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冲出门，外面夜色空荡，不见人影。
    萧屹川蹲下，探了探冯子坤的鼻息，已经没了气息。
    他拔出短矢，仔细的看了看箭镞。
    箭镞上刻着个极小的符号，线条扭曲，但依稀能看出是陈府的标记改的。
    林敖走了过来，看了眼箭矢，脸色沉了下去。
    冯冈从榻上滚下来，爬到儿子的身边，抱起他，手颤抖着去捂他胸口的血，可血怎么都止不住。
    “坤儿……坤儿……”他一遍遍的喊，声音破碎。
    冯子坤睁着眼，瞳孔已经散了，脸上还留着最后那一丝笑，像是解脱。
    萧屹川站起身，对林敖低声道：“灭口，冯公子要说破陈家的勾当，他们就下手了。”
    林敖点头：“箭矢上的记号是陈府的标记改的，这是怕人认出来？还是想栽赃？”
    萧屹川仔细看了看箭矢：“标记改得生疏，如果不是真凶蠢，而他们是故意留的，那他们要的就是我们认定陈家是凶手，好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背后或许还有更隐蔽的势力。”
    林啸回来了，脸色难看：“我没追上，那人身法路数偏南疆一带，不像是青枫城的本土修士，陈府护卫的路数我熟，不是这般的身法。”
    萧屹川看向冯冈：“冯家主，令公子的遗体，我们先安置，对外就说……他劫狱弑父未遂，被冯家护卫给当场击杀。”
    冯冈猛地抬头：“为什么……”
    “为了冯家。”萧屹川说，“若是让人知道，冯子坤是被暗箭所杀，凶手还可能是陈家的话，冯家和陈家就得立刻开战。现在的冯家，打不起。”
    “而且此事是否与陈家有关，还未可知，是否有幕后之人，也难以确定，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幕后的势力，这也可能是幕后的人想看到的，激化矛盾，让冯陈两家斗起来，他们好渔翁得利。”
    冯冈抱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流着。
    萧屹川蹲下身，看着他：“冯家主，令公子已经走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冯家剩下的人，这也是他想看到的。”
    冯冈闭上眼，良久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萧屹川示意林啸帮忙，将冯子坤的遗体抬到一旁，用布盖好。
    大夫早已吓得缩在角落，林敖走了过去，递给他一袋灵石：“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大夫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萧屹川又看向冯冈：“冯家主，毒还没全解，你先养伤，三日后，大哥会来冯府，商量合并的事。矿洞里的虫兽，冯家熟悉地形，到时候需要冯家出人带路。”
    冯冈靠着榻，眼神空洞：“好，冯家……会出力。”
    萧屹川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道：“冯家主，令公子最后那番话，关于令嫒的事，你还记得么？”
    冯冈浑身一颤。
    “记得。”
    “那就记住。”萧屹川说，“记住冯家是怎么垮的，记住是谁害了你的儿女，然后……活下去……报仇。”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林敖跟了上去，几人穿过回廊，走出冯府。
    天色微明，街上空无一人。
    林敖低声道：“屹川，真是陈家干的？”
    萧屹川道：“不好说，像是有人故意引我们盯紧陈家，我们还是暂按兵不动。”
    几人快步走向林府。
    回到林府时，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萧屹川推门进去，看见林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小蚀，小家伙翅膀微颤，似是感知到远处的阴邪余息，睡得不安稳。
    小蚀见萧屹川进来，翅膀轻轻的抖了抖。
    萧屹川走过去，伸手想抱林果去床上安睡，林果却醒了。
    “屹哥哥……”他揉着眼睛坐直，“你回来了。”
    “果果，你怎么在这儿睡？”萧屹川问。
    “等你啊。”林果打了个哈欠，“冯家那边……怎么样了？”
    萧屹川在他对面坐下，简单说了下情况。
    林果听完，脸色有些发白：“冯子坤……死了？”
    “嗯。”萧屹川道，“被灭口了。”
    林果沉默片刻，小声道：“他说的那些话……关于他妹妹的……是真的么？”
    “多半是。”萧屹川说，“虫族寄生宿主，通常会选年幼的孩童，身体未长成，魂魄未稳，是最容易占据的。冯子秋十年前被寄生，与矿洞虫兽有勾结，倒也说得通。”
    林果抱紧小蚀：“那……那个冯子秋，其实十年前就死了？”
    “躯壳还活着，魂魄早就没了。”萧屹川道，“现在那个，不过是虫族操控的傀儡。”
    林果低下头：“冯子坤……也挺可怜的。”
    萧屹川没说话，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果抬眼看他：“屹哥哥，冯家真要并入林家么？”
    “冯冈答应了。”萧屹川说，“这是冯家唯一的活路。”
    “那陈家呢？”林果问，“他们会罢手么？”
    萧屹川沉默片刻，道：“不会，陈家野心勃勃，想必不会轻易放手，冯家并入林家，只会让他们更着急。”
    林果抓紧他的袖子：“那我们……”
