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折翼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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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寒风已带上了刮骨的力度,掠过城市边缘的环湖马拉松赛道。然而,低温与寒风并未冷却赛道两旁的热情,全国大学生马拉松联赛区预选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个以团队积分确定各校是否能跻身全国大学生马拉松赛决赛的比赛。各校旗帜招展,助威声、呐喊声与节奏强劲的音乐混杂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将深秋的肃杀驱散得无影无踪。
    林疏站在起跑区域的最前排,属于种子选手的位置。他反复做着动态拉伸,每一寸肌肉都在熟悉的流程中被唤醒、激活。亮橙色的校队背心紧贴着他线条分明的上身,短裤下是修长而充满力量的双腿。他微微屈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柏油路面。
    【必须赢。】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反复锤击,比任何赛前动员都更加强烈。这不仅关乎团队荣誉,不仅是为了弥补之前因小组报告受挫、在沈墨言面前屡次“丢脸”而积累的不甘,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证明——证明他并非只有冲动与鲁莽,证明他在属于自己的领域,依然是那个无往不利的“冠军”。
    对这条赛道,他太熟悉了。三年间,区预选、友谊赛、个人测试……他在这条环湖路上跑过的里程,恐怕比某些队员在训练场跑的还要多。每一个弯道的弧度,每一处细微的坡度变化,甚至哪一段柏油路面颜色略深、哪一段接缝处可能略有起伏,他都了如指掌。熟悉滋生了大意,也让“热身赛”、“积分制”、“团队赛压力相对较小”这些念头,在他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心态下,悄然滋长。
    教练上周还提醒过他注意左脚踝的旧伤,沈墨言更早之前在田径场边也曾精准指出他左脚落地姿态的隐患。但那些提醒,都被他淹没在“没问题”、“我心里有数”的自信,以及更强烈的、想要跑出惊人成绩的渴望中了。
    发令枪如同炸雷,撕裂空气。
    林疏如同蓄满力的弹簧猛地松开,身体前倾,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瞬间弹射而出!起跑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在枪响的余韵还未散去时,就已领先了半个身位。风声在耳畔尖锐地呼啸,冰冷的气流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与清醒。他很快便冲到了第一集团的最前方,成为领跑者。
    配速极快,甚至略略超出了他赛前与教练商定的计划。但他感觉很好,非常好。身体的记忆被彻底唤醒,脚下这条跑过无数次的赛道仿佛与他融为一体,无需思考,肌肉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转弯、上坡、下坡……流畅得如同呼吸。
    看台上,本校的助威区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林疏!加油!”赵磊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陈桁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赛道上那个一马当先的橙色身影,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实时配速数据。
    【就这样,保持住。】林疏在心中默念,感受着速度带来的掌控感和征服欲。他要将这个优势保持到最后,要用一场无可争议的、碾压式的胜利,来回击所有隐形的质疑,也向某个或许根本不会关注这场比赛的人,证明些什么。
    赛程过半,他的领先优势逐渐扩大。观众的欢呼,对手被甩开的感觉,都让他血液沸腾。然而,就在经过那个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如何通过的、略显急促的右转弯道时——路面有一处因年久和重型车辆偶尔碾压形成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凹陷与龟裂。
    若是平时训练,或是状态松弛时,他会本能地调整落脚点,轻盈避过。但此刻,高速奔跑下,全身心沉浸在领先的亢奋与“证明”的执念中,他的注意力出现了毫秒级的分散。更致命的是,急于维持速度的他,左脚踏下时,角度比最佳落点稍稍偏外了一点点,且为了获得更好的蹬地发力,脚掌在接触那片不平路面的瞬间,施加了比平时更大的力度。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林疏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异响,从左脚踝处传来!
    不是尖锐的断裂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错位、韧带被过度撕扯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剧痛!尖锐到极致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脚踝处猛然炸开,迅猛地沿着小腿骨骼窜上,直冲天灵盖!
