皱眉打住,“你直接讲出来了吗?”以黑犬的形态。
    “我忘了。”大黑也是后知后觉,“所以当场吓晕了几个,夏逢找到卖他园子的那个,拖出去在巷子里又单独打了一顿。”
    牙人姓吴,开年第一单不光挣得盆满钵满,还吃得脑满肠肥跟个墩子似的,圆圆鼓鼓,以至于夏逢几记重拳都没能破防。
    吴墩子跪地求饶,承诺十倍赔付,又见夏逢怒气未减,忙道出了外人不知的诡园秘辛。
    这园子原是一位官员的旧宅,名为红香园,他告老还乡后卖给了本地的富商。
    没过几个月,流年不利再加上富商经营不善,家财万贯转眼都填了窟窿,他思来想去觉得是红香园风水不好,就请了个先生改风水。
    好景不长,富商刚赚回赔出去的老本,就得了痨病,没撑多久就撒手人寰,他的妻儿变卖家产,红香园开始频频易主。
    这事或多或少有些触霉头,本地人避之若浼,外地来的稍一打听,更是望风而逃。
    红香园的价格降了又降,牙人还给街坊邻里送了不少封口费,终于等到了夏逢这只冤大头。
    若是一般的风水先生设局,夏逢自然能解。
    可红香园的风水局做得天衣无缝,他要么在仅剩的半日时间里动土,抽干池水,再把园子翻个底朝天,然后不顾周边邻里死活地除邪破祟。
    要么抽丝剥茧,拔出祸根,拖去郊外杀。
    红香园中埋了不少假身,连感知过人的嘉淼都未必分得清,更不用说现在他还得仔细休养,不能劳神费力。
    朔良没回来,夏逢辗转反侧,心生烦闷,遂穿衣出门,提刀向那阴森森的水榭走去。
    月色苍凉,亭中已有一人负手而立,青丝如瀑。
    夏逢看到他,把刀背到身后,冷言冷语:“大半夜不睡觉扮鬼玩儿?”
    南荣烜一袭素衣,蒙眼的缎带随风飘动,他平静道:“师父布置的功课,对二师兄来说有些棘手。”
    闻言,夏逢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滚!不然我连你一起劈了。”
    南荣烜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夏逢是风凉话听了,脾气也发了,瞪着南荣烜窝火至极,又无可奈何,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南荣烜的回答是踏栏而上,纵身一跃!
    “你疯了?!”夏逢眼疾手快把他拽了回来。
    南荣烜撞到石桌,胳膊青了一片,依然从容不迫道:“此地空置多年,池底之物饥焰中烧,二师兄破不了风水局,但知道子夜阴煞最盛,恰逢其时,可以身为饵。”
    被揭穿的夏逢心虚地看了眼厨房方向,然后没好气道:“我、不、用、你、帮。”
    南荣烜笑问:“二师兄方才拉住我时,想的是这句?”
    “……”夏逢不由狐疑,师父是不是偷偷教他读心术了。
    “二师兄不答,那就是否认了。”南荣烜俯身作揖,“师弟愿助二师兄一臂之力。”
    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了出来,夏逢拧眉退后一步,搓了下手臂:“少恶心我,嘉淼让你来的?”
    南荣烜摇头,“他只是偷偷备了铲子藏在床底下,打算等大家睡了,去把园子挖穿。”
    心累到无语的夏逢满脸写着:饶了我吧。
    南荣烜不紧不慢取出一捆红线,接着两袖清风地伸手,意欲明确。
    “……”夏逢磨着后槽牙掏出一把铜钱给他:“速度。”
    南荣烜撒出铜钱引红线穿心而过,水榭四周瞬间刮起阴风阵阵,池中泛起蒸腾白雾,原本凄恻萧瑟的凉亭焕然一新,轻纱曼舞间回荡着吟吟笑声。
    夏逢蓦地转身,发现自已不知何时站在了九曲桥上,眼前亭柱楹联清晰可见:绮霞铺径邀云驻,帐影摇风待月来——绮帐清幽。
    绮帐亭中的良辰美景转瞬即逝,转而成了绝望的哭嚎:“不要、不要啊!救命啊!父亲,求求你……”
    缭绕的雾气随风散去,月影摇曳。
    夏逢睁开眼,“这是?”
    “绮帐亭中曾发生过的事。”南荣烜指尖微动,红线骤然收束,紧绷如弦,“也是它最深刻的记忆。”
    夏逢垂眸,沉声问:“算出来吗?”
    南荣烜答——
    “东南三尺。”
    “正南一丈。”
    “西庭假山左扶,前二轨。”
    “……”
    夏逢按照顺序,挖得天都快亮了,他持刀点地,气喘吁吁地问:“还有吗?”
    “最后一个。”南荣烜一指脚下的地砖。
    前庭早就坑坑洼洼,夏逢长舒一口气,把刀舞得衣袂生风:“闪开!”
    南荣烜侧身,刀锋擦着他的面门垂直砍了下去。
    地砖崩裂,夏逢拨开碎片,搅了几下把布包挑出,贴上黄符踢到一边,然后一脸肃杀地拖刀往绮帐亭走去。
    半途就在暗中观察的几人不约而同退避让路。
    嘉淼铲子都拿出来了,结果没能派上用场,夏逢经过的时候他都不敢直视,任其走远了才小声道:“感觉二师兄比那邪物都凶。”
    朔良摸摸他的脑袋:“别这么说。”
    陆宁转头问:“不跟去看看吗?”
