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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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在校门外又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两个小时,直到凌晨一点,才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更深的酒意和满心无处安放的烦躁,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教师公寓楼下。仰头望去,那扇熟悉的窗户竟还亮着灯,晕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渗出,在浓黑的夜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心头那点负气的硬壳裂开一道缝,渗出一丝复杂的情愫——是懊悔,是后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盼。也许……也许教授在等他?也许他应该道个歉,至少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那么晚……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拿出钥匙,尽可能轻地打开了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黯淡,将沈墨言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勾勒得模糊而孤寂。他没有换家居服,依旧穿着白天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他背对着门口,坐姿挺直却僵硬,如同一尊凝固的、疲惫不堪的雕像,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又多出了几个新的烟蒂。
听到开门声,沈墨言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林疏换了鞋,喉咙有些发干,踌躇着走过去。那句在肚子里盘旋了一路的、别扭的道歉,到了嘴边,却因为沈墨言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沉重的低气压,被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点声音。
然而,没等他开口,沈墨言猛地转过身。
镜片后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里面翻涌着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被刻意忽视的委屈、心力交瘁的疲惫,以及一种林疏从未见过的、近乎凌厉的失望和冰冷。
“你还知道回来?!”
沈墨言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清越,而是带着一丝因情绪极度激动而起的沙哑和颤抖,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疏。没有林疏高大的身影却裹挟着未散的烟草味和浓重的压迫感,将林疏笼罩。
“林疏,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沈墨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凌晨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信息?你当我是什么?你的专属司机,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活该在冷风里等五个小时的傻瓜?!”
林疏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教授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从未露出过如此……陌生的神情。那里面没有半点往日的温柔,只有被伤到极处后的愤怒和冰冷。
“我放下最关键的工作,在冷风里等你五个小时!不是想看你跟队友搂搂抱抱、喝酒撒疯,更不是想听你那些阴阳怪气、让我”跟工作过日子”的风凉话!”沈墨言的语气越来越重,积压了数日的疲惫、被顾清岚话语勾起的隐忧、项目冲刺的压力、以及此刻被林疏刻意报复和糟蹋心意的委屈与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一贯的冷静自持,“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遇到事情就知道逃避、就知道用这种低级的方式来报复我?!”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林疏最敏感脆弱的神经。
“我幼稚?!”林疏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悔意和心虚瞬间被这连珠炮似的、全是指责的质问点燃,烧成了熊熊怒火,烧毁了他最后一点理智,“是!我幼稚!我没文学素养!比不上你的顾博士!他成熟,他有文学素养,他跟你志趣相投,他懂你的所有工作!”
他口不择言地吼了回去,眼睛因为愤怒、酒精和深藏的恐惧而通红,声音嘶哑:
“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更懂你?!觉得跟我这个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的体育生在一起很无聊、很乏味、很丢脸?!啊?!”
“你——”沈墨言被他这番胡搅蛮缠、毫无根据却直戳心窝的质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疏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连日熬夜的头痛和此刻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和他只是工作关系!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你能不能有点基本的信任?!”
“信任?!”林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绝望,粗话脱口而出,“我**倒是想信任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嘶吼着将连日来的委屈、猜疑和恐惧全数倾泻:
“忙起来连句话都不让我说!我脚崴了疼得要死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问过我一句疼不疼,你**直接挂了!挂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转头跟你那个”志趣相投”的前任倒是天天有说不完的话!讨论不完的学问!深更半夜还能”顺路”送资料!办公室里回忆你们大学的美好过去!说心疼你现在身边是个”不懂你”的人!”
林疏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扭曲,他死死瞪着沈墨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指控:
“沈墨言,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当初跟他分开,现在看他回来了,风度翩翩,跟你一个世界,能帮你搞项目,能跟你聊那些我听都听不懂的天书,所以心动了?!想着怎么踹掉我这个碍事、幼稚的现任,好跟你的旧情人重归于好,双宿双飞?!”
这些话太毒,太伤,太不留余地。将沈墨言所有的工作压力、不得已的疏忽、以及对两人未来的担忧,全部扭曲成了龌龊的背叛预谋。
沈墨言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旧情人重归于好”、“双宿双飞”这样荒谬而恶毒的揣测下,嘣然断裂!
连日积累的疲惫、不被理解的委屈、被恋人以最坏的恶意揣测的愤怒、还有对这段关系似乎正在失控滑向深渊的恐慌……所有情绪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教养和克制。
“林疏!”沈墨言厉声喝断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失望与愤怒交织,让他口不择言地踩中了最不该踩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雷区: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满口污言秽语!臆测诽谤!你的修养呢?!你的家教呢?!”
他向前一步,逼近面色惨白的林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却字字如刀,冰冷锋利: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冲动、这么不可理喻、这么上不得台面!”
“上不得台面”。
四个字,像一道最惨白的闪电,劈开了喧嚣的争吵,也劈碎了林疏世界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光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疏脸上所有的愤怒、指控、委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死寂的惨白。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墨言,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只剩下黑洞洞的、冰冷的绝望。
原来……这才是教授心里真正想的。
他没修养。他没家教。他上不得台面。
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所有拼命想要隐藏和克服的、关于出身的隐秘伤痛,在这一刻,被他最爱的人,用最轻蔑、最残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揭开,并钉上了耻辱的标签。
沈墨言在话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看到林疏眼中骤然熄灭的光,和那一片死寂的冰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疏哥儿,我……”他下意识地想挽回,声音干涩。
然而,已经太迟了。
林疏像是终于从极致的打击中回过神,他极缓慢地、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而是一个扭曲的、破碎的弧度。
然后,在沈墨言惊恐的目光中,林疏猛地转身,不再看他,也不再听任何话,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实木茶几上!
“砰——!!!”
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巨响,实木桌面猛地一震,上面的一只玻璃杯被震倒,滚落在地,“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林疏的拳头死死抵在桌面上,指骨处瞬间皮开肉绽,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一滴,两滴,砸在深色的木头上,触目惊心。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沈墨言,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自毁般的、令人心碎的平静和绝望:
“是,我没修养,我没家教。”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血泪:
“我**就是个没爹没妈教的野孩子!我当然不知道什么叫修养!更不懂你们那些高贵的、**狗屁的修养!”
说完,他不再看沈墨言瞬间煞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惊愕、后悔与恐惧的眼睛,猛地抽回鲜血淋漓的手,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决绝,“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摔上了大门!
那声巨响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深夜里炸开,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也震碎了曾有的所有温情与可能。
沈墨言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林疏那句“没爹没妈教的野孩子”,和他摔门而去的决绝。视线里,是桌面上刺目的血迹和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
他都说了些什么?!他怎么会用那种词去形容林疏?!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林疏的过去,清楚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从未愈合的伤疤!
无边的悔恨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第一反应是冲出去,追上那个带着一身伤痕和绝望离开的身影。
可脚步刚迈开,另一股冰冷而尖锐的怒意和一种身份被冒犯的感觉,又死死拽住了他——他是他的教授!林疏居然敢当着他的面砸桌子?!还敢摔他的门?!他还有没有一点尊卑和规矩了?!
理智与情感剧烈撕扯着,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颤抖的喘息,桌面上的血迹,和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光明与温暖的、冰冷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