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雪落逢君,旧岁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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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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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据天气预报这将是泰国多年下的第一场雪…)
电视里女主持人温婉的声线,在空荡的厅内飘着,衬得窗外漫天飞雪更显寂然。纷纷扬扬的雪片落满曼谷街巷,暗色天幕沉沉压着,连飞鸟都懒怠盘旋,行人寥寥,整座城浸在死寂里,像被冰雪封了所有生气。
“ ”(盛先生盛老爷子还在等你),下人垂首立在身侧,声音轻得不敢惊扰。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盛濯池语声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站立在落地窗畔,身形清瘦修长,薄得似能融进这漫天雪色里,指尖捻下头上桃木发簪,乌润长发如瀑垂落肩头,腕间翠玉细镯衬得那双手愈发莹白,指尖泛着浅粉,掌心正轻柔抚着怀中小暹罗猫的绒毛,猫喉间低低的呼噜声,是这死寂里唯一的暖意。
抱着猫缓步下楼,将温顺蜷伏的暹罗猫递给管家,盛濯池弯腰坐进车里,随手掀开烟盒抽出一支薄荷烟。身旁许白熟稔点燃打火机,火苗窜起的刹那,他微微侧身前倾借火,丹凤眼半垂,睫毛扫过眼下那粒泪痣,慵懒里裹着惑人的艳。那双异瞳最是夺目,左瞳澈蓝如融雪冰泉,右瞳雾松青似凝霜寒林,似笑非笑间,眼波流转便勾魂夺魄。
“小许,我们走吧。”
明明是阖家赴宴,语气里却无半分欢喜。他素来这般,万事都像隔了层薄冰,旁人猜不透他是真的事不关己,还是将心思藏进了眼底深潭,从没人能预判他下一瞬的神色,更摸不准他的决断。
雪势稍缓,不复方才的急密,车平稳碾过薄雪,薄荷烟的清冽漫在车内。盛濯池手肘支着半降的车窗,指尖夹着烟,星火在寒风里明灭,烟灰簌簌被卷落,融进窗外白茫。他微阖双眼,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分明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雪下小了?”他漫不经心开口,声线裹着烟味的哑。
“是的,盛总。”许白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冷静刻板。他是盛濯池最久的心腹是个Beta做事谨慎沉稳的很,偏这一板一眼的冷硬,盛濯池看了数年也未习惯,偏又总被这份板直劲儿逗得勾唇。
盛濯池笑了:“你那么紧张干嘛?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还改不了这毛病,一到要去老爷子那就这样都说了不必这般严肃。”
许白喉结微滚,坐姿稍缓却依旧端正,低声补了句:“老爷子那边规矩重。”
盛濯池笑意淡了几分,指尖捻了捻烟蒂,星火骤亮一瞬,异瞳在天光下泛着冷光:“规矩重,也得看值不值得讲。再者,你是我这边的人,何须这般忌惮老爷子。”
许白闻言噤声,盛总岂会不知自己的立场,盛濯池知道他不过是有些畏惧盛老爷子些许害怕罢了
盛濯池这话原是逗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不一会儿,便抬眸望向窗外。
大雪遮了街巷楼宇,只剩路灯晕开零星微光,沿街铺子尽数落锁关门。车开得慢,远处一抹暖光格外扎眼,巧得很,那店离老爷子老宅不过十分钟脚程。
“小许,那是家什么店?”他眉峰微蹙。
“盛总,是家理发店。”
盛濯池指尖轻抚肩边长发,忽然想起盛怀送来的那身红衫,丑得扎眼,早被他吩咐下人丢进了垃圾桶。今日原是继母生辰,盛怀那点逼他凑趣的心思,他怎会不懂。眸色一暗,唇角反倒勾起抹凉笑:“许秘书,你觉得我要不要染个发?”
许白记着方才他嫌自己冷淡,特意扯出笑意回话:“盛总喜欢就好。”
板正里强装的温和,惹得盛濯池低笑出声,车厢里的沉郁瞬间化解,倦意也散了几分。
司机心领神会,稳稳停在理发店前。许白连忙撑伞下车,盛濯池踏雪落地,抬手脱下身上大衣,径直披在他肩头:“小许,别着凉,刚上车就见你穿得少。去附近转转,晚点再来接我。”语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难得带点软。
许白愣了瞬,敛神笑应:“好的,盛总。”
推门时,檐下捕梦网撞出一串清脆铃响,碎了屋中静谧。暖色调灯光裹着淡淡香氛,压下盛濯池满身风雪寒气,竟让人觉出几分妥帖。
屋中人放下刚冲好的热茶,抬眼弯了弯眼:“先生今日来,是剪发还是……?”
“染发。”盛濯池扫过屋内整齐陈设,淡淡应声。
“什么颜色?”