    朔良看着满园拔地而起的阴煞之气,摇头:“我们去了反而碍手碍脚。”
    轰——
    红香园再无绮帐亭,深埋于池底淤泥中的石棺重见天日。
    石棺由铁水封死,棺身贴满丹砂符箓,水火不侵,至今仍完好无损。
    大黑在水榭外都忍不住炸毛呲牙:“那是什么东西?”
    夏逢硬劈一刀,石棺纹丝不动,他被反震得倒退两步,虎口发麻,素环发出嗡鸣。
    朔良见夏逢再次抬刀,忙去制止:“住手!”
    “哦?”司允省不声不响站在陆宁身侧,若无其事道:“有点意思。”
    陆宁瞥他:“你折腾夏逢作甚?”
    “好久没治他的犟脾气了。”司允省坦然说完,径直走向石棺。
    朔良拖着夏逢远离石棺,见司允省过来,低声解释道:“师父,我只是不想阿泽受伤。”
    司允省一掌拍在了棺盖上,紧贴棺身的符箓刹那间破碎,焚成灰烬随风散去。
    棺中爆出尖锐的鸣唳,怨念弥天,笼罩着坍塌的绮帐亭经久不散。
    嘉淼捂住耳朵,像是被人兜头一棒打得眼冒金星:“啊,不行了头好痛!”
    南荣烜的双手覆了上来,“平息静气。”
    “嗯。”嘉淼深深呼吸。
    桑罗原本在房间打坐,也被这凄厉惨切的声音引了过来。
    司允省见五个徒儿都到齐了,单手推飞棺盖。
    里面窜出一团潮湿黢黑的不名状物,隐约有人形轮廓,手脚俱全,它第一时间冲向了人群中的“软柿子”——陆宁。
    陆宁侧身躲避,夏逢的刀刃紧随其后,砍得污水飞溅。
    “呸。”夏逢啐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脸。
    陆宁离得近,看清了被砸进地里的东西,竟是一具婴儿的骸骨。
    石棺崩裂,露出森森白骨,身着绫罗却极为凌乱,被暗沉的血迹浸透,稍加推断,是位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
    朔良初步判断:“一尸两命?”
    嘉淼长舒一口气,蹲下来打量:“这就是”鬼胎”吧?”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夏逢只知道那姓吴的墩子还有“遗言”没交代干净。
    “啊啊啊啊啊饶命啊!”
    吴敦子被夏逢狼狈拖来,背上一层皮都磨没了,他顾不上痛,一个劲儿给夏逢磕头:“我我我我入行的时候这园子就已经倒卖两三手了,我是真不知道哪来的棺材、尸体的,不如报官吧!”
    夏逢不管他找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半日内必须要有个答复。
    吴敦子急中生智,连滚带爬去找了当年在这附近住的几户人家,有些老人还在,见着真金白银,他们总能想**陈年旧事。
    “那大官,是有个女儿的。”最先来的老婆婆颤巍巍拄着拐说:“我当年就住隔壁,听得清清楚楚,蛮大的嘞。”
    听说有银子拿,从医馆来的郎中也开了话匣子:“他那个女儿,见不得人的。”
    陆宁不解:“何出此言?”
    “我也是听以前的老大夫提起过。”郎中讲述道:“非是伤风败俗的丑闻,而是怪症。”
    医者仁心,遇到疑难杂症,总会探讨一二,老大夫为大官的女儿看过诊,还留下了诊籍。
    郎中对着一屋子洗耳恭听的人悄声道:“诸位可曾听过”胎中胎”?”
    朔良博览医书,点头:“略有耳闻。”
    “并蒂孪生,错置其位,此症罕有,大多胎死腹中。”郎中语气越发神秘:“却不想能连体共存十数年。”
    吴敦子听得毛骨悚然:“怎么可能?那是怀了个妖怪吧!”
    “是真的!”郎中拍腿保证所言句句属实:“我看过老大夫的诊籍,写得明明白白,那官家小姐打娘胎出来就是双生脉象,一直长到了十来岁吧,刚来葵水肚子就开始大了,落胎药当饭吃都不顶用,那大官估计怕名声有损,不到半年就搬走了,当时都还以为他把女儿带走了,谁曾想……”
    大官将女儿视作妖孽,在绮帐亭棒杀了亲骨肉,铁水封棺,沉入池底。
    吴敦子按人头分了钱,再看夏逢那张杀气腾腾的脸,立马边逃边喊:“我我我我我我这就去报官!”
    之后无关人等都陆续离开,前厅陷入死一般沉寂。
    嘉淼憋得难受,挠挠头,率先问了出来:“人的怨憎真的可以到具象到这种地步吗?”
    司允省喝完一盏茶,抬眼看他。
    “……”
    嘉淼想起自己把大玊国皇城搅了个天翻地覆,识趣闭嘴。
    “彻骨之痛,背亲之恨,促使邪祟成型,不足为奇。”南荣烜一语中的:“用符箓封棺,巧设风水局的人,才是居心叵测。”
    嘉淼豁然:“对哦,还没问出风水先生的事。”
    夏逢果断撸起袖子,被朔良握住手腕:“放过那个牙人吧,一会儿官府来人,我们不便应付,还是把骸骨处理了,趁早离开要紧。”
    嘉淼在院子里净化了骸骨,桑罗找来一大一小两套衣服,堆叠整齐放在草席上,虔诚合掌。
    “它仅仅是想活下去。”桑罗感同身受道:“怎奈生于死局。”
    嘉淼不太懂,但身为师兄,他还是轻轻拍了拍桑罗的肩膀以作安慰。
    待吴敦子携官差归来,红香园空无一人,只有院中两副骸骨安详地躺在青霄白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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