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退烧，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这三天，工地一直封着。黄色封条在秋风里哗啦作响，像嘲笑，也像警告。工人们暂时调去了别的项目，偌大的工地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三棵香樟树还孤零零地立着。
    顾霆琛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早上，带着热腾腾的早餐；有时候是深夜，带着一身疲惫和外面的寒气。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沈墨白那个破旧的小房间里，看他画图，或者就只是坐着，各忙各的。
    沈墨白起初还别扭，后来也就习惯了。
    习惯真可怕。
    第四天早上，沈墨白醒来时，顾霆琛已经走了。桌上放着早餐和一张便签：
    “我去处理工地的事，等我消息。——顾”
    字迹有点潦草，看得出来走得急。
    沈墨白坐起来，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他伸手，拿起便签，又放下。
    然后他起床，洗漱，吃早餐。
    粥还温着，配着清爽的小菜。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完后，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开机。
    他不想接电话，不想听那些安慰或者质问。也不想……听到任何坏消息。
    鸵鸟心态，他知道。
    但他现在，只想当一只鸵鸟。
    门铃响起时，沈墨白正在修改一份设计草稿。
    他以为是顾霆琛回来了，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但门外站着的，不是顾霆琛。
    是林婉儿。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的风衣，深色长裤，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很居家，很无害。
    和那天在会所里的她，判若两人。
    “沈先生，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微笑，笑容很得体，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沈墨白站在门口，没动。
    “林小姐有事？”他问，声音很平静。
    “有事。”林婉儿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房间里，“关于工地，也关于……顾霆琛。”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
    沈墨白沉默了几秒，侧身：“请进。”
    林婉儿走进来，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房间。她的目光在那些图纸和模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沈墨白。
    “沈先生就住这儿？”她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疑问。
    “嗯。”沈墨白给她倒了杯水，“地方小，林小姐别介意。”
    “不会。”林婉儿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我小时候，也住过这样的房子。”
    沈墨白没接话。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简陋的小餐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中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工地被封了。”林婉儿开门见山，“顾霆琛在想办法，但这次……有点麻烦。”
    沈墨白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想帮你。”林婉儿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举报材料的全部证据链。谁提供的，谁收买的，谁操作的……一清二楚。”
    沈墨白没动那个文件袋。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林婉儿笑了，笑容里有种沈墨白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不想看你输得太难看。”她说，“而且……帮你，也是在帮顾霆琛。”
    沈墨白的心沉了沉。
    “林小姐，”他说，“您有话就直说吧。”
    林婉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沈墨白，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你和顾霆琛，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是顾霆琛。”林婉儿说得很慢，“顾氏三代单传的继承人，身上背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和责任。他的婚姻，他的感情，甚至他的喜好……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可以觉得这些话很老套，很封建。但这就是现实。顾家的老爷子还活着，董事会里还有一帮老人盯着。顾霆琛现在的位置，看起来稳固，其实……如履薄冰。”
    沈墨白握紧拳头。
    “所以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他需要我。”林婉儿直视着他，“需要林家的支持，需要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来堵住那些人的嘴，来巩固他的位置。”
    “而您，”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除了给他添麻烦，什么都给不了。”
    这话太直接，直接得像把刀子，捅进沈墨白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婉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优雅，但沈墨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墨白，”她放下杯子，声音低下来，“我不是来羞辱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看清现实。”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活得这么纯粹，这么……不计后果。但我不能。顾霆琛也不能。”
    沈墨白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姐，”他说，声音很轻，“您爱他吗？”
    林婉儿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沈墨白会问这个。
    “重要吗？”她反问，笑容有些苦涩，“在这个圈子里，爱不爱的，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沈墨白说，“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看着林婉儿，眼神很认真：“如果您爱他，那我可以理解您的做法。如果您不爱他……那为什么？”
    林婉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二十岁的时候，爱过一个人。他家世普通，但很有才华，像你一样。我想跟他走，但我父亲说，如果我跟了他，就永远别回这个家。”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选择了家。后来那个人去了国外，再也没回来。我父亲说，你看，这就是现实。感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她说得很平淡，但沈墨白听出了里面的故事。
    “所以您现在，”他轻声问，“是在重复您父亲的路？”
    林婉儿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是。”她说，声音很冷，“我在重复他的路。因为我知道，那条路虽然不好走，但至少……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墨白。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很孤单。
    “沈墨白，”她说，“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太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了。”
    沈墨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难受。
    不是恨，不是怨，是……同情。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走不出的牢笼。
    “林小姐，”他开口，“那个文件袋，您拿回去吧。”
    林婉儿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想要？”
    “想。”沈墨白实话实说，“但我不想欠您人情。”
    “这不是人情。”林婉儿走回来，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这是交易。”
    “交易？”
    “嗯。”林婉儿点头，“你拿走这些证据，工地的问题就能解决。而作为回报……你离开顾霆琛。”
    她看着沈墨白，眼神很平静，但沈墨白看见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苦。
    “为什么？”他问，“如果您不爱他，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
    “因为我需要顾太太这个身份。”林婉儿说得很直白，“林家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需要顾氏的资源，来保住林家，也保住我自己。”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顾霆琛也需要我。至少，他需要林家这个盟友。”
    沈墨白沉默了。
    他想起顾霆琛那些深夜的电话，想起他眼里的疲惫，想起他说“再给我点时间”时的无奈。
    原来，每个人都在挣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林小姐，”他最终说，“这个交易，我恐怕不能答应。”
    林婉儿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他。”沈墨白说，声音很平静，“而是因为，感情不是交易。我不能用离开他来换取什么，也不能让他用娶您来换取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
    窗外阳光很好，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
    “您说感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沈墨白说，“但我觉得，正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够功利了，我们才更应该……相信一些纯粹的东西。”
