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心动与沉默的重量  第六十五章父亲的眼泪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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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父站在经纬基金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窗外是北京的CBD,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是他熟悉了一辈子的风景。但他看的不是窗外,是玻璃上映出的身后那面墙——
    整面墙贴满了设计图。乡村小学的草图、社区图书馆的剖面、老旧小区改造的效果图。图纸旁边还钉着照片: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的年轻面孔,孩子们在新教室里的笑脸,奠基仪式上铲起第一锹土的瞬间。
    顾霆琛站在三米外,没有靠近。
    他从没带父亲来过这里。或者说,从成年以后,他就再没主动带父亲去过任何属于他的地方。
    “这些……”顾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是你投的项目?”
    “一部分。”顾霆琛说。
    顾父转过身,慢慢走向那面墙。他的腿脚不如从前了,拄着那根红木手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停在一张照片前。照片里是一群孩子围在一个年轻人身边,那个年轻人正在黑板上画房子。
    “这是哪儿?”
    “贵州,一个村小。”顾霆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设计师是刚毕业的学生,老家就是那个村的。方案投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太理想化,不实用。”
    “你投了。”
    “我投了。”
    顾父沉默了几秒,又看向下一张照片。这张是奠基仪式,那个年轻设计师握着铲子,眼泪流了满脸。
    “他哭什么?”
    “因为没人信他能做成。”顾霆琛说,“包括他自己。”
    顾父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墙的尽头,他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一座刚封顶的建筑前。一个是沈墨白,另一个是……
    顾父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向顾霆琛。
    “这是你?”
    顾霆琛微微一怔。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是上个月乡村小学封顶的时候,他临时起意去现场,沈墨白拉着他拍的。
    “嗯。”他说。
    顾父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顾霆琛穿着休闲外套,戴着安全帽,脸上有一点灰,嘴角却微微弯着。他旁边站着沈墨白,也是一样的装扮,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身后是那所即将完工的小学。
    “你笑了。”顾父说“你妈以前总说,”顾父的声音低下去,“你小时候爱笑,越大越不爱笑了。”
    顾霆琛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
    “爸?”他走过去。
    顾父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妈如果看到,”他说,声音哽了一下,“会很高兴。”
    顾霆琛怔住了。
    **去世二十三年了。父亲从不在他面前提她,他也从不问。他只是隐隐约约知道,母亲嫁进顾家之前,是学建筑的。
    “她当年……”顾父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往外掏东西,“考上大学,学建筑,画图画得特别好。你外公收藏了她一整本的素描,当宝贝似的。”
    “后来她遇见我,两家要联姻。你外公说,嫁人可以,学不能上了。女人家,嫁了人还念什么书。”顾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哭了三天,最后还是嫁了。”
    “她嫁过来以后,再没画过一张图。”顾父说,“我那时候不懂,觉得这有什么,不就是不画图了吗。后来有一次,我翻到她藏起来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的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
    “画得很好。比我本人好看。我那时候就想,如果她没嫁给我,会不会……”顾父没说完,摆了摆手,“算了,说这些没用。”
    他抬起头,看向顾霆琛,又看向那面贴满图纸的墙。
    “你现在做的这些,她看到会很高兴。”他说,“真的。”
    顾霆琛走到顾父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父亲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已经老了,皮肤松弛,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年轻时拿笔留下的茧。
    “爸,我以前觉得,”顾霆琛说,声音很低,“你让我走的路,是错的。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想让我走你的路。你是只知道那一条路。”
    顾父的眼眶又红了。
    “你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我最好的。”顾霆琛握紧他的手,“虽然那个方式……虽然那个方式,让我花了很久才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顾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顾霆琛的手背,动作有些笨拙,有些生疏。
    “你找到就好。”他说,“找到就好。”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个男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手握着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霆琛抬头,看到沈墨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他看到屋里的情形,微微一怔,然后安静地退后半步。
    顾霆琛冲他招了招手。
    沈墨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顾父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向沈墨白。沈墨白站在那里,有些拘谨,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该离开。
    “坐吧。”顾父说。
    沈墨白看了顾霆琛一眼,在他旁边坐下来。
    顾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画的那些房子,”他指了指那面墙,“我都看了。”
    沈墨白微微一怔。
    “好看。”顾父说,“比那些冷冰冰的玻璃楼好看。”
    沈墨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父忽然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本旧书,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来。沈墨白拿起来翻开,愣住了。
    里面是一页页手绘的建筑素描。教堂、老房子、街角的咖啡馆、梧桐树下的弄堂。笔触细腻,光影处理得很讲究,一看就是有功底的。
    “这是……”
    “她画的。”顾父说。
    沈墨白看着那些画,说不出话来。
    “你留着吧。”顾父站起来,拄着手杖,“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墨白,”他第一次这么叫他。
    沈墨白抬起头。
    顾父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有些低。
    “谢谢你。”
    门关上了。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本素描本,很久没动。
    顾霆琛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他。
    “我妈的。”他说,声音贴着沈墨白的耳边。
    沈墨白点点头。
    “他从来没给过任何人。”顾霆琛说,“包括我。”
    沈墨白低头看着那本素描本,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手里那本旧书上,安静而温暖。
    三天后,沈墨白的手机在凌晨五点响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来,看到来电显示——李栎。心里咯噔一下,人立刻醒了。
    “李栎?”
    “沈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
    沈墨白坐起来,旁边顾霆琛也醒了,看着他。
    “慢慢说,什么事?”
    “工地……工地那边,村民不让动工。说我们建学校是幌子,实际是来挖矿的。”李栎的声音在抖,“镇上的领导也来了,说要重新审批,至少拖半年。材料都运到半路了,现在卡在半道上……”
    沈墨白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儿?”
