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不咸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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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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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依然高高挂起,画像里的人坐上那把唯一的木椅,单手支头,垂眼看着下面跪成一排的三个徒弟。
他一本正经地向陆宁介绍:“你已经见过了吧,朔良,夏泽,我的两个好徒儿。”
“咚!”朔良磕头认错:“师父,徒儿没能看住师弟,请师父责罚。”
夏逢满脸无悔:“是我自己要走。”
嘉淼毫无原则地想替师兄们求情:“师父……”
“伤口疼么?”司允省瞥向他的肩膀:“你二师兄的刀法可比你的身法好多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两个徒弟都抬不起头。
夏逢高傲的头颅终于低了下来:“对不起。”
“是我学艺不精。”嘉淼对着手指:“多亏陆先生在。”
这是在向他求救呢,陆宁心领神会,开口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大黑救出来吧。”
夏逢跪得笔挺,也不介意被下属看到自己认罚的模样,冷静下令:“带他来。”
门外肃然应声:“是!”
大黑倒没这几个摸爬滚打一夜来的狼狈,甚至吃了一堆珍稀补品,还美美睡意了一觉,醒来只觉通体舒畅。
知道蜃都之主是司允省的二徒弟,抓自己也是为了治病,他挠了挠头:“真要紧的话,我放点血也没关系。”
司允省眼都没抬:“他的病就是把你的血放干了都治不好。”
朔良膝行过去抓住了司允省的衣摆:“师父,求您救救阿泽!”
司允省叹声:“你明知道带他回来,我定能救。”
“我不愿。”夏逢面无血色道:“是我逼师兄的,我就是死,也不会回寅参山。”
嘉淼入门晚了几年,对夏逢的身世遭遇一知半解,若说南荣烜心怀苍生,可夏逢也如此倔强固执,他不明白:“为什么?”
“放不下国仇家恨,怨憎深种,心境恶化。”司允省点出了夏逢的病根:“你已经走火入魔了。”
修行关头,一念之差,夏逢生生将自己折磨成了现在不人不鬼的样子。
朔良眼中含泪:“师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入魔自毁,阿泽放不下故国,我也放不下他。”
这俩在寅参山的时候就整日腻腻歪歪的,但这你情我愿的事,司允省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懒得插手管教。
而且朔良的脸皮不比陆宁厚多少,能道出如此露骨的剖白,已是他的肺腑之言了。
“心魔难除,最后一步,得他自己走。”司允省伸手抚过夏逢的头顶:“此封镇得住一时,救不了他一世。”
夏逢的奇经八脉被封,一身戾气随之褪去,他瘫软在朔良怀中,眼角泪珠滑落,烫到了朔良的手背。
嘉淼连忙凑上前:“二师兄没事了吗?”
司允省起身:“还需一物,我即刻去取,之后就看他自己了。”
嘉淼下意识到:“我随师父去。”
司允省弹他额头:“你今后除了吃饭睡觉只有两件事要做——养伤,练功。”
“哦。”嘉淼肉眼可见蔫儿了下去。
昼夜交替,黎明降临,蜃都如它的名字一般,屹立于朦胧白雾中,庞大沉静。
司允省站在窗前欲乘风而去,看着他衣袂飘飘的陆宁下意识走近,问道:“此去可有艰险?”
司允省回眸一笑:“有。”
冽风席卷而来,装点屋檐的雪沫肆无忌惮地登堂入室,围绕着司允省淡化的身影,翩然起舞。
陆宁莫名心慌意乱,上前一步,胡乱抓住了什么,刺骨寒意刹那灌溉四肢百骸,将他冻得一哆嗦。
“阿嚏!”他只穿着侍卫的冬装,完全没有防备,每吸入一口凉气都令鼻喉刺痛,眼眶酸涩。
司允省带着笑音的话语在耳畔响起:“就这么担心我啊?”
陆宁小心翼翼睁开眼,随即被映入眼帘的巍峨山脉惊得哑口无言,连绵雪山顶天立地,峰峦嶙峋与风雪相依,宛若亘古流传下来的不朽画卷,延展天际。
司允省的双手倏然捏住了他的耳朵。
陆宁冻僵了身子,躲避不及任他搓了一下,很快一股暖意流淌进来,在体内循环往复。
陆宁明白约莫是司允省为他施了御寒的法术,颤抖着呵出一口白气:“谢谢。”
司允省意味深长道:“看来以后要拐陆宁走,只说前路有危险就行了。”
陆宁没反应过来司允省为何要拐自己走,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我难道还不如嘉淼?”
司允省也是没辙:“连夏逢一刀都扛不住,回去得狠狠练他。”
作为先生,陆宁为其辩解:“不怪嘉淼,你那二徒弟本就不弱。”
司允省挑眉:“陆宁胜他,倒也举重若轻。”
单论武力陆宁确有把握,然而事实是他们都师承司允省,各个身怀奇门异术。
陆宁终于问了出来:“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在蜃都?”
司允省否认:“非也。”
陆宁想了半天,只有给老道的铃铛可以做文章:“难道那土铃还能隔空报信?”
“因为罩着城主府的东西。”司允省知道陆宁看不见,简单形容了一下:“有一层金色的流光,细看是万千篆文在飞转,强敌来袭时可用于防御,固若金汤,那是西蜀国宝——鎏天璧,夏逢小时候睡觉都抱着。”
听他这么说,陆宁还真有些遗憾,不能亲眼目睹。
司允省补充说明:“鎏天璧须西蜀血脉催动,夏逢状态不佳,它陷入休眠,所以你们能顺利进去。”而且以防万一,他还画了符。
陆宁了然点头,继而回过神:“那我们现在是在哪儿?要来取什么?”