    林婉儿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很天真。”她说。
    “也许吧。”沈墨白笑了，“但至少，我活得问心无愧。”
    长久的沉默。
    林婉儿看着沈墨白，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容很真实，但也……很疲惫。
    “沈墨白，”她说，“你知道吗？如果你是我的敌人，我会很头疼。但如果你是顾霆琛的爱人……我会很放心。”
    沈墨白愣住。
    “我不是……”
    “你是。”林婉儿打断他，“我看得出来，他也看得出来。只是你们都太骄傲，太害怕，所以谁都不敢说破。”
    她拿起那个文件袋，塞进沈墨白手里。
    “这个，你拿着。”她说，“不是交易，是……礼物。”
    沈墨白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看顾霆琛输。”林婉儿说，眼神变得坚定，“林家需要顾氏，但顾氏……更需要顾霆琛。如果这次他因为这件事栽了，顾氏会乱，林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也许你说得对。感情不是交易。我不该用我的婚姻，去换那些冰冷的东西。”
    沈墨白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姐，您……”
    “别说了。”林婉儿摆摆手，“我该走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
    “沈墨白，”她背对着他说，“好好对他。顾霆琛那个人……看起来坚强，其实心里有很多伤。他只是习惯了不说。”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林婉儿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依旧很好，但沈墨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墨白在桌边坐下，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有邮件截图，有银行流水，有通话记录……每一条都指向林氏，指向林婉儿的父亲。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只要把这些交上去，工地的问题就能解决，举报的人也会受到处罚。
    但代价是……林家和顾氏彻底决裂。
    而林婉儿，会被夹在中间。
    沈墨白盯着那些资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忽略掉大部分，只点开了顾霆琛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
    “等我回来。”
    简短的四个字，但沈墨白看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林小姐来过了。她给了我举报的证据。”
    发送。
    几乎是立刻，顾霆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去找你了？”顾霆琛的声音很急，“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沈墨白说，“她……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墨白，”顾霆琛的声音低下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让你卷进了这些破事里。”顾霆琛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我以为我能保护好你，但我……”
    “顾总。”沈墨白打断他，“您不用道歉。”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也不需要您保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沈墨白，”顾霆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墨白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躲在谁身后。工地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顾霆琛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沈墨白看着桌上那份文件袋，深吸一口气。
    “用我的方式。”他说。
    挂了电话，沈墨白开始整理那些证据。
    他没有全部复印，只挑了最关键的部分——能证明举报材料造假的，能证明背后主使是林氏的，但……不会把林婉儿牵扯进去的部分。
    他花了一下午时间，写了一封说明信。
    信写得很详细，也很克制。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是客观陈述事实，附上证据。
    最后他写道：
    “建筑设计是科学，也是艺术。它不该成为利益斗争的牺牲品。我希望有关部门能公正处理此事，让专业回归专业。”
    写完，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他拿起信和证据，准备出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唐薇。
    “墨白！”唐薇的声音很急，“我刚听说，顾霆琛在董事会上跟几个老股东吵起来了！好像是因为工地的事！”
    沈墨白的心猛地一沉。
    “吵得很凶吗？”他问。
    “据说拍桌子了！”唐薇说，“那几个老家伙逼他辞职，说他不配当CEO！顾霆琛当场就炸了！”
    沈墨白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现在在哪儿？”他问。
    “应该还在集团。”唐薇顿了顿，“墨白，你要不……去看看他？”
    沈墨白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信和证据，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然后他说：“好。”
    顾氏集团大厦，三十六楼。
    沈墨白走出电梯时，走廊里一片寂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争吵声。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
    走到顾霆琛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的争吵声清晰传来：
    “……你这是拿整个集团开玩笑！”
    “我说了，工地的事我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现在建委的人天天盯着，第三方机构也卡着不放！顾霆琛，你是不是被那个设计师迷昏头了？”
    “够了！”
    顾霆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墨白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
    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他，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他没动，只是安静地坐着。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
    几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脸色铁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们看见沈墨白，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复杂——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同情。
    沈墨白没理会他们，只是站起身，看向办公室门口。
    顾霆琛最后走出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领带扯松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也有些乱。看见沈墨白，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来，声音很哑。
    “来给你送东西。”沈墨白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
    顾霆琛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眼神变了。
    “这是……”
    “林小姐给的。”沈墨白说，“但我只挑了有用的部分。”
    顾霆琛盯着那些资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白：“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您为难。”沈墨白打断他，“也不想……看林小姐为难。”
    顾霆琛的眼神变得复杂。
    “沈墨白，”他说，“你总是让我意外。”
    沈墨白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像一条条流动的光河。
    “董事会那边，”沈墨白轻声问，“很麻烦吗？”
    “有点。”顾霆琛说，但语气很轻松，“不过有了这些，就好办多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沈墨白：“谢谢你。”
    “不用谢。”沈墨白说，“顾总，我有个请求。”
    “你说。”
    “工地解封后，”沈墨白看着他，“让我自己来处理后面的事。您……别插手了。”
    顾霆琛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想证明，”沈墨白说，眼神很坚定，“我不是您的累赘。我可以自己解决问题，也可以……站在您身边，而不是身后。”
    顾霆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墨白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墨白。”顾霆琛叫住他。
    他回头。
    顾霆琛走过来，很轻地抱了他一下。
    很短暂的一个拥抱，但很用力。
    “早点回家。”他在他耳边说，“等我。”
    沈墨白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嗯。”
    他转身离开，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顾霆琛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电梯下行。
    沈墨白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终于……解开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走的路，会很难。
    但他不怕。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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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