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众星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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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已入深冬,北风凛凛,校园文体节却将冬日略显萧瑟的中心花园装点得如同喧闹的春日市集。各文科学院沿花园小径支起摊位,悬挂着仿古旗帜与创意海报。历史系的投壶体验前排起长队,哲学系的“快问快答”引来阵阵笑声,新闻学院的复古印刷机旁墨香浮动。人流熙攘,呵出的白气与烤红薯、糖画的甜香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寒意。
林疏的左脚踝已拆去绷带,走路时仅余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隐痛。本来他的主场应该是体育节的跑道之上,无意参与文化节这类热闹,今年是与体育节无缘了,赵磊怕他心态有什么变化硬将他生拉硬拽出来,美其名曰:“感受人文气息”。此刻赵磊正挤在民俗协会的摊位前试戴一个夸张的傩戏面具,大呼小叫。林疏无奈摇头,转身沿着挂满灯谜纸条的银杏树道慢慢踱步。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透,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疏朗的影。就在他经过文学院精心布置的“诗书画印”综合展位时,一阵尤为热烈的哄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展位以素雅的白布和原木桌案搭成,陈列着仿古线装书、学生篆刻的闲章、以及笔墨纸砚。而此刻,人群簇拥的中心,正是沈墨言。
他今日的穿着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混纺长大衣,剪裁极为合体,敞开着,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的V领羊绒背心。下身是合身的深色休闲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纽扣,随性中透着精心。他依旧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显然不像网上传言那么的不近人情,此时他正被一群显然是文学院的学生围在中间。
“沈教授,来一首嘛!即兴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着起哄。
“就是就是,文体节嘛,应景一首!”
“我们都等着呢!”
学生们七嘴八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期待。周围其他摊位的人也被吸引,渐渐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小小的人圈。
沈墨言似乎推脱不过,抬手轻轻扶了下眼镜,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不耐,反而有种师长对晚辈胡闹的纵容。他沉吟片刻,目光随意地掠过周围攒动的人头,扫过挂着红纸灯谜的枝梢,扫过远处历史系摊位飘动的旗帜,然后——
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穿越了扰攘的人群,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了正站在外围银杏树下、有些怔然的林疏脸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凝滞。
周遭嘈杂的嬉笑、远处的音乐、甚至冬日微冷的风,都倏然褪去。林疏只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几米远的人潮,隔着清透稀薄的阳光,隔着空气中细小的尘埃,笔直地投射过来,沉静,专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沈墨言看着他,唇角那抹无奈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转化为一种更私人、更柔软的意味。他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汲取某种灵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疏。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殷切的学生们,清越的嗓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哗:
“既然大家盛情,”他顿了顿,语气从容,“便以这园中冬景与佳节气氛,凑趣一句。”
他略一思索,目光再次抬起,这一次,不再游移,而是明确地、径直地,第二次投向林疏所在的方向。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寒冷的空气里:
熙攘皆作琳琅景,
灯火文章次第开。
忽见东风第一枝——
有匪君子入眼来。
最后一句吟出时,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牵引,牢牢地、毫无避讳地,定格在林疏的脸上。那双隔着镜片的浅色眼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映着不远处摊位悬挂的小彩灯细碎的光,仿佛有星辰落入深潭,漾开一片温柔而璀璨的涟漪。
“有匪君子入眼来。”
诗句中的“君子”,指向明确,意蕴深长。
“哇——!”周围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沈教授厉害!”
“东风第一枝!应景!”
“君子在哪呢?谁啊谁啊?”有活泼的学生嬉笑着四处张望。
沈墨言在众人的笑闹中,只是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而得体的笑,接受了学生的赞誉,也巧妙地避开了进一步的追问。他的目光终于从林疏脸上移开,重新与身边的学生交谈,仿佛刚才那近乎直白的凝视,只是吟诗时自然而然的情绪流露。
然而,站在银杏树下的林疏,却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周围所有的声音。血液奔流着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根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得滚烫。
他听懂了。
他或许对古诗文依旧不算精通,但“有匪君子”出自《诗经·淇奥》,他记得沈墨言在小组讨论时提到过,是赞美君子的名句。而“入眼来”……那般明确的目光!
沈墨言在看他。
那句诗,是为他而吟。
那句“君子”,是在说他。
这个认知像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迟疑和不确定。先前读书会上滋生的“燎原之火”,此刻被这公开场合下近乎宣言般的注目与诗句,浇上了滚烫的油,轰然腾起冲天烈焰。
隔着尚未散去、依旧笑闹的人群,林疏的目光穿越纷乱的间隙,再次与沈墨言相遇。
沈墨言正侧耳倾听一个学生说话,似乎心不在焉。然而,在林疏望过去的瞬间,他像是心有灵犀般,恰好也抬起了眼。
又一次目光交汇。
这一次,没有诗句的掩护,没有热闹的缓冲。在人群缝隙构成的短暂而私密的空间里,两人的视线牢牢纠缠在一起。
沈墨言的眼神不再像吟诗时那样带着公开的、诗意的指向性,而是沉静了下来,更深,更幽,像一片望不见底的湖泊,里面翻涌着林疏无法完全读懂、却能清晰感知到的复杂情愫——有关注,有试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没有笑,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林疏,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林疏屏住了呼吸。周遭的一切——热闹的摊位,喧哗的人群,冬日的阳光——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隔着镜片、倒映着细小光点的浅色眼眸,和胸腔里那颗快要跃出喉咙的、滚烫的心。
风吹过,光秃的银杏枝桠轻轻晃动,投下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摇曳。
众星环绕,灯火琳琅。
而他的目光,穿越人海,只为锁定那一轮清辉,那一个悄然映入眼底、再也无法抹去的“君子”。
林疏知道,有些东西,悄然产生便再也无法忽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