他沉吟半秒,字字清晰:“白色。”
落座后,他指尖轻点椅沿,随口搭话:“周遭铺子都关了,倒只有你家开着。”
那人挽了挽袖口,俯身调染发膏,动作从容:“过年了,总有人想讨个新的开始,先生。”
“新的……开始?”盛濯池笑了笑,缓缓闭上双眼。小屋虽小,物件齐整,暖意融融,那人手法轻柔,梳齿掠过发丝时毫无滞涩,连日紧绷的神经竟难得松弛,像是终于能让脑子歇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轻声唤:“ ”(好了先生)。盛濯池睁眼望进镜中,乌发覆着乳白染膏,竟真有洗去一身旧色的错觉。许白的“喜欢就好”、盛怀的红衫、继母的生辰、老爷子藏着锋芒的等候,一一掠过心头,笑意淡去,只剩眼底凉静。
他要的从不是讨来的新生,是亲手挣来的清白,是盛家彻底剥离毒污的干净。
付了钱,道了声” ”(谢谢),盛濯池推门走入寒风,檐下捕梦网又被风撞出轻响,与远处老宅方向的车声缠成一片。
老宅厅堂里,盛吟的抱怨正尖利刺耳,一口泰语满是不耐:“这也太大胆了吧!即便是新的公司接手人,也不能这般目中无人!他是太子吗?让我们等半天,菜都凉透了,今天还是母亲的生日,都过了时辰还不来!”
几日之前,盛怀突然宣布年迈卸任,将公司交予最厌毒的盛濯池。盛吟与盛默心里又妒又喜,他们都知盛濯池生母死于毒品,这公司于他而言是避之不及的泥潭,料定他难撑局面。盛吟是盛怀与现任S级男Omega任默所生,表面纨绔好吃懒做,实则恨极盛濯池,这两年盛濯池暗中清剿毒窝,没少被他暗中使绊,手里还攥着公司不少旧账,仗着这点处处掣肘。
“不急,二哥,大哥不会这般不准时,许是出了什么事。”盛默柔声劝道,她是盛家养女,生得一副温柔面孔,骨子里却心狠手辣,盛家所有洗钱勾当与毒品交易,全由她一手料理,这些年早与盛濯池暗斗无数。
盛怀闭着眼捻着佛珠,二人见状当即收声,厅堂里只剩落针可闻的静。
“再等等吧。”盛怀终于开口。
“大少爷,请。”
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粒灌进厅堂,满室暖香瞬间被冲散,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盛濯池立在门口,上身着玄黑长衫,下身是绒丝裙裤,外披同色大衣,一身沉黑将他白皙肤色衬得愈发剔透,唯有满头白发垂肩,亮眼得刺目。颈间四面佛牌贴着**,苍白面容上透着几分疏离神性,与满堂喜庆格格不入。
他扫过满桌红衣人影,自己一身素黑,倒像场无声的祭奠。
“盛濯池!你!”盛吟气得站起身,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盛濯池望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又瞥了眼继母敢怒不敢言、盛默温柔假面下藏着狠戾的神色,忽然低笑出声。他缓步走向餐桌,刻意选了最远的位置落座,仿佛身旁皆是污秽,生怕沾染上半分腥气。
指尖捏起银筷,精准夹起一道清炒时蔬——那是生母生前最爱的菜。他将菜放进盛怀碗中,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吃啊,怎么都不吃?方才不是还说饿了?”
没人知晓,这些年他暗中收集盛怀手下毒枭据点,捣毁一处又一处,所求不过是用这些换一场脱身,远离这害死母亲的肮脏泥潭。盛怀恨极他的生母,当年亲手将毒品递到母亲面前,半生都在逼他接手家业,盼他重蹈母亲覆辙。幼时不懂毒品可怖,直到母亲倒在他眼前,浑身冰冷,那画面成了刻进骨血的刺,支撑着他一次次清剿毒窝,却始终逃不开盛怀的掌控。
家宴前日,他将新的据点清单甩在盛怀面前,那些证据却不足以构成威胁。盛怀当着他的面撕碎纸张,纸屑纷飞如今日落雪,语气满是不屑:” ”(你这些还不足以威胁我我还有足够手段对付你乖乖的接手公司)。明晃晃要将他拽进泥潭,盛濯池攥紧拳头,恨意直冲心头,却强装镇定:“好,那就等着。”
彼时老爷子淡淡补了句:“明天家宴记得来,新年了,这是你母亲定的规矩。”
家宴是盛家铁律,纵是亲情破碎、满室算计,也得端坐一桌。纵有万般怒气,盛濯池也只能赴约。
厅堂里,任默终究是端着继母的体面,三言两语打破僵局,假意其乐融融拉起家常。盛濯池维持着表面从容,彻夜失眠的倦意叠着胃绞痛,只吃了几口便觉味同嚼蜡。既已隔应得满室不自在,便也没了留下的必要。
他起身饮尽半杯红酒,披上大衣,丢下一句“你们慢慢吃,夜还很长”。这话听着礼貌,眼底却藏着盘算——往后的夜,足够他清掉盛吟手里的账目,端掉盛默经手的毒线,扯碎这泥潭的层层枷锁。
门外,许白早已候着,顺手打开车门:“盛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也早些回家。”盛濯池语气温柔,转身便踏入风雪。
曼谷从不下雪,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刺骨得反常。盛濯池撑着黑伞,伞沿垂落的雪水沾湿袖口,腕间翠玉镯凉得硌人,那伞似是挡不住漫天落雪,更挡不住心底的寒。
忽然,一阵呵斥撞进耳里:“别跑!进了这里还想着跑!”