    “别怕。”萧屹川说，“有我在。”
    林果点点头，靠在他的肩上。
    小蚀飞到两人中间，翅膀轻轻的颤动。
    窗外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青枫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三日后，冯府书房。
    冯冈坐在主位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林敖坐在他对面，萧屹川站在林敖的身侧。
    “林家主。”冯冈开口，声音沙哑，“冯家并入林家的事，我拟好了文书，冯家所有的产业、矿脉、铺面，悉数交由林家接管。冯家上下三百七十四口人，也请林家庇护。”
    他将一叠文书推了过去。
    林敖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抬头道：“冯家主，这些产业，林家会代为经营，所得收益，五成归冯家，算是冯家子弟的生计。”
    冯冈摇头：“三成就够了，剩下的，算是冯家给林家的酬谢。”
    林敖沉吟片刻，点头：“好。”
    他提笔在文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冯冈也签了字，按了手印。
    文书一式两份，两人各执一份。
    冯冈收起自己那份，看向萧屹川：“萧公子，坤儿和子秋的遗体……”
    “已经安排好了。”萧屹川说，“今日午后便按公子的遗愿，将他与令嫒的躯壳同葬令夫人墓旁，一应事宜已妥帖。”
    冯冈眼圈一红，低声道：“多谢。”
    林敖起身：“冯家主，好好养伤，冯家的事，林家会处理的。矿洞那边，等冯家恢复些，还需要你们带路。”
    冯冈点头：“冯家守矿数十年，子秋此前常往老坑西三洞去，我隐约知晓她私下改造过通道，或许就是虫兽的巢穴方向。到时候，冯家会派人跟林家一起清理。”
    萧屹川接话：“这正是我们要查的，虫族扎根矿洞多年，定有大布置。矿洞里的虫兽不除，青枫城永无宁日，冯家出力，也是在救自己。”
    冯冈苦笑：“冯家现在……也只能做这些了。”
    林敖拱手：“冯家主保重。”
    三人走出书房。
    穿过回廊时，冯冈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萧屹川：“萧公子，陈家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萧屹川沉默片刻，道：“等。”
    “等？”
    “等他们下一步的动作。”萧屹川说，“冯家并入林家，陈家不会甘心。他们要么对冯家的残余势力下手，要么直接对林家出手，总之，不会安静。”
    冯冈皱眉：“那我们岂不是被动挨打嘛？”
    “不是被动。”萧屹川道，“是等他们先动，我们才有理由反击，青枫城的规矩，先动手的理亏。”
    冯冈点头：“有理。”
    走到冯府大门，林敖停下脚步：“冯家主留步，三日后，我们会再来的。”
    冯冈拱手：“林家主慢走。”
    两人出了冯府，上了马车。
    马车里，林敖沉默了片刻，道：“冯冈失了一双儿女，冯家已是残躯，如今执念只在报仇与护族，我们既接下冯家的产业，便得守好这诺言，护好冯家残余的族人。”
    萧屹川点头：“冯冈现在是孤注一掷了。”
    马车驶进林府。
    林果等在院门口，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了上来。
    “大哥，屹哥哥，冯家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林敖拍拍他的肩，“这几日别乱跑，城里不太平。”
    林果点头，看向萧屹川：“屹哥哥，小蚀今早又躁了，一直往西北边挣着。”
    萧屹川眼神一凛：“西北……老坑西三洞？”
    “嗯。”林果说，“它翅膀抖得厉害，像是很怕的样子。”
    萧屹川沉吟了片刻，对林敖道：“大哥，我得去矿洞看看。”
    林敖皱眉：“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萧屹川说，“虫族在老坑西三洞肯定有布置。冯子秋死了，冯子坤也死了，但虫族还在，总得弄清楚它们在干什么。”
    林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带几个人一块去。”
    “不用了。”萧屹川说，“人多反而惹眼，我一人去，轻装简行，可隐秘探查下虫兽的布置，人多易触发虫兽的警觉，我会尽量在外围查探，快去快回的。”
    林敖还想说些什么，萧屹川已经转身朝院里走去。
    林果追了上去：“屹哥哥，我也要去！”
    “不行。”萧屹川停下脚步，“你留在府里，守着家。”
    林果咬唇：“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萧屹川揉揉他的头发，“回去修炼，等我回来。”
    他说完，快步走向东厢房，收拾了几样东西，便从后门出了林府。
    林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抱紧了怀里的小蚀。
    小蚀翅膀微微的颤抖，尖端正对西北。
    风裹着淡浅的矿土腥气掠过院角，西北天际的乌云越聚越浓，沉沉的压向老坑的方向。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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