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初遇与纬度 第八章:深夜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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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新支护方案实施的第三天。
工地二十四小时运转,探照灯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重型卡车进进出出,运送着崭新的钢支撑构件。吊车的机械臂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像某种巨大的钢铁生物。
沈墨白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离开工地了。
他站在基坑边缘的安全区,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盯着下面正在安装钢支撑的工人。安全帽压得头发紧贴头皮,工装上沾满了泥点和油污,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左边一点……好,稳住……下降,慢一点……”
对讲机里传来应答声。巨大的钢构件在吊索牵引下,精准地落入预定位置。工人迅速上前,用高强度螺栓固定。
一段,两段,三段。
坍塌区域的修复进展顺利,比预期还快半天。
“沈工,喝点水吧。”李工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沈墨白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入喉却像冰,一路凉到胃里。
“您去歇会儿吧。”李工头看着他眼下的乌青,“这儿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没事。”沈墨白摇头,“最后一段了,装完再说。”
对讲机又响了,是赵晴:“沈工,顾总来了。”
沈墨白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整理一下衣服,低头看见自己满身泥泞的样子,又放弃了。
算了。
反正顾霆琛也不是没见过他狼狈的模样。
二
顾霆琛是步行进工地的。
他没开车,也没带助理,就一个人,穿着深色大衣,穿过泥泞的施工便道,径直走到基坑边。
沈墨白看见他时,他正仰头看着那台巨大的吊车。探照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沉默的痕迹。
“顾总。”沈墨白走过去。
顾霆琛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
“瘦了。”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沈墨白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钢支撑安装很顺利,明天上午就能全部完成。”
“我知道。”顾霆琛说,“赵晴每小时给我发一次进度。”
沈墨白愣了下。
每小时一次?
“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顾霆琛问,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深。
沈墨白避开他的目光:“您太忙了,这点小事……”
“你的事,没有小事。”顾霆琛打断他。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得沈墨白心头发慌。
夜风吹过,卷起工地上的尘土。沈墨白下意识眯起眼,顾霆琛却上前半步,很自然地替他挡了风。
这个动作太细微,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
但沈墨白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霆琛近在咫尺的脸。探照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深邃的眉眼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夜露的雪松香。
“顾总,”沈墨白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您不该来的。”
“为什么不该?”
“这里太脏,太乱……”
“你在这里。”顾霆琛说,语气理所当然,“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墨白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三
最后一根钢支撑安装完成,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工人们陆续收工,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抽水泵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单调的嗡鸣。
沈墨白和顾霆琛并肩站在基坑边,看着下面新安装的支护结构。银灰色的钢梁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巨兽的骨架,沉默而坚固。
“很美。”顾霆琛忽然说。
沈墨白侧头看他:“什么?”
“这个结构。”顾霆琛指着下面的钢梁网,“简洁,有力,像……一首钢铁的诗。”
沈墨白怔住了。
他没想到顾霆琛会用“诗”来形容冰冷的工程结构。
“您懂建筑?”他忍不住问。
“不懂。”顾霆琛摇头,“但我懂美。你这个方案,有美感。”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设计的时候,确实在考虑功能和安全之外,也考虑了美学。钢梁的排布,节点的处理,光影的效果……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但这些,他以为不会有人在意。
至少,顾霆琛这样的商人,不会在意。
“谢谢。”他低声说。
顾霆琛转头看他,笑了:“谢什么?我只是说了实话。”
夜色里,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但此刻舒展开来,有种难得的孩子气。
沈墨白看着,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四
“走吧。”顾霆琛说,“我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
沈墨白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在工地上啃了一天面包,他确实饿了。
顾霆琛显然听见了,笑意更深:“看来你也饿了。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这个点还开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地。沈墨白去临时板房换了身干净衣服——其实也不算干净,只是不那么脏的工装。出来时,顾霆琛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不用换车了。”他说,“就开我的。”
车子是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不是沈墨白常见的那辆宾利。内饰简洁,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只有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
“这车……”沈墨白坐进副驾驶。
“平时自己开的。”顾霆琛启动引擎,“那辆太显眼,不方便。”
沈墨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城市在深夜依然喧嚣,霓虹灯把街道染成各种颜色。车子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拐进一条很安静的老街。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路灯下像金色的云。
最后停在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
招牌很旧了,上面写着“老张面馆”,字迹斑驳。店里亮着暖黄的灯,隔着玻璃能看见热气蒸腾。
“这里?”沈墨白有些意外。
“嗯。”顾霆琛解开安全带,“我常来。老板的面,很好吃。”
五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听见推门声,老人抬起头,看见顾霆琛,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小顾来了?”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老样子?”
“嗯,两碗。”顾霆琛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又对沈墨白招手,“坐。”
沈墨白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店面很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有这家店的,也有这条街的,泛黄的相纸记录着时间的痕迹。
“我母亲以前常带我来。”顾霆琛忽然说,声音很轻,“她说,这里的面,有家的味道。”
沈墨白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个桂花香满溢的小院。
“您母亲……一定很温柔。”
“嗯。”顾霆琛点头,眼神柔和下来,“她很爱笑,喜欢一切美的东西。花,画,音乐……还有建筑。她总说,房子不是用来住的,是用来爱的。”
沈墨白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所以您才……”他试探地问。
“所以才做建筑?”顾霆琛笑了,“算是吧。虽然我做的是商业地产,但总想着,也许能盖出一些……让人愿意去爱的房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墙上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这条街很多年前的样子,梧桐树还很小,店面也很简陋。
但阳光很好,洒在石板路上,像碎金。
六
面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面上铺着大块的牛肉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吃吧。”顾霆琛递给他一双筷子,“趁热。”
沈墨白接过来,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确实很好吃,比他在任何高档餐厅吃过的都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面,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吃完面,老人又端来两碗面汤,说是“原汤化原食”。汤很清,只有几粒葱花浮在上面,但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张伯,手艺还是这么好。”顾霆琛说。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你小子,多久没来了?”
