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站在陌生的广场上，看着那轮月亮。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衣角翻飞。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手机还关着机，在口袋里硌得生疼。
    他想着，也许该走了。
    随便坐一趟车，去随便一个地方，开始随便一种生活。
    反正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
    一个人。
    习惯了。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以为是路人。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在他身后停住。
    一个声音响起，沙哑的，喘着气的，带着明显的颤抖——
    “沈墨白。”
    沈墨白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出来了。
    是顾霆琛。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找到的？
    他……来了？
    “沈墨白，”那个声音继续说，近在咫尺，“你回头。”
    沈墨白没有动。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沈墨白，”顾霆琛的声音在发抖，“我求你，回头看看我。”
    沈墨白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
    顾霆琛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
    他跑得太急，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敞着，外套也不知道扔哪儿了。他的脸惨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他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月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你怎么找到的？”沈墨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陈默查了地铁监控。”顾霆琛说，眼睛一直盯着他，“我看到你在这儿。”
    沈墨白低下头。
    “你不该来的。”
    “我该来。”顾霆琛往前走了一步，“沈墨白，我不该让你走。”
    沈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顾霆琛，”他说，“我辞职信已经交了。项目的事，赵晴会接手。设计文件都在U盘里，你找别人继续吧。”
    顾霆琛的眉头皱起来。
    “你以为我来，是为了项目？”
    沈墨白没说话。
    “沈墨白，”顾霆琛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我来，是为了你。”
    沈墨白的眼眶热了。
    “顾霆琛，”他说，“你别这样。”
    “我哪样？”顾霆琛看着他，“我追你，我求你，我……我爱你。这样不对吗？”
    沈墨白的眼泪掉下来。
    “对。”他说，“但你太累了。”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憔悴的脸。
    “顾霆琛，你看看你自己。你瘦了多少？你几天没睡了？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还要来追我……”
    “我愿意。”顾霆琛打断他，“沈墨白，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沈墨白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不愿意看着你这样！不愿意让你为难！不愿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不愿意让你在我和顾氏之间，做选择。”
    顾霆琛愣住了。
    “所以你就替我选？”
    沈墨白没说话。
    “沈墨白，”顾霆琛看着他，“你凭什么替我选？”
    沈墨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爱的人。”
    风更大了。
    吹得广场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飞过。
    顾霆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沈墨白，”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更放不下你？”
    沈墨白摇头。
    “你应该放下。”
    “放不下。”顾霆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他的脸，沈墨白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
    “沈墨白，”他说，声音沙哑，“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墨白看着他。
    “我想要你好好活着。”他说，“想要你不再为难。想要你……忘了我。”
    顾霆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让我忘了你？”他笑了，笑得很苦，“沈墨白，你摸摸自己的心——你让我怎么忘？”
    沈墨白没说话。
    “我每天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你。晚上闭上眼，最后想到的也是你。你让我怎么忘？”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沈墨白没有再退。
    顾霆琛站在他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墨白，”他说，“跟我回去。”
    沈墨白摇头。
    “顾霆琛，”他轻声说，“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霆琛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墨白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世界很大，要权衡的太多。我的世界很小，只能容下两件事——我的设计，和我的尊严。”
    他顿了顿。
    “现在，它们都在告诉我，该走了。”
    顾霆琛的手在发抖。
    “沈墨白……”
    “顾霆琛，”沈墨白打断他，“你放手吧。”
    顾霆琛摇头。
    “不放。”
    “你放。”
    “不放。”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沈墨白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坚定和脆弱。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顾霆琛，”他最后说，“你听我说。”
    顾霆琛看着他。
    “我们本就不是一个象限的人。”沈墨白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世界讲究权衡利弊，我的世界只分是非对错。”
    他看着他的眼睛。
    “从开始那天，就注定了。”
    顾霆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信。”他说，“沈墨白，我不信什么注定。”
    沈墨白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沈墨白！”
    顾霆琛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停。
    继续走。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
    快到地铁站口的时候，顾霆琛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沈墨白！”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别走！”
    沈墨白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顾霆琛，”他说，背对着他，“松手。”
    “不松。”
    “松手。”
    “不松。”
    沈墨白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顾霆琛。
    “顾霆琛，”他说，“你看着我。”
    顾霆琛看着他。
    “你爱我吗？”
    顾霆琛愣了一下。
    “爱。”
    “那你就应该明白，”沈墨白说，“爱一个人，有时候是要放手的。”
    顾霆琛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不明白。”他说，“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沈墨白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绝望。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割着。
    他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
    顾霆琛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用力。
