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晴的小道消息灵通，第二天蛮合开始封锁一些偏远通道，但主通道必须是白蜢的蝗虫大军出现在城中才允许闭合，这是羽族能争取来最大的特许。
    这在陆宁听来无疑是噩耗：“若羽族无法在城内拦截，这些蝗虫会杀到人间？”
    “极有可能。”咎晴一句话让陆宁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妖族与人间本就接壤，有些地方往来甚至不需要蛮合。”
    蝗虫过境是何等情景，陆宁光是想一下就已经面色惨白：“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接触人间！”
    大黑今天不用驾车，以黑犬形态蜷在桌底养精蓄锐，他想起小时候听田爷爷提过蝗灾，那年颗粒无收，死过很多人，田爷爷的父母就活活饿没的：“蝗虫是很讨厌。”
    “白蜢的大军要想出奇制胜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而能容纳此等规模的蛮合并不多，这里算是一处，另几处也有羽族的各王各将驻守。”
    咎晴试图安抚陆宁：“造成的损失，羽族会承担一部分。”
    “一部分，那剩下的呢？”陆宁握紧拳头，妖族的纷争却要无辜的百姓来承担后果。
    咎晴反问：“人族的战争也夺取了不少妖族的家园，可补偿过他们半分？”
    陆宁一瞬哑口无言。
    “咎晴大人，天下安危匹夫有责。”嘉淼给司允省奉上茶，也给咎晴倒了一杯端过去：“于人间来说这是一场无妄之灾，白蜢此举可恶至极。”
    司允省吹拂杯口热气，徐徐道：“你把这些蝗虫换成发狂的魔物，直达天界，然后好好想想，应是如何？”
    “……”咎晴选择乖乖闭嘴。
    城中气氛凝滞，酒楼里也生意阑珊，临近晌午仍是门可罗雀。
    陆宁在房中待着憋闷，下楼透气，掌柜金娘今日心情很不美丽，化作身材高挑的男子在训他的小伙计。
    小雨想出城，金娘见他战战兢兢的模样，便骂他没有胆魄骨气，这点风波都经受不住，羽族的将士都在准备以命相搏了，他居然要临阵脱逃。
    同住酒楼的晟皑和风林爵正要出门排兵布阵，路过时听了一耳朵，大致明白了情况。
    晟皑把自己的通行令牌丢给了小雨：“让他走吧。”
    小雨手忙脚乱接住，怔怔望着晟皑。
    “羽族还没有落魄到让这种小孩去厮杀。”晟皑见不得金娘对同胞颐指气使：“留在这里也只会碍手碍脚。”
    小雨行拜礼谢过晟皑，飞奔了出去。
    风林爵道：“你都不认识他。”这令牌丢了再补一个手续极为繁琐。
    晟皑还记得他那席话，板着脸道：“就当是敬楚娄的那位英雄了。”
    陆宁站在楼梯口观望了会儿，金娘收了算盘抬头看到他，提醒道：“小兄弟，你若是不走，这两天就在店里好生待着吧，那白蜢麾下的蝗虫属虫妖一类，好食人血肉。”
    陆宁下了楼，郑重请教：“蝗虫肆虐，被迫留滞城中的人该如何？”
    “躲起来，关紧门窗，最多一夜就过去了。”金娘绕出柜台打量一番：“我家的温泉果然养人，瞧瞧公子现在的模样，可真是秀色可餐。”
    陆宁被他这话惊得倒退一步。
    金娘具体是什么妖族他并不清楚，但这人以男子的姿态再加上高于自己一个头的身量逼近，言语轻佻，陆宁本能感到不适，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汪！”
    大黑在楼梯口叫唤了一声。
    陆宁如获救命稻草连忙跑向他：“什么事？”
    嘉淼换了身雪锦金纹的衣衫，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好一个清新脱俗的俏儿郎：“师父说我们在蛮合买东西可以挂咎晴大人的账，陆先生若是有要置办的，可以一起。”
    陆宁看了眼司允省的房门，缓缓点头：“好，走吧。”
    城中早早逃离了一拨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商贩零零散散也不叫卖，反倒是盯着往来行人目光炯炯。
    嘉淼仔细挑选着奇异的小玩意儿，还有环佩首饰一类，嘴里念叨着送给对应的同门手足。
    大黑找了一圈没见着包子铺开门，垂头丧气踱回来。
    忽然他高昂头颅，鼻头耸动，瞳孔骤缩，现出人形道：“来了。”
    嘉淼还在忘我地挑选中：“嗯？”
    山呼海啸般的振翅声使得脚下的地砖都簌簌战栗起来，陆宁循声望去，入口的城门处挤进了乌泱泱的“黑云”，那是如洪水涌进来的蝗虫大军。
    商贩都是有些能耐的小妖，或遁地或匿形，忙不迭逃离街道。
    在羽族的催促下，蛮合主通道正式关闭。
    蝗虫的速度却远超预想，蝗虫大军顷刻间淹没了迎敌而上的羽族将士，霎时扬起满天血雾。
    “陆先生，我们快进屋舍。”嘉淼伸手去抓呆若木鸡的陆宁。
    陆宁被他触碰到了手腕，如梦初醒，脚步不由自主迈了出去，一瞬竟掠出去数十丈，嘉淼看得怔愣。
    陆宁在蝗虫的重重阴影下朝着还在关闭中的主通道狂奔。
    羽族将士还在奋力推着沉重的石门，大量蝗虫一头撞上去化作一滩烂泥，血污肉块噼里啪啦落下，但也有不少从缝隙冲了出去。
    陆宁心急如焚，不顾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石门前，他没有神力，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可还是伸出了手，同蛮合的居民、羽族的将士以及形形色色素未谋面的过客，合力掩门。
