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周子轩只是棋子。他背后是宏建国际。”
    顾霆琛坐在办公桌后，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宏建国际的标志印在页眉——一个棱角分明的几何图形，冷硬，规整，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宏建？”他皱眉。
    “国际建筑集团，总部在纽约，三年前进入中国市场。”陈默翻开另一份文件，“他们的中国区总裁叫威廉·林，美籍华人，哈佛商学院毕业，比您晚两届。”
    顾霆琛抬眼：“学弟？”
    “算起来是。”陈默顿了顿，“但手段不太体面。”
    他把电脑转向顾霆琛。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清单——过去三年，宏建在中国市场的“战绩”：收购某民营设计院、挖角某国企核心团队、通过价格战挤走两家竞争对手。
    每一笔，都踩着红线。
    “这些事，之前没人查？”顾霆琛问。
    “查过。但宏建的法务团队很强，每次都擦边过去。”陈默顿了顿，“而且威廉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在中国做生意不能太硬，所以面上功夫做得很足——赞助建筑展、搞公益项目、请行业大佬吃饭。”
    “面上功夫。”顾霆琛重复了一遍。
    “对。但底下……”陈默指了指那份清单，“不太干净。”
    顾霆琛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为什么选现在动手？”他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可能和您的交权计划有关。”
    顾霆琛看着他。
    “顾氏正在过渡期，内部不稳。如果您这时候出事——不管是股价波动还是舆论危机——交权的事就可能搁置。宏建就能趁虚而入。”
    “所以他的目标不是我。”顾霆琛说。
    “是顾氏。”陈默点头，“您只是跳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顾霆琛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CBD，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周子轩现在在哪儿？”
    “被宏建利用完就扔了。人在老家，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
    “沈墨白知道吗？”
    “沈先生那边……暂时还不知道周子轩和宏建的关系。”
    “查威廉，”他说，“所有能查的。背景、履历、资金链、在国内的关系网。三天之内，我要他的完整档案。”
    “明白。”
    “还有，”顾霆琛看着他，“沈墨白那边，舆论监控别停。威廉这个人，不会只打一张牌。”
    “是。”
    门关上。顾霆琛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宏建国际。
    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他们进中国市场的时候，曾经找过顾氏谈合作。他见了对方的人，听完方案，只说了一句：“模式太激进，顾氏不碰。”
    后来对方换了人再来谈，他没再见。
    没想到，他们又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墨白的消息。
    沈：晚上想吃什么？
    顾霆琛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顾：都行。你做主。
    沈：那煎蛋？
    顾：……换一个。
    沈：你不是说都行吗？
    顾霆琛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除了煎蛋。
    沈：好，那煮面。
    顾：好。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但远处有一片云，正在慢慢飘过来。
    两天后，沈墨白在工作室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某建筑杂志的记者，想约他做个专访，“聊聊近期的项目和舆论风波”。
    沈墨白听完，只说了一句：“抱歉，最近没时间。”
    挂了电话，唐薇凑过来：“谁啊？”
    “记者。”
    “又来？”
    “嗯。”
    唐薇皱眉：“这几天都第几个了？这些人是闻到血腥味了吗？”
    沈墨白没接话，低头继续改图。但画了几笔，他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墨白？”唐薇叫他。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唐薇看着他，没再问。但她注意到，沈墨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是他焦虑时才有的小动作。
    同一时间，顾霆琛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陈默刚送来的材料。
    威廉·林，四十岁，美籍华人，祖籍上海。哈佛MBA，毕业后进入麦肯锡，五年后跳槽到宏建国际，三年做到亚太区总裁。
    照片上的威廉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标准的笑。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成功的职业经理人。
    但材料下面几页，画风变了。
    “这是他在美国期间的履历，”陈默指着其中一页，“在麦肯锡的时候，他经手的一个项目涉嫌内幕交易，虽然最后没被起诉，但被公司内部警告。”
    “没被起诉，是因为证据不足。”顾霆琛说。
    “对。但圈内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霆琛翻到下一页。那是威廉进入宏建后的“战绩”——在东南亚市场，他通过一系列收购和兼并，把宏建的份额从5%做到25%。手段包括：挖角核心团队、恶意压价、甚至策反对方的高管。
    每一笔，都写得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全是刀光。
    “这个人，”顾霆琛把材料放下，“很聪明。”
    陈默没接话。
    “他知道在中国不能像在美国那样玩，所以换了打法。表面功夫做足，底下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