    就那么让他掰开。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时候，沈墨白的手从他掌心滑落。
    “顾霆琛，”他说，“保重。”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
    顾霆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铁站口。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抓住。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走进地铁站。
    买票，安检，进站。
    他不知道沈墨白去了哪个方向，只知道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站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沈墨白站在站台边缘，背对着他，等着车。
    他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
    沈墨白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站台上很安静，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列车轰鸣。
    列车进站了。
    灯光从隧道深处亮起来，越来越亮，最后轰隆隆地停在站台边。
    车门打开。
    沈墨白迈步，走进去。
    就在车门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顾霆琛站在门口，看着他。
    “沈墨白。”他说，声音很轻。
    沈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车门发出嘀嘀嘀的警报声。
    顾霆琛就那样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顾霆琛，”沈墨白说，“放手吧。”
    顾霆琛摇头。
    “不放。”
    车门又响了一声，开始缓缓合上。
    顾霆琛的手还挡在那里。
    “顾霆琛！”沈墨白喊，“你手不要了？！”
    顾霆琛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他。
    车门夹住他的手，又弹开，又夹住。
    沈墨白冲过去，拼命按开门键。
    车门终于开了。
    顾霆琛的手垂下来，手臂上有一道红印。
    沈墨白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疯了吗？！”
    顾霆琛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沈墨白，”他说，“你走了，我这只手，要不要都没区别。”
    沈墨白愣住了。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绝望和深情。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顾霆琛的脸很冷，很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顾霆琛，”他说，“你瘦了。”
    顾霆琛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走了，”他说，“我吃不下。”
    沈墨白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别这样。”
    “那你别走。”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列车又响起了关门提示音。
    这一次，沈墨白没有再动。
    他只是看着顾霆琛，看着这个男人为他疯成这样。
    然后他轻声说：
    “顾霆琛，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开始那天，就注定了。”
    顾霆琛摇头。
    “我不信注定。我只信你。”
    沈墨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回手。
    “顾霆琛，”他说，“再见。”
    他转身，朝车厢深处走去。
    车门缓缓关上。
    顾霆琛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列车启动了。
    缓缓驶出站台。
    顾霆琛追了几步，然后停下。
    他站在站台边缘，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深处。
    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站台，和他一个人。
    沈墨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
    他知道顾霆琛还在站台上。
    知道他一定站在那里，看着列车消失的方向。
    知道他现在一定很难受。
    但他不能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灯光一闪一闪，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顾霆琛最后那句话——“我不信注定。我只信你。”
    他想，他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这句话。
    也忘不了他。
    车到了下一站。
    他睁开眼，看着站台上稀稀落落的乘客。
    然后他站起来，下车。
    换乘，再换乘。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只知道天亮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城市的火车站里。
    陌生的站台，陌生的广播，陌生的面孔。
    他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
    手机还关着。
    他拿出来，开机。
    无数条消息涌进来。
    顾霆琛的，唐薇的，赵晴的，老李的……
    他没有看。
    只是点开顾霆琛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
    “沈墨白，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等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机。
    站起来，走向售票窗口。
    “一张去南边的票。”他说，“最远的。”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打了张票。
    他接过票，走向检票口。
    检票，上车，找座位。
    火车启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
    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爱过一个人，也被那个人爱着的城市。
    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
    因为从今往后，可能再也没有人，会为他擦眼泪了。
    顾霆琛在地铁站坐了一夜。
    他就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空荡荡的站台，看着偶尔驶过的列车。
    陈默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顾总，”他站在他面前，“回去吧。”
    顾霆琛没有动。
    “顾总，”陈默说，“沈先生他……”
    “我知道。”顾霆琛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走了。”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顾霆琛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陈默愣住了。
    “顾总，您没做错什么。”
    “那他为什么走？”
    陈默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顿了顿，“他太爱您了。”
    顾霆琛抬起头，看着他。
    “爱？”
    “嗯。”陈默点头，“他不想让您为难。不想让您在顾氏和他之间做选择。所以他替您选了。”
    顾霆琛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他说，“我宁愿为难。”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陈默扶住他。
    “顾总，回去吧。沈先生他……也许需要时间。”
    顾霆琛看着他。
    “时间？”
    “嗯。”陈默说，“等他冷静下来，也许就会回来。”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
    两人走出地铁站。
    阳光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远处。
    那个方向，是沈墨白离开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但他知道，他会等。
    一直等。
    等到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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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