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指尖轻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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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馆古籍区的午后,光线被高大的书架切割成一道道光束,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仿佛时光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空气里是经年累月的旧纸张、油墨、以及某种类似楠木书架散发出的沉静气息,厚重而宁谧,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林疏坐在靠窗的一张深色木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页面泛黄、散发着浓重“历史感”的大部头——《礼记集解》。旁边还堆着几本同样古旧的《周礼正义》、《仪礼注疏》之类的书,都是他为了完成那份关于“先秦射礼与现代竞技体育精神”的选修课事前调研报告,硬着头皮从特藏库借出来的,光是这一个报告就占平时分的百分之八十,林疏甚至都忍不住想要骂沈墨言,这还不如直接考试算了。
    他单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短硬的头发,眉头拧成一个结。
    要命。
    满眼的繁体字,竖排,从右往左读,没有标点,夹杂着大量他连读音都猜不出来的生僻字和佶屈聱牙的文言注释。那些关于“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的繁琐描述,关于“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的抽象要求,在他眼里不亚于天书。
    他宁愿再去跑十个四百米间歇跑,也不想在这里跟这些老古董较劲。但报告截止日期逼近,他也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显得那么“不学无术”。
    阳光透过高窗,暖融融地照在他的侧脸和摊开的书页上,他却只觉得头昏脑涨。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页上某行关于“射以观德”的论述,目光放空,思绪飘到了几天前田径场边的那一幕。
    沈墨言站在树荫下平静观察的样子;他自己那场愚蠢的、耗尽全力的狂奔;还有最后,教练转述的那句关于他左脚落地的、专业而冷静的提醒……
    那个男人,明明看起来那么“文弱”,明明该待在书斋里,为什么偏偏能注意到那些连他自己和教练都容易忽略的细节?那句提醒,是出于学者的观察习惯,还是……
    林疏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乱念头驱逐出去。他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礼记·射义》篇,努力辨认着那些墨色浓淡不均的竖排文字。
    就在他对着一段尤其晦涩的注释,研究“泽宫”(习射选士之所)与“射宫”(行大射礼之处)的区别,看得两眼发直、几乎要灵魂出窍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韵律的脚步声,从身后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传来。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踩在古籍区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无声。但林疏却像某种被触动了敏锐听觉的动物,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这脚步声……有点熟悉。
    他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果然是沈墨言。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浅驼色高领羊绒衫,外面是同色系的西服外套,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纯粹穿正装时少了几分锐利的正式感,多了些居家的温润,却依旧挺拔清隽。他手里拿着两本用牛皮纸袋妥善包好的线装书,似乎是来归还或提取预约的文献。
    沈墨言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林疏。他的目光掠过空旷阅览区那寥寥几个埋头苦读的身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窗边那个对着古籍愁眉苦脸、背影都透着一股焦躁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朝着林疏斜前方那个负责古籍借阅登记的柜台走去。他将书递给值班的研究生助理,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办理归还手续。
    林疏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心脏却莫名跳快了几拍。他能感觉到沈墨言就在不远处,那股熟悉的、清冽而沉静的气息,仿佛透过空气隐隐传来。他握了握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天书”上。
    然而,越是想专注,就越是读不进去。那些“张弓挟矢”、“揖让升降”的古礼描述,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墨言很快办完了手续,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似乎是临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林疏斜后方的那排书架——那里存放着一些关于礼乐器物考据的专题资料。
    他经过林疏的桌子时,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疏面前摊开的书,以及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苦恼和……几乎要冒烟的烦躁。
    沈墨言的脚步停下了。
    他站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修长的身影,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恰好落在林疏正在苦苦钻研的那一页上。
    林疏察觉到了身旁的阴影和停滞的气息,头皮微微一麻,却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然后,他听见沈墨言那清越而熟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比平时在课堂上似乎压低了些许,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区域的宁静,也怕惊扰了某个正在跟古籍搏斗的人:
    “遇到困难了?”