“忙。”顾霆琛说,语气里有些歉意。
“忙点好,忙点好。”老人摆摆手,看向沈墨白,“这是……朋友?”
沈墨白刚想说话,顾霆琛先开口了:“嗯,朋友。”
朋友。
沈墨白心里重复着这个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啊,好啊。”老人点头,眼神慈祥,“小顾以前总是一个人,现在有朋友了,好。”
他收拾了碗筷,又回到柜台后打瞌睡去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七
“走吧。”顾霆琛起身,“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面馆,夜风更凉了。梧桐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像在私语。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这次,沈墨白主动开口:“顾总,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来看工地,谢谢您请我吃面,也谢谢您……”他顿了顿,“信任我。”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暖气调高了些。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城市的河流。河水在夜色里漆黑如墨,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千万片光斑。
“沈墨白,”顾霆琛忽然说,“你累吗?”
沈墨白愣了下:“什么?”
“这样活着。”顾霆琛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累了不说,痛了不喊,永远挺直脊背。累吗?”
沈墨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累”,想说“习惯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累。”
很轻的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顾霆琛听见了。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桥边的临时停车区。
车熄火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桥下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顾霆琛转过身,看着沈墨白。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勉强照亮彼此的脸。
“那就别扛了。”顾霆琛说,声音很低,很温柔,“在我这儿,你可以累,可以痛,可以……不那么坚强。”
沈墨白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让顾霆琛看见。
但顾霆琛伸出手,很轻地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顾霆琛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藏着星辰的深海。
“沈墨白,”他说,每个字都像敲在沈墨白心上,“我不是要保护你。我是要你明白——你有资格被保护,有资格……被爱。”
八
时间仿佛静止了。
桥下的水声,远处的车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沈墨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得像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顾霆琛,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那么狼狈,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可顾霆琛说,这样的他,有资格被爱。
“顾总,”他的声音在发抖,“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顾霆琛的手没松开,反而更紧了些,“我很清楚。”
“可我们……”沈墨白艰难地说,“您有您的世界,我有我的。我们……”
“我们的世界可以重叠。”顾霆琛打断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力道温柔得像在**易碎的瓷器,“沈墨白,你相不相信,有些人遇见,就是为了打破界限的?”
沈墨白不信。
他活了二十七年,相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笔,纸上的图,和那些能用公式计算出来的真理。
感情?界限?打破?
这些词太虚幻,太危险。
可看着顾霆琛的眼睛,他突然想相信一次。
就一次。
哪怕最后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不该回应,甚至不知道,顾霆琛说的“爱”,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欣赏?是同情?还是……
“没关系。”顾霆琛松开手,靠回驾驶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用现在就知道。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说得轻松,但沈墨白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原来紧张的不止他一个。
这个发现,让沈墨白心里那团乱麻,突然松了一些。
九
车子重新启动,驶过桥面,汇入车流。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雇主与雇员,也不是普通的朋友。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心慌又期待的……暧昧。
沈墨白看着窗外,看着城市在夜色里流动的灯火。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冬天的夜晚很冷,他缩在被窝里,借着走廊的灯光偷偷画图。
李院长发现过一次,没收了他的纸笔,说:“墨白,晚上不睡觉,白天没精神。”
他当时哭了,不是委屈,是害怕——害怕不能再画图。
李院长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纸笔还给他,又给了他一个手电筒。
“画吧。”她说,“但答应院长,画完了要睡觉,好不好?”
他答应了。
从那以后,每个冬天的夜晚,他都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画他想象中的房子。
有光的房子,有树的房子,有家的房子。
现在,他好像在顾霆琛身上,看到了那种房子。
温暖,坚固,有光。
但……那是他能住进去的房子吗?
他不知道。
十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沈墨白解开安全带,想说“再见”,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顾总,”他最终说,“今天……谢谢。”
“又说谢。”顾霆琛笑了,“沈墨白,你什么时候能不对我说谢?”
沈墨白愣了下,然后也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顾霆琛点头,“回去好好睡觉。我让陈默明早九点来接你,别自己偷偷跑去工地。”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顾霆琛说,眼神温柔,“快去吧。”
沈墨白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走到单元楼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霆琛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降着,能看见他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某种沉默的守望。
沈墨白转身,快步上楼。
回到家,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沈墨白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心脏还在狂跳,脸颊还在发烫。
顾霆琛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有资格被保护,有资格被爱。”
“我们的世界可以重叠。”
“有些人遇见,就是为了打破界限的。”
每一句,都像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
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能再假装,他和顾霆琛只是雇佣关系。
也不能再假装,他对顾霆琛,只是感激和尊敬。
有些感情,一旦开始萌芽,就再也压不住了。
就像春天的草,就算被石头压着,也会从缝隙里钻出来,迎向阳光。
哪怕那阳光,可能不属于他。
窗外的车灯终于亮了。
引擎启动的声音传来,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渐行渐远。
沈墨白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照亮那些摊开的图纸。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两个字:
顾霆琛。
写完,他没擦。
就这样看着。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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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