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陆宁肿着两片瓣唇，含了冰，盘腿坐在软榻上，怒瞪司允省。
    崔黎从朔良口中得知自己是被夏逢买下，谢了又谢。
    “师命不可违，否则谁管你死活。”夏逢冷着脸把人赶回隔壁。
    崔黎见到气鼓鼓的陆宁，第一感想居然是陌生与新奇，毕竟他记忆里的陆宁，沉默内敛，绝不会有这般生动的神情。
    “唔唔。”陆宁见崔黎回来，指了指自己的嘴。
    “我知道，你不用说，我来说。”崔黎摆摆手，然后小心翼翼看了眼司允省。
    司允省笑问陆宁：“要我回避？”
    陆宁吐了冰，告诉崔黎：“允省才是你的救命恩人。”说完他又从碗里拿了新的快速含住。
    崔黎深深拜谢：“此恩同山岳，在下结草衔环亦不足为报。”
    “买你的银两是我二徒弟所出，如数还他就是。”司允省没有受他的礼，绕过屏风走到里间，“你们聊，我看会儿闲书。”
    崔黎走到陆宁面前，扑通跪下：“这样我心里好受些，你坐着别动。”
    事实上陆宁压根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崔黎想了想，还是先把自己的遭遇讲出来：“你离开后之后，公子结交了一些奇人异士，他不再信任我们，对我更是日渐疏远，有个不知来历的术师向他讨要我，他便将我当物件般送了过去！”
    陆宁抓着桌沿，指尖不自觉用力。
    “我逃过、反抗过，都失败了。”崔黎说着泪如雨下：“后来那术师腻了，将我卖给黑商，我落到了魔族手里，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这真是我的报应，我……”
    崔黎掩面痛哭：“陆宁，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只求你不要把我抛在这里！”
    陆宁闭了闭眼，咬碎冰块发出一声叹息，他艰难吞咽，声音嘶哑道：“崔黎，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不恨你，也不会原谅你，离开这儿找个安身之地，好好活下去吧。”
    崔黎仰望着陆宁，这一刻好似把泪流干了，心里空落落的，他无法释然却也不再折磨自己：“好。”
    ……
    过了一夜陆宁才恢复嗓音，甚至更为通透，他不由怀疑是睡前司允省端来的那盏茶里掺了什么。
    嘉淼急急忙忙过来：“师父师父！”
    陆宁迅速穿衣开门：“怎么了？”
    司允省拨开珠帘走出，面容略显倦怠：“何事？”
    嘉淼差点撞陆宁身上，他连忙扶住门框道：“天兵天将快把这儿屠干净了！”
    “……”
    天界神将领命而来，杀伐果决，没有留下一个魔族活口。
    朔良和夏逢就在楼下吃早饭，神将进来之后，略过他们，将准备逃走的掌柜一箭钉上了墙。
    店内魔族四散而逃，异族房客看到杀气腾腾的神将，一个个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鸡冠小哥从后厨喔喔叫着逃到大堂，慌不择路往门口扑腾，被一位银盔熠熠的白眉神官抬脚踹了回来，正好落在夏逢的脚边，胸骨尽断，吐血不止。
    夏逢头也不抬，酱菜就白粥多吃了几口。
    白眉神官扫视一周：“都清理干净了？”
    带队的神将恭敬回答：“是。”
    白眉神官睨着还在桌边用饭的两人道：“二位小兄弟胆识过人啊。”
    夏逢语气不善：“我吃饭碍着你了？”
    “阿泽。”朔良轻唤一声，按住他起身道：“神官大人，我们只是过路的旅客，稍后便启程了。”
    神将飞身跃下，禀报道：“大人，楼上还有一只犬妖。”
    白眉神官觉得他连这种小事都要请示自己，语气不悦：“那就抓起来。”
    神将有些迟疑：“您最好上去看看。”
    “荒谬！”白眉神官震怒：“你们连一条狗都对服不了吗？！”
    “大黑又没干什么坏事。”嘉淼坐在栏杆上，抱紧大黑晃着腿：“下面那个白眉大叔，你不分青红皂白抓妖，有、负、神、职。”
    “黄口小儿不知利害！”白眉神官凌空而起，一瞬掠到了嘉淼眼前，伸手欲擒他怀中的大黑。
    嘉淼顺势后仰，双腿稳稳勾住了栏杆。
    白眉神官抓了个空，正对着他的客房里，凌冽的神威洪流般倾泻而出，自上而下将他压回了地面，砸出了人形凹陷。
    周围的神将纷纷簇拥上去：“大人！”
    白眉神官爬起来，汗流浃背道：“都别轻举妄动。”他一时间判断不出里面是哪位人物，“你们先去外面候着。”
    “是。”神将领命撤出。
    嘉淼还是少年身段，腰肢软，觉得这样的视角好玩，一时不想起来，视线颠倒，看到门里走出的陆宁，笑问：“陆先生，师父呢？”
    “在喝茶。”陆宁把吓坏的崔黎带下楼，入座用饭：“要吃点什么吗？”
    崔黎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用！”这种气氛下他哪里还有心思吃喝。
