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遗落的笔记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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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的图书馆古籍区,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切割进来,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潮湿的墨香,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
    这是沈墨言惯常的领地,也是他在繁杂的教学与行政工作之外,用以安放精神的“洞穴”。每周五下午三点至五点,只要没有紧急会议,他总会准时出现在这个靠窗的固定位置,翻阅资料,整理思路,或是单纯地享受这片与世隔绝的宁静。
    今天也不例外。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汉代礼制考辨》善本复印件,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泛黄的书页,金边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人都已融入这片由文字构建的古老时空。
    就在他准备摘录一段关于“乡射礼”的论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邻桌——他惯常座位的正对面——那本被“遗忘”的书。
    那是一本《运动生理学(第三版)》,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书脊处有多次粘贴修补的痕迹,显然被主人频繁而粗暴地使用过。它就那样突兀地躺在这片满是古籍善本的领域里,与周遭的沉静氛围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瓷器店的莽撞公牛。
    沈墨言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数秒。
    他认得这本书。准确地说,他认得这本书的主人。
    那个虽然对文学很有几分抵触,但依旧每周会来上课的学生。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的专属座位对面。
    巧合?
    沈墨言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桌面。他的理性告诉他,这很可能只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体育生匆忙间遗落了自己的课本。但他的直觉——却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犹豫了片刻。
    最终,教养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起身,走到对面桌旁,拿起了那本《运动生理学》。
    书本很沉,内页因为反复翻阅而显得蓬松。当他拿起书的瞬间,一张对折的、边缘毛糙的便签纸从书中滑落,飘到地上。沈墨言俯身拾起,并没有打开看——那是他人的**。他只是将便签纸夹回书页,然后拿着书,准备送往一楼的失物招领处。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书本因为角度的关系自然翻开到某一页。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页的边缘空白处。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那些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工整的笔记,而是狂放潦草、力透纸背的涂鸦与记录。有各种简笔画的肌肉解剖草图,有歪歪扭扭的英文缩写和数字(大概是某种训练数据),有箭头乱飞的流程图,大约是林疏的训练计划,还有……一些与书本内容毫不相干的、情绪**的字句。
    【今天配速又没稳住!】
    【股四头肌酸炸,明天减量?】
    【周末加练10公里变速跑。】
    以及,在某一页靠近书脊的狭窄缝隙里,挤着两行明显带着**意味的、字迹更重的话:
    【伪君子!】
    【假正经!】
    那字迹张牙舞爪,带着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锋芒与怒气,几乎要破纸而出。
    沈墨言静静地站在午后的阳光与尘埃里,看着那两行字。图书馆的寂静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加速的心跳声,以及血液流过耳廓时细微的嗡鸣。
    【伪君子】
    【假正经。】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却尖锐的小锥子,透过薄薄的书页,隔着无形的时空,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小心翼翼掩藏、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与平静没有碎裂,但那双浅色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某种冰封的东西被轻轻敲击了一下,漾开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涟漪。
    他并没有感到多少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升起一种近乎荒谬的、想要苦笑的感觉。
    这个叫林疏的少年,像一团不受控的野火,蛮横地闯进他秩序井然的世界,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试图烧穿他赖以维持体面与安全的层层伪装。而他,竟然……有些束手无策。
    鬼使神差地,沈墨言没有立刻合上书,也没有立刻走向失物招领处。他拿着书,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轻轻翻动着那本写满林疏痕迹的《运动生理学》,目光掠过那些狂草的笔记。在一些关于“耐力训练与心肺功能适应”、“运动后营养补充与恢复”的段落旁,他的目光停留了更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从自己的钢笔袋里,取出了那支惯用的、笔尖极细的黑色墨水钢笔。拔开笔帽,他略微倾身,让笔尖悬停在那本属于林疏的书页空白处。
    他找到了一处林疏关于“高强度间歇跑后肌肉酸痛机制”的疑问涂鸦旁。又找到了一处林疏记录“传统热身vs动态拉伸效果”对比的混乱笔记边。
    他沉默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学术斟酌。终于,他落笔了。