    “工地。”
    “好。我下午到。”
    挂了电话,他掀开被子下床。顾霆琛也坐起来:“贵州?”
    “嗯。”
    “我让陈默安排车。”
    沈墨白回头看他:“不用,我坐高铁。”
    顾霆琛看着他,没说话。
    沈墨白走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别担心。”
    顾霆琛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他的戒指:“到了给我电话。”
    “好。”
    当天晚上七点,沈墨白站在贵州某村的工地上。
    暮色四合,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刚挖了一半的地基和散落的建筑材料。李栎站在他旁边,眼眶还是红的,旁边还站着几个工头,表情都不好看。
    “村民怎么说的?”沈墨白问。
    “就说我们是来挖矿的,骗人的。”一个工头叹气,“我们解释了,没人信。”
    “带头的是谁?”
    “村长。”
    沈墨白想了想:“明天一早,我去找他。”
    李栎急了:“沈老师,您别去,那个村长可凶了,上次差点打人——”
    沈墨白看他一眼:“你吃饭了吗?”
    李栎愣了:“啊?”
    “我问你吃饭了吗。”
    李栎摇头。
    沈墨白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他:“先吃东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沈墨白在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睡的。铁架床,薄被子,隔壁工棚的呼噜声一清二楚。他一夜没睡好,但也没抱怨。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长家。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男人,站在院子里打量他,眼神里全是戒备。
    “你是那个设计学校的?”
    “是。”
    “我不管你是谁,那块地不能动。”
    沈墨白没急着反驳,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图,铺在院子的石桌上。
    “村长,您看看这个。”
    村长皱眉,但还是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效果图。青山绿水之间,一座白墙灰瓦的房子,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跑,教室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这是你们村的小学。”沈墨白说,“建成以后这样。”
    村长盯着那张图,没说话。
    沈墨白又拿出一张图,是现在的学校——几间破瓦房,窗户用塑料布糊着,课桌歪歪扭扭。
    “现在的学校,孩子们冬天会冷吗?”
    村长沉默了几秒:“冷。”
    “下雨会漏吗?”
    “漏。”
    “新学校有暖气,不漏雨,还有图书室和电脑房。”沈墨白指着效果图,“而且建的时候,优先用村里的人。谁家出工,谁家拿钱。”
    村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一点。
    “你说真的?”
    “合同可以写进去。”
    村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倒茶。”
    一周后,沈墨白坐在工地的石头上,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
    村民来了三十多个,有男有女,有的搬砖,有的和水泥,有的在旁边支起锅灶给大伙做饭。李栎戴着安全帽跑来跑去,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最难搞的那个镇上领导,昨天也松口了。态度转变之快,让沈墨白有些意外。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领导的电话,想了想,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陈特助,问您个事。”
    电话那头的陈默顿了顿:“沈先生请说。”
    “镇上那个李主任,顾霆琛找过?”
    陈默沉默了两秒。
    沈墨白笑了:“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拨通顾霆琛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喂?”
    “不是说好不插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了?”
    “嗯。”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顾霆琛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难得的、不太自在的意味:
    “这是最后一次。”
    沈墨白没说话。
    “而且,”顾霆琛顿了顿,“我忍了一周,极限了。”
    沈墨白看着远处的山,忽然笑了。
    “顾霆琛。”
    “嗯?”
    “你知道你这样,让我很没办法吗?”
    电话那头没说话,但沈墨白能想象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底有一点不确定。
    “什么没办法?”
    沈墨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办法不心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那你心软了吗?”
    沈墨白看着远处正在搬砖的村民,看着跑来跑去的李栎,看着那座刚打好地基的建筑轮廓。
    “嗯。”他说,“心软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沈墨白站在夕阳里,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顾霆琛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一张照片——工地上的夕阳,山影重叠,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顾霆琛回了一个字:
    顾:美。
    沈墨白看着那个字,嘴角弯起来。
    远处李栎在喊他:“沈老师——吃饭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那边走过去。
    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暖橙色。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端着碗吃饭,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逗旁边的小孩。
    沈墨白端着碗,蹲在人群边上,安静地吃饭。
    旁边一个老大娘凑过来,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小伙子,多吃点,瘦成这样。”
    沈墨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腊肉。
    “谢谢大娘。”
    大娘笑呵呵地摆手:“谢啥,你们来给我们娃儿盖学校,该我们谢你。”
    沈墨白低头吃饭,没说话。
    但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晚上,他躺在板房里,给顾霆琛发了一条消息。
    沈:下周回去。
    顾:我去接你。
    沈:不用,我自己回。
    顾:我去接你。
    沈墨白看着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沈:你什么时候学会耍赖的?
    顾:跟你学的。
    沈墨白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今天顾霆琛说的那句“我忍了一周,极限了”。
    他想起顾霆琛的性格——重度强迫症,完美主义,什么事都要掌控。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里吃苦,一周不插手,确实……是极限了。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沈:谢谢。
    这次顾霆琛回得很快。
    顾:谢什么?
    沈:谢谢你忍着。
    顾:以后不打算忍了。
    沈墨白看着这行字,在黑暗里笑出声。
    沈:那你想怎样?
    顾:想把你接回来,好好补一周。
    沈:补什么?
    顾:补觉。补饭。补人。
    沈墨白盯着最后那两个字,耳朵慢慢热起来。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一周后,他回到北京。
    出站口,顾霆琛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
    沈墨白走过去,接过咖啡。
    “不是说不让你接吗?”
    顾霆琛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眼睛里有了光。
    “走吧。”顾霆琛接过他的行李。
    沈墨白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顾霆琛忽然停下来。
    沈墨白看着他:“怎么了?”
    顾霆琛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下次,”他说,“我尽量忍久一点。”
    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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