    顾霆琛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要顾氏，就让他来。”
    陈默看着他。
    “但他选错了方式。”顾霆琛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底下的寒意，“动我可以，动沈墨白不行。”
    三天后，威廉·林出现在北京的一场建筑行业峰会上。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口的徽章是宏建的标志，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笑。他和每个人握手，和每个人寒暄，和每个人交换名片。
    顾霆琛也在场。两个人隔着半个会场，第一次打了照面。
    威廉看到他，笑着走过来。
    “顾总，久仰。”
    顾霆琛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握了一下。力道适中，时间刚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威廉先生，欢迎来中国。”
    “谢谢。”威廉的笑容更深了，“顾氏在中国市场做了很多年，有很多值得宏建学习的地方。”
    “客气了。”
    两个人对视。威廉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很温和，但顾霆琛注意到，他的瞳孔在收缩——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听说顾总最近在准备交权？”威廉忽然问。
    顾霆琛的表情没变：“顾氏的事，不劳威廉先生操心。”
    “当然，当然。”威廉笑了笑，“我只是觉得，顾总这个年纪就放手，有点可惜。”
    “不可惜。”
    威廉挑了挑眉。
    “有些东西，”顾霆琛看着他，“比权力重要。”
    威廉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顾总说得对。”他举起手里的香槟，“敬重要的事。”
    顾霆琛没举杯。
    威廉也不尴尬，自己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顾霆琛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墨白的消息。
    沈：峰会无聊吗？
    顾：有点。
    沈：那早点回来。
    顾：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又看了一眼威廉离开的方向。那个人正在和另一个行业大佬寒暄，笑声隔着人群传过来，听起来很真诚。
    但顾霆琛知道，那只是表面。
    晚上，沈墨白在厨房煮面。顾霆琛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今天见到威廉了。”
    沈墨白手上动作没停：“宏建那个？”
    “嗯。”
    “什么样的人？”
    “笑面虎。”
    沈墨白转过身，看着他。顾霆琛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能看出底下的紧绷。
    “他会对你不利吗？”沈墨白问。
    “不会。”
    “那你担心什么？”
    顾霆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墨白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锅铲。
    “我来。”
    沈墨白没让：“你先说。”
    顾霆琛看着他。沈墨白的眼睛很亮，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两颗琥珀。
    “我担心他动你。”顾霆琛说。
    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动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他动。”
    顾霆琛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他问。
    “跟你学的。”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面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过了很久，顾霆琛伸出手，把沈墨白拉进怀里。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别怕。”
    沈墨白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不怕。”他说。
    第二天，顾霆琛刚到办公室，陈默就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凝重。
    “顾总，查到了。”
    “什么？”
    “威廉的下一步计划。”
    陈默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顾霆琛翻开，眉头渐渐皱起来。
    文件上写着一行字：
    “挖角顾氏设计院核心团队——目标名单：三人。均已接触。”
    顾霆琛看着那份名单，很久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上周。我们的人刚截到的消息。”
    “接触结果？”
    “目前还在谈。但……”
    “但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已经动摇了。”
    顾霆琛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正好。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盯紧他们，”他说，“一个都别放走。”
    “是。”
    他想起威廉昨天说的那句话——“感情是最大的弱点”。
    也许吧。
    但也许，感情是最大的铠甲。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威廉想玩，他就陪他玩。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顾氏。
    是为了那个人。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