    “呃——!”林疏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的痛哼,整张脸瞬间失去血色,冷汗唰地布满了额头和鬓角。强大的向前惯性让他无法立刻停下,受伤的左腿根本无法支撑体重,他像一个突然失去控制的提线木偶,身体扭曲着向前踉跄了三四步,每一步都伴随着脚踝处钻心的、愈发明晰的痛楚。
    然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中,他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重重地、毫无缓冲地侧摔在了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侧躺在粗糙的地面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肘和膝盖擦过路面时火辣辣的刺痛,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左脚踝处那吞噬一切的、宣告着某种终结的剧痛。视野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震天的欢呼声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噪音,只有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头盔下的狭小空间里被放大到骇人的程度。
    医护人员和志愿者呼喊着冲上前来。
    “同学!别动!让我们检查!”
    他被小心翼翼地扶起,左脚甚至不敢稍微点地,仅仅是垂坠着,那肿胀和疼痛就足以让他眼前发黑。他被半架着,狼狈地挪到赛道边缘的临时处理点。透过被汗水、灰尘和生理性泪水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一个又一个、两个、三个……刚才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选手,此刻正从他身边跑过。那些身影矫健,步伐有力,带着风声,毫不留恋地奔向了他原本也该在的远方。
    每一个身影掠过,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也抽在他那颗被胜负和证明欲填满的心上。
    最终,他因伤未能完成比赛,成绩计为零。
    而更冰冷的事实随后传来:尽管其他队员拼尽全力,但由于他这个公认的“得分主力”意外退赛,团队总积分被大幅拉低,最终排名几近垫底,对内似乎因此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队友们迅速围拢过来,担忧写满了每个人的脸。
    “疏哥!你怎么样?脚……”赵磊的声音带着焦急。
    陈桁则已经蹲下身,冷静地观察着他的脚踝,对队医快速说道:“左脚踝,触地瞬间受力异常导致旧伤急性复发,肿胀迅速,初步判断韧带撕裂可能性大,需立即冰敷固定,送医详细检查。”
    教练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右肩,语气沉重却尽力安抚:“林疏,先别想比赛,治伤要紧。团队……还有机会。”
    然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面孔,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林疏低着头,任由队医在他的脚踝处绑上冰袋和临时固定板,剧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心底那不断下坠的冰冷与空洞。
    团队里虽然没人说出口,但团队的失望仍显而易见、周围其他学校选手投来的复杂目光、看台上观众的窃窃私语……还有最沉重的,对自己“大意疏忽”、对“旧伤隐患”毫不在意、在非关键比赛因“急于证明”而酿成大错的、排山倒海般的自我厌弃与愤怒。
    他仿佛能听到内心那座由骄傲和自信搭建起来的高塔,正在轰然倒塌的巨响。跑步曾是他的翅膀,是他与生俱来的语言,是他所有价值的基石。而现在,翅膀在他最熟悉的天空下,被他自己的疏忽与焦躁亲手折断。
    他被搀扶着,提前离开了这片承载着他光荣与梦想,也见证了他惨痛失败的赛场。城市的喧嚣与赛场的余热被隔绝在外,他沉浸在一片冰冷的、名为“失败”与“悔恨”的泥沼中,无法挣脱。
    他没有看到,在距离终点线不远处的侧方观众席,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沈墨言穿着深色的长款风衣,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静静地站在那里。当林疏如流星般领先时,他的目光紧紧追随;当那抹橙色身影毫无预兆地踉跄、摔倒时,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当林疏被扶起,脸上交织着痛苦与绝望时,沈墨言镜片后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却又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上前抚慰的心疼。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塑,眼睁睁看着那个如同烈日般灼灼发光的少年,瞬间黯淡,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场边的通道里。那蹒跚的背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尖上。
    林疏的世界,在他最熟悉的跑道上,在他最渴望证明的时刻,骤然倾覆,尘土飞扬。而这一次沉重至极的“折翼”,让他坠入自我怀疑的深渊。阳光被乌云彻底吞噬,但深刻的痛楚与无力的守望却在黑暗中让某些被刻意掩埋的情感,变得清晰而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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