    笔尖极轻地划过纸张,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他的字迹与林疏的狂草截然不同,是极其工整、清隽的小楷,每一个字都结构严谨,笔画清晰,带着一种冷静克制的美感。他写的不是批评,也不是反驳,而是两段简短的、与林疏疑问相关的古典养生论述。
    在第一处旁边,他写道:
    【《黄帝内经·素问》有云:”久立伤骨,久行伤筋。”然”形劳而不倦”乃养生之要。汝所言酸痛,盖筋疲之兆,宜察其度,动静相济。】(注:你所说的酸痛,大概是筋疲力尽的征兆,应该注意程度,动静结合。)
    在第二处旁边,他注解道:
    【南朝陶弘景《养性延命录》载:”导引之道,务于详和,俯仰安徐,屈伸有节。”热身之旨,在于”安徐””有节”,使气血平和,经脉流通,非独现代”动态””静态”之名可尽括。】(注:热身的要领,在于缓慢平和,屈伸有节奏,使气血经脉通畅,不是简单的“动态”“静态”概念可以完全涵盖。)
    他写得极其克制,只引用古籍,做最中性的知识补充,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也没有直接回应“伪君子”的指控,更像是一个严谨的学者在旁注资料。
    写完,他静静地看着那两行与整本书狂放风格格格不入的工整小楷。墨迹在午后的光线下很快干透,像是悄悄嵌入这蓬勃生命记录里的一小块、来自另一个遥远时空的冷静碎片。
    他合上书,将钢笔仔细收好。
    然后,他拿着这本《运动生理学》,平静地走到一楼的失物招领处,将它交给了值班的学生助理。
    “在古籍区拾到,应该是哪位同学落下的。”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越,听不出丝毫异样。
    “好的,沈教授,我们会登记的。”
    沈墨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竹,很快消失在图书馆深长的走廊尽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与落笔,从未发生。
    ***
    傍晚时分,林疏结束了加练,浑身汗湿地冲了个澡,才猛地想起那本《运动生理学》。
    “我擦!”他低骂一声,那是他用了好几年的书,里面记满了他的训练心得和乱七八糟的想法,可不能丢。他隐约记得自己下午好像带着它去了图书馆……
    他急匆匆赶到图书馆,抱着侥幸心理直奔古籍区。之前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桌面整洁,仿佛从未有人停留。他的书也不见了。
    “真丢了?”林疏心头一沉,有点懊恼自己的大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去失物招领处碰碰运气。
    没想到,值班的学生助理一听到他描述那本破旧的《运动生理学》,立刻从柜台下面拿了出来:“是这本吗?下午沈教授交过来的,说在古籍区捡到的。”
    沈教授……沈墨言?
    林疏接过书,道了声谢,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又冒了上来。果然被他看到了?他会不会觉得这书又脏又破?会不会看到里面……
    他胡乱想着,走到图书馆外一棵大树下,借着路灯的光,下意识地翻开了书。
    他先是检查了一下自己那些涂鸦和笔记,松了口气,都在。但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几页他留有疑问和记录的地方。
    那里,多出了几行字。
    工整,清隽,冷静,与他自己狂放潦草的字迹形成鲜明到刺眼的对比。是钢笔写的,墨色纯黑,笔画一丝不苟,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优雅。
    林疏皱着眉,凑近去看。
    当他看清那两段文言文注解的内容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什么意思?!
    是在显摆他懂得多吗?是在用这种文绉绉的方式嘲讽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连基本的训练恢复都不懂,还需要古人来教吗?还是说,这是在对他那句“伪君子”的隔空回应?用一种更高级、更杀人不见血的方式?
    “混蛋……”林疏咬牙切齿地低语,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几乎要把它揉皱。他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沈墨言那种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方式给“教育”了,甚至比课堂上那次更让他憋闷。因为这回应是私下的,沉默的,却精准地戳在了他原本带着挑衅意味的涂鸦旁边,像一种无声的、充满优越感的俯视。
    他气得想立刻把这两页撕掉,或者用更粗的笔狠狠涂掉那些碍眼的字。
    可是,当他瞪着那工整得近乎完美的字迹,看着那些他半懂不懂、却似乎又确实与他训练困惑相关的古籍引文时,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又诡异地被一丝别的情绪渗入。
    这字……写得真特么好看。
    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温和中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漂亮。
    而且……他居然真的看了自己的笔记?还……还找了这些看起来好像有点道理的古话来“注解”?
    林疏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软的屏障,虽然仍未熄灭,却不再那么横冲直撞。他盯着那两行小楷,眼神里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困惑所取代。
    沈墨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真的那么不屑,何必多此一举?如果只是尽老师的责任,又何必写这些深奥的东西?
    他究竟是在嘲讽,还是……另外一种奇怪的回应方式?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路灯将林疏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站在树下,久久地凝视着书页上那两处格格不入的墨迹,第一次觉得,那个总是穿着西装、戴着眼镜、一脸平静无波的沈教授,或许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也不像他之前认定的那样,仅仅只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欲,混杂着尚未消散的恼怒和一丝极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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