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城市尚在深眠，天际线只透出一线朦胧的灰白。河滨步道远离主干道，此刻只有路灯在薄雾中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空气清冽得刺鼻，混合着河水潮湿的气息与枯萎水草的淡淡腥味。
    林疏左脚踝上仍缠着专业的运动绷带，但已经甩掉了那对束缚他一个多月的拐杖。得益于长期高强度训练铸就的强健体魄与队医精准科学的复健方案，他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快了许多。脚踝处仍会传来隐隐的钝痛，像一种无言的提醒，但至少，他重新感受到了双脚接触地面、传递力量的感觉。
    他跑得很慢，配速大概只有平时轻松跑的六成，每一步都刻意控制着落地的角度与力度，重心更多地偏向未受伤的右侧。呼吸平稳悠长，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呵出又迅速消散。这是纯粹的康复性慢跑，目的不是速度或距离，而是唤醒肌肉记忆，重新建立神经与脚踝之间的信任。
    就在他专注于调整呼吸与步态，跑过一处延伸向河面的观景平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几十米处的弯道上，一个身影正以稳定的节奏迎面跑来。
    那身影修长挺拔，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专业压缩衣裤，紧身的布料清晰地勾勒出流畅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匀称的肩背，收紧的腰腹，以及随着奔跑动作而呈现出清晰发力轨迹的腿部。他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浸湿，脸上并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金边眼镜。
    是沈墨言。
    林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呼吸节奏出现了半拍的紊乱。
    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沈墨言的速度。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健身爱好者或晨练者该有的“慢跑”配速。步伐跨度大而稳定，步频极快，前脚掌落地轻盈迅捷，后蹬有力而充分，整个跑动姿态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形成的、高效而省力的协调感。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划破清晨的薄雾，速度之快，甚至让林疏这个专业人士都感到一丝意外的压力。
    林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下意识地加快了自己的步伐，调整方向，试图追上去同向而行。即便他脚伤未愈，只能维持恢复性配速，但身为顶尖的长跑运动员，他对自己的“慢跑”速度有着清晰的认知。可此刻，他赫然发现，自己竟然需要拿出接近七成的专注与力气，才能勉强拉近与前方那个身影的距离，不至于被甩开太远。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讶异的涟漪。
    那个被他曾在讲座上公开质疑“文弱”、认为只懂“纸上谈兵”的沈墨言……竟然拥有如此专业、甚至堪称出色的跑步能力？这绝非一日之功。
    当他终于气息微促地追到沈墨言侧后方不远处时，沈墨言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放缓了速度，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汗珠顺着沈墨言的额角滑落，划过他清晰的下颌线。运动后的热气让他冷白的面颊染上了薄薄的红晕，那双不戴眼镜的浅色眼眸，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少了几分书卷气的朦胧，多了几分锐利与生机，甚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属于跑者的专注野性。
    “林疏同学？”他停下脚步，气息虽比林疏急促些，却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节奏，显然远未达到极限。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疏缠着绷带的左脚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哑，却比平时在讲台上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这么早？你的脚……能跑了？”
    “医生允许的，慢跑促进恢复。”林疏也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很慢，没事。”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在沈墨言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压缩衣上停留——那下面覆盖的躯体，显然绝非他曾经臆想中的“文弱”。
    沈墨言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似乎了然，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抬手用手腕抹了一下额际的汗，动作自然利落：“我习惯了晨跑，醒神。”他顿了顿，看向林疏，语气是纯粹的关切，“感觉如何？恢复得还顺利吗？全国大学生赛……时间不多了。”
    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林疏最核心的焦虑。
    两人于是并肩，在空旷无人的河滨步道上，以一种比散步快、比林疏正常慢跑慢的节奏，缓缓前行。林疏简单说了说康复的进展，医生的评估，也流露出了对能否赶上决赛的深切担忧。沈墨言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比如冰敷的频率、现在做的具体康复动作是什么，显示出他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流水不争先，”沈墨言忽然开口，声音平稳，目光投向远处缓缓流淌、在晨光下泛着细碎金光的河面，“争的是滔滔不绝。”
    他转过头，看向林疏。运动后的热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生动而真实，那双眼眸里的鼓励温和却坚定：“养伤复健，亦是此理。不必执拗于一时的速度与强度，根基稳固，气血通畅，方有来日更长的路、更久的奔跑。我相信你的毅力，也相信科学复健的力量。一步步来，机会总会眷顾真正做好准备的人。”
    这番话，不再是高悬讲堂的古文哲理，而是落到了实地，带着体温与汗水的鼓舞。它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吹散了林疏心头的些许焦躁与阴霾，也让他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颠覆性的认知。
    他们就这样，在清冷寂静的清晨河畔，一个带伤复健的运动员，一个步伐矫健的教授，进行了一场完全剥离了课堂身份与过往偏见的、平和而自然的交谈。天光渐亮，鸟鸣开始零星响起，两人的影子在步道上被拉长，时而交叠。
    准备各自离开继续跑步时，沈墨言看向林疏，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自然：“以后早上如果碰到，可以一起跑一段。你恢复期，有人陪着，也能更注意姿势和强度。”
    林疏望着他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那上面还带着未擦净的汗湿痕迹，少了讲台上的疏离完美，多了运动后的鲜活气息，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邀约般的温和。
    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痒意与悸动。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好。”
    看着沈墨言重新迈开步子，那专业流畅的跑姿再次融入渐亮的晨光中，林疏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先前那些“伪君子”、“装模作样”、“文弱”的标签，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抛远。沈墨言的形象，从未如此复杂、立体，也……从未如此充满真实而吸引人的魅力。他不仅是一个学识渊博的教授，一个拥有隐秘另一面的男人，更是一个有着强大自律、出色体能、并能说出如此熨帖鼓励的……活生生的、值得探究的人。
    林疏感觉到有一束强烈的光，照进了他原本充满偏见的认知盲区。一种全新的、名为“了解”与“靠近”的渴望，伴随着加速的心跳，在他胸中悄然滋生，蓬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