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二章:无形的压力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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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又到了梧桐絮乱飞的季节。
    细小的、绒毛般的白絮,乘着午后的暖风,在校园里无所顾忌地翻滚、聚散,粘在行人的发梢肩头,钻进半开的窗缝,甚至悄无声息地落进跑道边的矿泉水瓶里。对于大多数人,这只是季节交替时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烦恼。但对于林疏这样呼吸系统敏感的运动员来说,这无异于一场漫长的、低烈度的折磨。
    训练时,他需要更加刻意地调整呼吸节奏,避免将那些细小的絮状物吸入深处,引起不必要的咳嗽或过敏反应。跑道上,他常常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显形,与飘舞的梧桐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那些开始悄然滋生、弥漫在校园空气里的流言。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涟漪。
    林疏去文学院旁听沈墨言的《魏晋风度专题》时,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不是以往那种单纯的好奇或打量,而是带着更多探究、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当他像往常一样,在教室后排的固定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时,前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几个零碎的词:
    “……真的假的?沈教授家……”
    “……启明国际啊,天哪,那得多……”
    “……看不出来,平时那么低调……”
    “……那个体育生……还真是……”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像梧桐絮一样,抓不住实体,却无处不在。
    训练场上,氛围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休息时,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队友看他的眼神多了些闪烁,打招呼的热情里掺杂了某种欲言又止的好奇。有一次,林疏做完一组力量训练,去角落喝水,隐约听到器械区那边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
    “……豪门啊……怪不得……”
    “……啧啧,攀上高枝了……”
    “……人家可是凭本事跑的,别瞎说……”
    “……本事?呵,谁知道……”
    赵磊气得当场想冲过去理论,被林疏一把按住。陈桁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流言传播具有指数增长特性。源头很可能与苏女士的公开行程信息有关。目前尚处于扩散初期,内容模糊,但指向性明确,旨在重塑沈教授及你在他者认知中的社会位置,并隐含对你们关系动机的质疑。”
    林疏只是沉默地擦了把汗,将空水瓶捏扁,扔进回收桶。塑料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他知道陈桁说得对。这些流言,就像那些梧桐絮,看似轻飘无力,但积累多了,也会堵塞呼吸道,让人感到沉闷、窒息。它们不直接攻击,而是用那种暧昧的、揣测的、带着阶层审视的目光,在他和沈墨言周围画出一个无形的圈,将他们的关系置于某种被围观、被评判的境地。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与沈墨言之间那种微妙的失联感。
    林疏知道沈墨言大概不是故意不与他联系的,只是碍于母亲大人的来访不得不减少跟他的接触。但林疏总觉得十分焦虑,尤其是每次明明电话能打通,但常常在响了几声后被挂断,随后会收到一条简短的文字回复:「在开会,稍后。」或者干脆是:「忙,晚点说。」发过去的信息,也常常石沉大海,要隔很久才能收到一个“嗯”或者“好”。即便是偶尔接通,沈墨言的声音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心不在焉,背景音里常常是纸张翻动、键盘敲击,或者其他人模糊的交谈声。
    这与之前沈墨言除了上课,哪怕再忙也会秒回的那种紧密感截然不同。
    林疏并不是不信任沈墨言。他能想象沈墨言此刻的处境,母亲大人突然以如此高调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圈,哪怕只是跟学校的高层接触尚未真正的涉足到真正的校园生活当中,其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和需要应对的场面,恐怕已让沈墨言疲于奔命。
    家族内部的压力、突如其来的高度关注、学术界因此产生的微妙反应、母亲那边可能的各种安排或谈话都像一张张无形却坚韧的蛛网,将沈墨言暂时困在了另一个林疏无法触及、甚至难以想象的层面。
    这种“知道他在承受压力,却无法分担,甚至无法靠近”的感觉,比直接的流言更让林疏感到无力。
    训练间隙,他会不自觉地点开手机,盯着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屏幕发呆。听到类似的消息提示音,心脏会条件反射地漏跳一拍。沈墨言回家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就算偶尔回趟家,几乎也是深夜凌晨,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林疏都会久久的望着天花板,有些无法入睡,脑子里反复想着:教授今天又被叫去干什么了?有没有人为难他?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墨言从来不跟林疏说他的难处和烦恼,就算林疏偶尔追问也只会得到一句轻描淡写的“疏哥儿,别担心,没事。”
    但林疏能明显感觉到那怀里的人身体紧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高级宴会厅的香氛与咖啡因混合的味道。他知道,事情绝不像沈墨言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有一次,沈墨言洗澡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疏无意中瞥见一条推送的新闻标题片段:「苏晚晴女士会见本地教育界人士,疑似探讨深度合作,其子陪同出席……」
    他迅速移开了目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陪同出席。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将某种现实的残酷钉在了他面前。在那个由**主导的、光鲜亮丽的圈层里,沈墨言似乎只能有一个身份就是“苏晚晴女士的儿子”,而他林疏,在那个世界里,连一个模糊的背景都算不上。
    他甚至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苏晚晴在某个半公开的学术沙龙上,顺便问了一下儿子所在文学院的人才引进政策和青年教师发展计划,言谈间提及家族与资源几个关键词。还有传言说,学校高层对沈墨言的重视程度明显提升,某些原本卡着的项目经费或职称评审,似乎突然变得顺畅起来。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杂在梧桐絮一般的流言里,却共同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林疏心头。
    校园里关于沈墨言真实家世的猜测和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越来越多。而沈墨言本人,除了必须的课程和不得不参加的活动,几乎在校园里隐形了。这种喧嚣中的寂静,这种物理距离很近、心理距离却仿佛被无形拉远的隔离感,让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林疏只能将所有的焦虑、担忧和那丝难以言说的不安,全部转化为更疯狂的训练。他在跑道上一次次冲刺,直到肺叶灼痛,肌肉颤抖,汗水模糊视线,仿佛只有这种**上的极限疲惫,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那不断蔓延扩散的冰冷空洞。
    傍晚,他结束训练,独自穿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校园。梧桐絮在渐暗的天光里变成了灰色的幽灵,依旧无声地飘舞。路过公告栏,他看到新贴出的海报,是某个由启明教育集团赞助的高端学术讲座系列预告,主讲人名单里,苏晚晴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海报设计精美,纸张厚实,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苏晚晴的名字用的是烫金字体,格外醒目。
    旁边有两个学生经过,看着海报低声议论:
    “哇,这排场……”
    “听说沈教授家……”
    “真人不露相啊……”
    “那个谁……运气真好……”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林疏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卷起几缕梧桐絮,粘在他汗湿的额发上。他抬起手,慢慢地将它们拂去。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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