盛濯池抬眼望去,几个Alpha攥着棍子,正追着个少年狂奔。少年衣衫破烂沾着泥污,浑身是伤,脚步踉跄却不肯停歇,大口喘着粗气,直直朝他奔来。不过转瞬,少年脚下一滑,身子重重往前栽,盛濯池下意识伸手去扶,温热的躯体撞进怀里,带着风雪的寒与淡淡的血味。
他稳稳托住少年的腰,指尖触到对方脊背硌人的骨头与布料下的伤痕。四目相对的刹那,远处烟花骤然炸开,金红碎光漫过夜空,似繁花绽放又转瞬坠落,照亮少年染着泥污却亮得惊人的眼,也映亮他眼底一双异瞳。
“十二点了。”盛濯池悠悠开口,脸上无半分神色,心底却掠过一丝微澜。
“对……对不起。”少年用不流利的泰语讷讷道歉,慌忙从他怀里挣开,指尖还沾着他风衣上的雪。
追人的Alpha快步围上来,泰语里掺着生硬普通话,语气蛮横:“先生,这人早卖给梵天阁了,还请您把他交出来!”
梵天阁三字入耳,盛濯池眉峰微蹙。那是曼谷最黑暗的深渊,淫赌缠身,进去的人非残即废,断手断脚、被夺器官是常事,从无生路。
他垂眸打量少年,约莫十九岁年纪,眉眼间那点清冽轮廓,竟和他记不清模样的失踪弟弟有几分相似。不知是私心作祟,还是那点压不住的怜悯翻涌,他淡淡开口:“多少钱,我要了。”
来人报了价,盛濯池随口报了地址,淡道“去那领钱”,那群人见他周身贵气,不敢多言,喜滋滋转身钻入风雪。
“谢谢。”少年哑着嗓子道谢,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
盛濯池指尖轻轻抚过他沾着泥污的脸颊,指腹触到粗糙的擦伤,泰语说得温和又轻:“ 。”(好好生活)。曼谷街头这般流离之人,他见得多了,今日本就心绪沉郁,原没打算多管,抚完便收回手,转身要走。
“等等,你……是不是不开心?”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雪沫,竟是字正腔圆的中文。盛濯池脚步猛地一顿,眸底掠过讶异——他的情绪藏得极好,连许白都瞧不出分毫,日日戴着温和假面周旋,这素昧平生的小孩,竟一眼看穿了?他转过身,将黑伞往少年那边倾了大半,伞沿遮去落雪,自己肩头露在寒风里,柔声道:“仔细说说。”
少年见他不排斥,眼里亮了些,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伞下暖影里,语气带着试探:“也许……我有不一样的本领,洞悉人心?”
盛濯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忽然温柔笑了,眼底异瞳映着雪光,泪痣浅浅微动:“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是个孤儿。”少年垂了眸子,长睫遮住眼底神色,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悲伤,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破烂衣角。
盛濯池没再多问,将伞柄塞进他手里,转身便走。可胳膊刚抬,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少年的声音带着局促的恳求:“那个……先生,你看起来很有钱,我……很多天没吃饭了,能去你家吃一顿饭再走吗?”
他微愣一瞬,这愣神却被少年当成了拒绝。少年瞬间慌了,忙松了松力道,却又不敢彻底放手,慌里慌张补话,语气急得发颤:“先生!放心,我是个beta,没有信息素,也闻不到味道,不会打扰到您!”
话音未落,少年竟直直跪在了结冰的路面上,双膝砸在地上,闷响撞得人心头发沉。他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只剩语气里的恳求愈发真切。
不远处的理发店里,暖光骤然熄灭。
窗前那人放下温热的茶杯,指尖还沾着茶香,望着街角伞下的身影,望着雪地里跪地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起身轻轻带上门,落锁声被风雪盖得严严实实,而后用低沉的泰语,缓缓道:“ 。”(新的一年来了)
雪还在落,少年跪在雪地里,指尖死死攥着盛濯池的衣袖,膝头迅速沾湿一片雪白。盛濯池望着那片湿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漫天风雪里,新年钟声余韵未散,一场筹谋已久的羁绊,终是伴着落雪,悄然落了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