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首个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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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8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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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制局的简报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焦虑的气味。
时洛坐在长桌末端,手腕上的监测环每隔三十秒震动一次,像在为他倒计时。对面墙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实时画面来自城北的老旧社区——“镜苑”小区,七栋上世纪修建的筒子楼围成院落,此刻每扇窗户都蒙着诡异的雾气。
雾气是乳白色的,在玻璃内侧凝结、流动,偶尔聚集成人脸形状,又迅速消散。
“【泪镜回廊】现象确认。”秦知微站在控制台前,语调平板得像在念教科书,“初步判定为D级区域性异常,影响范围局限于3号楼。核心特征:所有镜面物体成为维度薄弱点,被困者会出现强烈的情绪倒灌现象。”
傅沉夜坐在时洛左侧,笔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伤亡情况?”
“目前确认受困平民四人,均为3号楼住户。”秦知微调出住户档案,“一对老年夫妇,一个独居中年女性,还有一个……十岁女孩,林晓晓,父母在外地务工,平时由祖母照顾。”
女孩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短发,雀斑,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时洛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救援队尝试进入三次,全部失败。”周锐站在门口,语气里压着烦躁,“每次靠近楼栋,队员就会开始……哭。无法控制地流泪,然后情绪崩溃,回忆最痛苦的经历。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往外拽他们的记忆。”
傅沉夜抬头:“情绪抽取?”
“更像是……情绪共鸣强化。”秦知微调出数据波形,“环境中的频率在持续放大人类的负面情绪,尤其是悲伤和悔恨。普通人承受阈值很低,超过三分钟就会精神失守。”
简报室的门被推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
苏晓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她看都没看时洛,径直走向主位,将一个文件夹拍在桌上。
“星瀚传媒与管制局的联合行动方案,已经批下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按照协议,时洛作为”特许作业员”,将全程直播本次救援行动。直播收益管制局抽四成,星瀚抽四成,剩下两成作为他的”风险补贴”。”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个公式化的弧度。
“当然,如果他死了,补贴自动转为抚恤金,分配方案按合同附件三执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时洛盯着桌上那个文件夹,封面烫金的星瀚logo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想起三天前,苏晓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洛洛,这是你翻身的机会。抓住它,你就是英雄。抓不住……至少也能给公司赚最后一波流量。”
原来“最后一波”是这个意思。
傅沉夜站起身:“苏女士,这次异常的危险等级——”
“D级。”苏晓打断他,翻开文件夹,“根据条例,D级异常允许媒体介入报道。我们手续齐全,傅长官有什么问题吗?”
她推过来一沓文件,最上面是管制局高层的批准签名。
傅沉夜的手指捏紧了平板,骨节泛白。
“时洛还没有完成适应性训练,他的能力不稳定,强制参与高压力任务可能导致——”
“可能导致什么?”苏晓挑眉,“能力暴走?精神崩溃?还是说……他会像**一样,突然消失?”
时洛猛地抬头。
苏晓与他对视,眼神里没有温度:“时雨女士当年也是深蓝摇篮的明星研究员,结果呢?项目事故,数据全毁,人也不见了。留下个儿子,还得公司费心费力培养。现在儿子长大了,该为公司创造价值了,傅长官却要拦着?”
她拿起一支笔,在合同上敲了敲。
“时洛,你自己说。去,还是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锐抱着手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秦知微推了推眼镜,继续分析数据,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傅沉夜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警告?是劝阻?还是别的什么?
时洛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监测环。
黑色的合成材料,内置的电极紧贴皮肤,持续抽取着他的数据。像一根脐带,把他和这个冰冷的世界连接在一起。
他想起八岁那年,母亲最后一次抱他。她身上有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手指冰凉,声音却很温柔:“洛洛,如果有一天,你听见了不该听的声音,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要怕。那是你的礼物,也是你的责任。”
“责任是什么?”他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去帮助那些和你一样,被困在声音里的人。”
会议室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痛。
时洛抬起头。
“我去。”
苏晓笑了,将合同推到他面前:“签字。”
傅沉夜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指节压得监测环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时洛能感觉到傅沉夜掌心的温度,比金属环更烫。
“你可以拒绝。”傅沉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条例规定,特许作业员在评估期有权拒绝高危任务。我可以帮你——”
“然后呢?”时洛打断他,“拒绝之后,我还能在这个”观察期”里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你们收集够数据,我还是会被送进北塔,或者别的什么收容所。”
他抽出手,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微微颤抖。
“镜头是我的茧。”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解释,“把我裹在里面,让所有人看着。但茧也是盾——至少在我破掉之前,没人能直接伸手进来撕碎我。”
他签下名字。
字迹歪斜,像孩童的笔触。
苏晓满意地收起合同,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话:“直播一小时后开始。设备已经送到楼下了,化妆师在等你。记住,表情要到位——三分恐惧,七分坚定,观众最爱看这种”脆弱英雄”的戏码。”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锐嗤笑一声,也走了出去。秦知微收拾好资料,离开前看了时洛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简报室里只剩下两人。
傅沉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管制局的内院,远处北塔的轮廓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森冷。
“你刚才说的”茧”。”傅沉夜突然开口,“是谁告诉你的?”