“不咸山。”司允省仰望白山之巅:“见一位故人。”
……
步行至雪山深处,朔风凛冽,陆宁眯着眼,总感觉前面有一座山越来越近,阴云重重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司允省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看了眼陆宁:“站近一些。”
陆宁茫然地往司允省身边迈了一大步,两人双臂相碰,雪虐风饕之下,一声虎啸兜头炸响:“嗷——呜——”
震天响地的动静将山脉与大地都唤醒似的,轰轰烈烈回荡在崇山峻岭之间。
如果身旁没有司允省,陆宁一定腿软跌进了及膝的雪褥里,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呼吸凝滞,本能握住了司允省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面对这只山头般巨大的吊晴白虎,司允省维持着与陆宁十指相扣的姿势,朝它半作揖:“好久不见了,阳春。”
白虎的威压减退些许,伸出脖子试探般凑近,几乎与人等高的粉色鼻头在司允省与陆宁之间嗅了个来回,而后缩回脑袋,虎爪在雪地上轻轻一刨,掀起弥天雪绒。
“吾辰。”名为阳春的少妇踏出雪雾,回了司允省一礼:“一别多年,新收了徒弟?”
司允省摇了摇头,笑容可掬:“是担心我遭遇不测、舍命陪同的莫逆之交。”
陆宁看到阳春的人身才慢慢缓过神来,发觉自己把司允省的指节都捏得发白了,慌忙抽回手,俯身一拜:“在下陆宁。”
阳春看在司允省的份上作礼回应:“妾身阳春。”
司允省免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阳春,逆徒不慎入魔,特来求你忍痛割爱。”
话音刚落,阳春有那么一瞬都要露出本体凶相了,但对上司允省诚挚的眼,又咬唇忍了下来,她极为不情愿:“你明知我不希望任何人动它,哪怕一分一毫!”
“你可以开条件。”司允省也清楚自己是在强人所难。
阳春冷冷看着他,毫不犹豫道:“我要你跪下。”
“好。”司允省从容不迫跪在了冰天雪地中。
山脉似在微微颤动,大量雪块簌簌滑落。
陆宁忍不住问:“要跪多久?”
阳春侧过身,面向皑皑雪山:“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给。”
“那为何还要折辱他?”陆宁去拔司允省:“快起来。”
司允省风轻云淡道:“我又不会冻死。”
陆宁气急败坏:“若她一直不给,你就一直跪着吗?”
司允省挥开了陆宁的手,遥望远山,平静道:“就当是老友重逢,促膝而谈吧。”
闻言,阳春蓦然回首注视着司允省,眼中隐隐有泪光盘旋。
须臾之间,她身后诸峰悲鸣,鸟兽奔逃,不咸山在短暂的静谧之后,降下雪崩。
陆宁拉不动司允省,都要气哭了:“快走啊!”他完全忘了,眼前这两人根本不惧天灾地祸。
雪浪滔天,滚滚而来,它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将漫山生灵淹没。
陆宁扑倒司允省,覆在他身上,双目紧闭。
阳春任由风霜加身,肩头低落几滴融化的雪水,似是谁的泪,那般明净炙热。
大雪湮灭万物,不咸山再度迎来一片死寂。
陆宁感觉自己像是被种在土里盖着雪被子的植物,温暖昏沉,但是,怎么还……软软的?
他猛地惊醒,试图撑起身来,发现做不到后,努力把脸挪开。
司允省忍不住轻笑出声:“劲儿不小,我的腰都快断了。”
陆宁的力气仿佛被雪吸走,双臂酸麻到没有知觉,不住喘息道:“快想办法出去。”
不等司允省作法,四只毛茸茸的爪子插了下来,胡乱扒拉一通,让他们得以重见天日。
一双虎头虎脑的小崽子盯着抱成一团的两人睁大眼睛:“母亲,他们为什么在雪里交配?”
交什么?!
什么配?!
陆宁都要炸毛跳起来了,要不是它们已有猛兽之姿,至少每只给一记头皮。
司允省起身凝望雪崩后的不咸山主峰,俯首一拜。
阳春从远处走来,她拭去脸上泪痕,将捧在掌心类似琼脂白玉的东西交了出去:“他若还在,也会这么做吧。”
司允省郑重接过,字字铿锵:“他一直在。”
风雪生生不息,矢志不移守护着不咸山。
阳春阖眼现出原形,仰天长啸一声,叼起幼崽,甩尾送客。
陆宁这回只抓住了司允省的袖子,小声询问:“她是不咸山的神明吗?”
司允省目送阳春离去:“是的。”
陆宁好奇:“你问她要什么宝物?竟会如此不舍。”
司允省将阳春赠予的“宝物”双手托起:“这是她亡夫的遗骨。”
陆宁怔怔望着那块洁白如玉的骨头,顿口无言。
“他在此长眠。”司允省的目光深深落在他跪拜过的山峰之上:“世人唤他——不咸山君。”
“所以你是来取不咸山君的骨头,也就是虎骨。”陆宁对这块虎骨肃然起敬,也难怪阳春是那个反应,没一口咬掉他们的头就不错了。
司允省妥善收好:“虎骨至阳,可镇妖魔,驱邪避凶,不咸山君的骸骨,哪怕在他战亡千百年后,仍能威慑万物,百祟不侵。”
陆宁肃然回望冰川雪野,少顷,他怀着敬畏之心,面向不咸山君,阖眼伏身,虔诚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