    林疏身体一僵,不得不抬起头。
    沈墨言就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礼记·射义》的那一页上。他的侧脸在近距离看,线条更加清晰优美,皮肤是冷调的白皙,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高领羊绒衫柔软的质地衬得他下颌线条柔和了些,但那种浸入骨子里的学者气质,依然鲜明。
    “没……没什么。”林疏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耳根却开始发热。他不想在沈墨言面前承认自己连基本的古文都读不懂。
    沈墨言没有在意他语气里的生硬。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书页上某一段林疏用铅笔做了个混乱记号的注释旁。那是关于“内志正,外体直”一句的历代疏解,各家说法纷纭,确实容易让人困惑。
    几乎是出于一种学者的本能,也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想要为对方排解困难的下意识,沈墨言自然而然地微微倾身,更靠近了一些,同时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窗光下显得格外白皙。那带着雪松般清冽气息的手指,朝着书页上某一行具体的注释点去,同时,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也随之响起,准备为其讲解:
    “此处郑玄注云”内志正,外体直”,关键在于”然后持弓矢审固”。贾公彦疏进一步阐发,所谓”志正”,在于心无旁骛,专注矢的;”体直”,非僵直不动,乃……”
    他的讲解专业而清晰,是课堂上那种令人如沐春风又受益匪浅的语气。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书页上那个具体字句的刹那——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被那段注释困扰、正试图自己理清头绪的林疏,也恰好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伸出,想要去指旁边另一处他看得半懂不懂的孔颖达疏文中的某个词!
    两人的动作,在极近的距离、极巧合的时间点,发生了。
    沈墨言落下的指尖,与林疏抬起的指尖,在泛黄书页的上方,猝不及防地、轻轻地、碰到了一起。
    触感微凉,柔软,带着一点点来自林疏手上干燥的暖意,和一丝更明显的、属于沈墨言的清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那触碰极其短暂,轻如蝶翼拂过,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毫无预兆地同时窜过两人的指尖,沿着手臂的神经末梢,迅猛而清晰地直抵心尖。
    “!”
    林疏猛地一震,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缩回了手,手指蜷缩起来,藏到了桌子下面。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巨响,他甚至怀疑这声音在寂静的古籍区能被旁人听到。指尖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像烙印一样清晰,挥之不去,带来一阵阵莫名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麻痒。
    沈墨言的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距离书页几毫米的空中,没有立刻收回。镜片后的浅色眼眸,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也被那突如其来的、意料之外的触碰惊扰了平静的深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指尖的温度和那瞬间的颤动。
    一股细微的、陌生的酥麻感,从相触的那一点迅速蔓延开来,扰乱了他一贯平稳的心律。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吞咽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那一丝并非全然平静的波澜。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书架间尘埃无声的舞动,和两人之间那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大约只过了一两秒,但对两人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沈墨言率先做出了反应。他以一种近乎刻意的、比平时更快的速度,直起了身体,拉开了与林疏以及那张桌子的距离。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和的模样,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
    “抱歉。”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他没有再看林疏,也没有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讲解,目光转向别处,仿佛只是在为刚才“不小心”的靠近致歉。
    “这里的各家注解确实有些纷杂,你可以重点参考孙希旦的《礼记集解》,”他语速平稳地继续说道,但内容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拉开距离的学术建议,“在第三架,乙区七排,索书号是……”他报出一个清晰的号码。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等林疏有任何回应,便转身,朝着刚才要去的书架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与凝滞,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微妙的触感,和喉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正在悄然提醒着他某种危险的失控。
    林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墨言迅速走远、消失在书架间的背影,脑子还有些发懵。脸颊上的热度还未褪去,心跳依旧失序,桌下那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那瞬间的微凉与柔软。
    他……道歉?
    他躲开了?
    林疏心里乱糟糟的。那触碰明明只是个意外,沈墨言的反应却让他觉得……怪怪的。那种迅速拉开距离的姿态,那种突然变得公事公干的语气,还有那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喉结滚动的细节……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更加隐秘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悸动。
    他重新看向面前摊开的《礼记·射义》,看着那行“内志正,外体直”,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刚才指尖相触的瞬间,和沈墨言迅速转身离开的背影。
    古籍区依旧静谧,阳光依旧温暖,尘埃依旧在光束中缓缓沉浮。
    但有些东西,就在那指尖意外重叠的刹那,已然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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