时洛怔了怔:“什么?”
“那个比喻。茧和盾。”傅沉夜转身,目光锐利,“你母亲说的?”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浮动。昏暗的房间,母亲抱着他,手指梳理他的头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哼唱:“洛洛,这个世界对”不同”的人很残忍。你要学会给自己织一个茧,躲在里面。但记住,茧不是永远的——要么破开它飞出去,要么……”
“要么怎样?”年幼的他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眼泪落在他颈侧,滚烫。
时洛摇头:“我忘了。”
傅沉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他操作平板,调出镜苑小区的结构图。
“3号楼的异常核心在四楼东户,也就是林晓晓家。根据热成像,四个生命体征都集中在那个房间。”他将平板转向时洛,“你的任务是进入房间,找到被困者,引导他们离开。我会带队在外围接应。”
“引导?”时洛捕捉到这个词,“不是救援?”
“他们的意识可能已经被情绪潮汐淹没,常规沟通无效。”傅沉夜点开一段音频,“这是救援队最后一次尝试时录下的。”
扬声器里传出扭曲的声音。
先是哭声,很多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接着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梦呓:
“我错了……我不该走的……”
“妈妈……妈妈你看我一眼……”
“镜子……镜子里的人是谁……”
声音渐渐扭曲,变成非人的尖啸。录音戛然而止。
“情绪倒灌的最终阶段,受害者的记忆和意识会彻底溶解,成为异常环境的一部分。”傅沉夜关闭音频,“你的能力如果能与异常频率共鸣,或许可以……中和那种影响,为他们争取清醒的时间。”
“或许?”时洛抓住了关键词。
“这是推测。”傅沉夜坦然道,“你的能力数据太少,秦博士的模型还不完整。这次行动,本身就是一场测试。”
所以,他还是小白鼠。只不过从实验室的小白鼠,变成了现场测试的小白鼠。
时洛笑了,笑声干涩:“如果我失败了?”
“我会尽力带你出来。”傅沉夜说。
没有承诺,只有“尽力”。
一小时后,镜苑小区外。
警戒线拉起了三层,穿制服的管制局队员在周边巡逻。媒体区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3号楼,闪光灯此起彼伏。星瀚传媒的直播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设备已经架设完毕。
时洛站在直播车前,化妆师正在给他补粉。
“脸色太白了,加点腮红。”苏晓抱着手臂指挥,“眼泪,滴两滴人工泪液,要那种要掉不掉的效果。对,就这样——脆弱感出来了,但眼神要坚毅。记住,你是去救人的英雄,不是去送死的炮灰。”
时洛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粉底盖住了黑眼圈,腮红制造出“紧张的红晕”,眼妆刻意加深了轮廓,让眼睛显得更大、更易碎。人工泪液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像随时会崩溃,又强行隐忍。
一张精心设计的面具。
“设备检查。”技术人员上前,将一个微型摄像头别在他领口,“这是主视角镜头,还有三个环境镜头分布在你的肩部和腰侧。音频采集器在衣领内侧,心跳和呼吸频率会实时同步到直播后台——观众最爱看这个,越紧张越刺激。”
另一个技术人员给他戴上特制耳机:“这是骨传导通讯器,傅长官的指令会直接传到你的颞骨,只有你能听见。记住,直播过程中尽量不要自言自语,观众会怀疑。”
一切准备就绪。
苏晓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造型,满意地点头:“去吧。收视率已经破五百万了,别搞砸。”
时洛走向警戒线。
沿途的管制局队员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周锐站在警戒线内侧,等他走近时,压低声音说: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不过提醒你一句——里面那东西可不会配合你演戏。要是吓得尿裤子了,记得背对镜头,别让观众看见。”
时洛没理他,跨过警戒线。
傅沉夜等在里面,已经换上了全套战术装备。他递给时洛一个小型急救包,还有一把匕首——不是金属的,是某种黑色晶体材质,刀身泛着暗哑的光。
“频振刃。”傅沉夜解释,“对非物质实体有一定干扰效果。希望你不会用到。”
时洛接过,匕首比想象中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
两人走向3号楼。