    咎晴打开了窗户，遮天蔽日的蝗虫将城中房舍笼得黯淡无光：“你真的由着他去？”
    屋内，盘坐在床铺上的司允省闭目养神，他风轻云淡道：“此举为苍生，勇气可嘉。”
    咎晴看到嘉淼和大黑也加入其中，摇头叹息：“这门哪是蛮力关得上的。”
    关键是其中阵法的逆转，此类大阵开合都是需要极大消耗的，非一夕能成，石门就算强行关上了也只是求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司允省闻言缓缓抬眼，“你可知人间有句俗谚。”
    咎晴回首正视之：“洗耳恭听。”
    “人心齐，则泰山移。”司允省的话语如磬音清明，蛮合的大阵应声闭合，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咎晴猛地转身，瞠目而视：“什么？！”
    与此同时，陆宁砸在石门上的双拳还在颤抖，方才那一击，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并从他身体里倾泻而出，胸腔都被席卷一空似的，虽已力竭，却觉得神清气爽。
    嘉淼感觉到了司允省的气息，环顾四周却不见其身影，最终目光落在同样茫然的陆宁身上，心中暗暗有了几份猜测。
    无法前行的蝗虫大军笔直调转方向，只是接下来迎接他们的是同浪潮般汹涌拍来的数十万只椋鸟。
    这些椋鸟目标明确，逮着蝗虫大军大快朵颐，不出半个时辰就还了蛮合一个朗朗乾坤。
    率领椋鸟而来的羽族大将盔甲陈旧，他手持大刀立在城门下，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风林爵认了出来：“那盔甲是千山羽族的旧部。”
    晟皑听到千山羽族心里暗骂了声晦气，不过受人恩惠，总要致谢的，他顺嘴问了下还在附近的和弘：“你搬来的救兵？”
    和弘厌恶晟皑的搭话，拧眉摇头，表示完全不认识那尊气势汹汹的羽族将军。
    晟皑便让风林爵把持局面，他飞过去诚挚拜谢：“不知阁下名号，东夷鸼晟皑在此谢过。”
    羽族将军本来面无表情，以听到东夷鸼和晟皑，怒目圆瞪：“原来是你小子！”
    晟皑猝不及防：“啊？”
    “东夷没一个好东西！”羽族将军手一挥，召回还在清理残局的椋鸟们，一只都没给他们留下：“自己收拾吧，哼！”
    等晟皑碰了一鼻子灰，挠着头回去，风林爵不假思索道：“我记得妖王青鸻麾下，有一位先锋官，原身就椋鸟，只是在青鸻战死后，便与其它旧部一起归隐山林了。”
    和弘也在意那位将士，凑近听了一耳朵，惊讶不已：“你说那是父王的部下？”
    晟皑觉得可笑：“你居然不认识？”
    和弘为自己辩解：“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开了，怎么可能记得！”
    风林爵循循善诱：“所以这位大将是如何知道羽族在此有难，又能及时赶到的呢？”
    晟皑听进去了：“问题在于谁能请得动千山羽族的旧部。”
    和弘想到什么，脸色瞬间变了，连告辞这种表面功夫都来不及做，带着一干仆从拍拍翅膀飞走。
    很快晟皑的表情也没那么自在了，风林爵直接说破：“你的令牌，这下可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晟皑狠狠揪住自己头上的一撮头发，这是他懊恼时的小习惯：“可他、他是男的啊！”
    风林爵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妖族变化样貌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我……”晟皑忽的想起来了，“念瑶是封号，她的名字是——和雨。”
    东夷君曾与他说过，千山羽族的长公主念瑶，是个和风细雨般的姑娘。
    蛮合还处于封闭状态，只进不出。
    陆宁回到酒楼，咎晴正下楼，两人迎面相逢，后者对其好一番打量，夸赞道：“方才陆兄好生英勇，在下敬佩不已。”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陆宁沮丧道：“可钻出去的那些，该如何是好？”
    提刀来住店的羽族将军闻言朗声回答：“放心，各地蛮合出口我都安排了人手，有个几亩田的损失，我燕七都包了。”
    陆宁立马精神起来：“如此甚好！陆宁谢过尊驾！”
    “区区凡人，倒是心怀苍生。”燕七一瞥后面跟来的两人：“不像某些鸟玩意儿，虚情假意。”
    晟皑：“……”
    “燕将军。”风林爵上前行晚辈礼：“晚辈云枭天宫风林爵，特来拜谢。”
    “云枭天宫的？”燕七打量一番：“还算称头。”
    风林爵虚心接受前辈的夸奖。
    燕七见晟皑欲言又止，抬手道：“东夷的就不要说话了，我不爱听！”
    “……”晟皑只得再度哑然。
    “千山羽族的小殿下方才还在。”风林爵不动声色地将祸水东引：“可是一转眼，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和弘那小子没继承半分大哥的英武！废物！”燕七恨铁不成钢：“还不如念瑶呢！”
    风林爵扬起嘴角：“所以，您见过念瑶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