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书店回来的那个晚上，沈墨白一夜没睡。
    他坐在工作台前，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那些摊开的图纸。那三棵香樟树的素描还在最上面，是他前几天刚画的。
    他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最下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小字：
    “对不起，不能陪你们长大了。”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工地，看见那三棵树的时候。那时候它们还只是图纸上的几根线条，是他坚持要保下来的东西。
    后来它们活了，在阳光里，在风里，在工人们的汗水里。
    可现在，他要走了。
    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愤怒，是失望，是觉得被辜负。
    这一次……
    这一次是因为爱。
    因为他太爱那个人了，所以不能看着他为难。
    天快亮的时候，沈墨白开始写那封信。
    他拿出纸笔，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了。
    写什么？
    写“我走了，你别找我”？
    还是写“我爱你，所以我要离开”？
    他写不下去。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想说的太多，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走到窗边。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城市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催他做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
    不写信了。
    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重。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收拾东西。
    图纸，笔记本，那本《静谧与光明》，还有李院长留给他的那个旧纸箱。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行李箱，看着这个住了好几年的房间，看着墙上那些贴满的建筑照片。
    然后他走到墙边，把那几张照片取下来。
    是那三棵树的照片。
    他拍的。
    从春天到秋天，从发芽到落叶，每一张都记录着它们的成长。
    他把照片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
    站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破旧，拥挤，但很温暖。
    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可现在，要走了。
    他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上午九点，沈墨白去了工地。
    工人们正在忙碌，打桩机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那三棵香樟树在阳光下，叶子绿得发亮。
    他站在基坑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李工头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现在装了假肢，走路还有些不稳，但坚持要来工地看看。
    “沈工，”他在他旁边站定，“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沈墨白转头看他。
    “老李，”他说，“我要走了。”
    李工头愣住了。
    “走？去哪儿？”
    沈墨白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三棵树，轻声说：“帮我照顾好它们。”
    李工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沈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您别做傻事。”
    沈墨白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不是傻事。”他说，“是我该做的。”
    他拍拍李工头的肩。
    “好好养伤。等以后，我还来看你们。”
    他转身，走了。
    李工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风很大，吹得那三棵树的叶子哗哗响。
    像是在送他。
    从工地出来，沈墨白去了医院。
    老李的女儿在上课，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沈墨白推门进去。
    “老李。”
    老李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沈工！您怎么又来了？”
    沈墨白在他床边坐下。
    “来看看你。”
    老李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觉得不对。
    “沈工，”他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
    “我要走了。”他说，“离开一段时间。”
    老李愣住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沈墨白摇头，“可能去别的城市，可能……随便走走。”
    老李看着他，眼眶红了。
    “是因为……顾总？”
    沈墨白没说话。
    老李伸手，握住他的手。
    “沈工，”他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管您去哪儿，都一定会好好的。”
    沈墨白看着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老李，”他说，“谢谢你。”
    老李摇头。
    “应该是我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要不是您，我这辈子都不知道，盖房子还能这么盖。那三棵树，能一直活着。”
    沈墨白握紧他的手。
    “保重。”他说。
    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老李躺在床上，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舍，有心疼，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朝他挥挥手。
    老李也挥挥手。
    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沈墨白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朝电梯走去。
    下午三点，沈墨白去了唐薇的工作室。
    唐薇正在画图，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墨白？你怎么来了？”
    沈墨白在她对面坐下。
    “薇薇，”他说，“我要走了。”
    唐薇的笔掉在地上。
    “什么？”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沈墨白说，声音很平静，“工地那边，你帮我盯着点。那三棵树，你帮我照顾。”
    唐薇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沈墨白，”她说，“你疯了吗？”
    沈墨白没说话。
    “是因为顾霆琛？”唐薇的声音开始发颤，“因为他爸？因为那些破事？”
    沈墨白点头。
    “他太难了。”他说，“我不想再让他为难。”
    唐薇的眼泪掉下来。
    “你傻不傻！”她抓住他的手，“你走了，他就不为难了？他只会更难受！”