    朔良打开笼屉露出鼓鼓囊囊的大白包子，“都还热着，陆先生慢用。”他又对着倒挂金钩的师弟喊道：“嘉淼，别玩了，下来吃饭。”
    “来啦。”嘉淼一个起身翻了下来，故意落在白眉神官面前，做了个鬼脸。
    司允省喝完一盏茶，徐徐下楼。
    白眉神官对他的气场敬畏不已，却又看不出这是哪号人物，先行一礼：“敢问阁下尊号？”
    陆宁想起咎晴和阳春都唤司允省为——吾辰。
    “我并无神职。”司允省坦然相告：“木句神将不必多礼。”
    没神职还敢这么嚣张！
    “你！”正要发威的白眉神官突然怔住，“你认识我？”
    他早就升职，封了万青鸿灵将军，再也不是那个在天门站岗的小小“木句”了。
    司允省看着他这身银光闪闪的盔甲，了然：“爬得够快。”
    要不是实力悬殊，就冲这句话木句都得跟司允省拼命，他磨着牙把表面功夫做足了：“末将职责在身，清剿魔族，擒拿妖孽，还请阁下不要为难。”
    嘉淼立马护着大黑。
    “你用眼力换的官么？”司允省不留情面道：“你且说来，何为妖孽？”
    木句被他问得气急败坏，“当然是作恶多端的邪祟奸佞之辈！”
    司允省哼笑一声，喊了声：“大黑。”
    大黑从嘉淼怀中跳出来，有些勉强地化出人形伸了个懒腰，他单手撑桌拿了个包子塞嘴里，虽然是菜馅儿，但美味不输肉包，有些意外地抖了抖犬耳。
    “啊！”崔黎还没见过大黑的人形，差点从板凳上掉下去。
    司允省睨向木句：“看清楚了？”
    巧食天书，非天生妖族，没有杀孽在身还修炼到了这般地步，实乃稀世灵犬，木句哑口无言，只得憋红了脸。
    “末将告辞！”
    他走得那么急切，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夏逢由衷看不起这类人：“天界的走狗。”
    “慎言。”司允省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包子。
    大黑耷拉着眼皮阴郁道：“不要侮辱狗。”
    嘉淼歪头：“白眉大叔看上去好小气，会不会找师父麻烦？”
    夏逢直接发出一声冷笑。
    “不会的。”朔良摸摸他的头，温声细语道：“要相信神官大人仍有求生的本能。”
    陆宁皱眉，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好吧。”嘉淼不作他想。
    ……
    马车完好无损，只有马匹受了点惊吓，朔良安抚一番，众人重新上路。
    崔黎和嘉淼一起赶车。
    嘉淼见他神色紧张，分点心给他吃：“这个可甜了。”
    崔黎下意识道：“我不能吃甜食。”
    不是不吃，而是不能吃，嘉淼疑惑：“为什么？”
    “因为……”崔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长叹一声：“小时候我爹不让多吃。”
    嘉淼眨眨眼：“这话陆先生好像也说过。”
    崔黎只是苦笑。
    “稷苍的小孩都不能吃甜食吗？好可怜。”嘉淼同情之余连吃大三块糖糕。
    车厢里传出司允省冷漠的轻语：“吃完下去跑两个时辰。”
    嘉淼瞬间蔫儿了：“师~父~”
    夏逢在旁幸灾乐祸：“活该。”
    朔良无奈道：“嘉淼，你吃太多甜食不消耗掉，身子沉了，练功会越发辛苦。”
    大黑的狗头伸了出来，他打着哈欠道：“我陪你跑一段吧，吃太多确实要动一动。”
    嘉淼没有被安慰到，因为他还是要跑满两个时辰。
    陆宁在车厢里偷瞄司允省，这人明明可以在嘉淼动嘴前出声制止的，显然是为了给个教训。
    司允省拿起木盒中一枚精致的茶果，送到陆宁嘴边：“少吃一点应该无碍。”
    那一筷子鬼嚎椒让陆宁再也不敢轻易尝试他递来的东西，遂牙关紧闭。
    司允省只好自己吃了，故意凑过去告诉陆宁：“真的很甜。”
    陆宁睫毛微颤，他眼中缀满了细密的糖霜，朱门白雪般醒目，茶果甜腻的气息和淡淡清香萦绕鼻尖，近得快要把他溺毙。
    马车压过石块，剧烈的起伏使得连人带车都颠簸了一下。
    崔黎听到车厢里“咚咚”两声，以为是他们被自己的车技祸害，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很久没赶车了。”
    陆宁回得生硬：“没事。”
    此刻他的手背贴着双唇，整个人鲜艳欲滴。
    司允省被一掌推倒了斜对角，基于陆宁的反应，没有坐回去，而是略微调整姿势，让自己舒舒服服靠着车厢内壁。
    那盒茶果留给了跑完步回来的嘉淼，但这孩子吃一堑长一智，宁死不吃，只能辛苦大黑将它消灭。
    经此一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司允省在车厢里吃任何东西，陆宁都会躲得远远的。

    作者闲话：

    啊对，就是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