    沈墨白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至少，他不用再选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薇薇，你不懂。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几千个人指着他吃饭。他爸躺在医院里，随时可能走。我不能让他……为了我，放弃一切。”
    唐薇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平静，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冲动。
    他是真的想好了。
    “你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沈墨白说，“可能先去南方待一段时间。有合适的项目，就接。”
    “什么时候回来？”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唐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起来，抱住他。
    “沈墨白，”她在他耳边说，“你一定要回来。”
    沈墨白拍拍她的背。
    “会的。”他说，“我保证。”
    从唐薇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墨白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个城市，他待了十几年。
    从大学，到工作，到认识顾霆琛。
    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回忆。
    可现在，他要离开了。
    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最后一次聊天，还是昨天。
    顾霆琛发了一条：“晚安。”
    他回了一句：“晚安。”
    就两个字。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顾霆琛，我要走了。别找我。”
    打完，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删掉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火车站人很多。
    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抱着孩子的，行色匆匆。
    沈墨白站在售票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一排排的目的地。
    南方。
    他选了一个没去过的城市。
    买票，安检，进站。
    候车室里很吵，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说话声，广播里的提示音，混成一片。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手机在口袋里。
    他知道应该开机。
    知道可能会有消息。
    但他不敢。
    怕一开机，看到他的消息，就不想走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顾霆琛的脸，一会儿是那三棵树，一会儿是老李躺在床上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割在他心上。
    检票的广播响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人群慢慢向前移动。
    他跟着，一步一步。
    快要走到检票口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他愣住了。
    掏出来一看——
    是顾霆琛。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的手在发抖。
    接，还是不接？
    人群在他身后催促。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它一遍一遍地闪烁。
    最后，他还是接了。
    “沈墨白！”顾霆琛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还有风声，“你在哪儿？！”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
    “车站。”他说。
    “哪个车站？”
    沈墨白没说话。
    “沈墨白，”顾霆琛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听我说，别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走。”
    沈墨白的眼眶热了。
    “顾霆琛，”他说，“我……”
    “我知道你想什么。”顾霆琛打断他，“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轻松了，就不用选了。对不对？”
    沈墨白没说话。
    “你错了。”顾霆琛的声音哽咽了，“你走了，我只会更难受。因为没有你，那些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
    沈墨白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你爸……”
    “我爸的事，我自己处理。”顾霆琛说，“你不用管。”
    他顿了顿。
    “沈墨白，你听好了——不管多难，我都要你。顾氏可以没有我，但我不能没有你。”
    沈墨白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
    身后的人还在催他。
    检票口越来越近。
    “沈墨白，”顾霆琛的声音在电话里，很近，又很远，“你在哪个车站？我去接你。”
    沈墨白闭上眼。
    然后他说：“你别来。”
    顾霆琛愣住了。
    “沈墨白？”
    “顾霆琛，”沈墨白说，“我爱你。但我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得的。”沈墨白继续说，声音很轻，“要得到，就得付出。要留下，就得牺牲。”
    他看着远处那个检票口。
    “我不想让你牺牲。也不想让我自己……变成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顾霆琛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沈墨白，你从来都不是负担！”
    “我知道。”沈墨白说，“但我心里过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
    “顾霆琛，让我走一段时间吧。等我……想清楚了，再回来。”
    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顾霆琛开口了。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去。但我等你。”
    沈墨白的眼泪又流下来。
    “好。”他说。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关机，放进口袋。
    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检票员接过他的票，撕开，递还给他。
    他走上站台。
    火车已经在等了。
    他上车，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
    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场景，心里空空的。
    火车启动了。
    站台慢慢后退，然后越来越远。
    他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城市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他走了。
    但那个人说，会等他。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他知道，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在等他回来。
    ---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