楼洞口的雾气更浓了,像有生命的乳白色帷幕,缓慢地起伏、流动。时洛靠近时,耳内的背景噪音开始变化——不再是杂乱的低鸣,而是汇聚成某种……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层层叠叠,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情绪潮汐已经外溢了。”傅沉夜停在楼洞口,“从这里开始,我一个人无法进入。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
时洛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入雾气。
世界瞬间变了样。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斑驳的墙面,老式的水泥台阶,角落里堆着废纸箱。但所有的平面都在反射。不是镜子,是更诡异的东西:墙面的水渍映出扭曲的人影,楼梯扶手的铁锈组成哭泣的脸,甚至空气本身都在微微反光,像有无形的镜面悬浮着。
时洛每走一步,都能在那些“镜面”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但倒影不是同步的。
墙上的他在回头,楼梯扶手上的他在弯腰,空气里的他在……笑。
笑得冰冷,空洞,眼睛是两个黑洞。
时洛移开视线,加快脚步。
哭声越来越清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钻进大脑,沿着神经爬行,在颅骨内部回响。他听见老人的啜泣,女人的低泣,还有小女孩压抑的呜咽。
“林晓晓。”他轻声说。
哭声顿了一下。
接着,小女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断断续续:“谁……谁在那里?”
时洛踏上三楼。
这一层的雾气变成了淡红色,像稀释的血。墙上开始浮现画面——不是倒影,是活动的影像:一个老人坐在空荡的房间里,对着电视发呆;一个女人深夜独自哭泣;一个小女孩趴在窗边,看着楼下其他孩子玩耍。
记忆的碎片。被困者的记忆,被强行抽取、显像。
时洛经过时,那些画面里的人突然齐刷刷转过头,看向他。
没有眼睛,只有眼眶里旋转的雾气。
他加快脚步,冲向四楼。
东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更浓的红色雾气。时洛推开门——
客厅里,四个人影背对着他,围坐在地上。
老年夫妇相拥着,身体已经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流动的雾状物质。独居女性跪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林晓晓坐在中间,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一下一下拍着娃娃的背。
她的身体还是实体,但眼睛……眼睛完全变成了镜面。
银色的、反光的球体,映出客厅里的一切,也映出时洛的身影。
时洛刚踏入客厅,耳内的哭声瞬间炸开。
不是声音,是情绪的海啸——悔恨、孤独、悲伤、绝望,无数种负面情感混在一起,像实质的浪潮拍打他的意识。他眼前发黑,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
但他看见了客厅中央的东西。
一面巨大的落地镜,竖在墙角。镜面不是玻璃,是某种流动的、水银般的东西,表面不断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有一个漩涡,正在缓慢旋转。
漩涡深处,有无数张脸在沉浮、挣扎。
那是被困者的意识核心——正在被拖进镜子里。
时洛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冲向林晓晓,抓住她的肩膀:“晓晓!看着我!”
小女孩缓慢地转过头。
镜面眼球里,映出时洛的脸,但那张脸在扭曲、融化,像蜡像靠近火焰。
“哥哥……”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镜子里的姐姐说……留下来陪我……就不孤单了……”
“哪个姐姐?”时洛强迫自己盯着那对镜面眼球。
林晓晓抬起手,指向那面落地镜。
漩涡中心,浮现出一张脸。
年轻女性的脸,眉眼清秀,但表情空洞。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有频率——时洛“听”见了,那是放大、扭曲的悲伤,像一根针,扎进所有听到它的人心里。
频率的特征……很熟悉。
时洛的呼吸停了。
他认出来了。
那是**的声音频率——或者说,是他记忆中母亲哼唱的旋律,被扭曲、拉长、变成哀鸣后的版本。
“妈……”他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字。
镜中的脸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银色漩涡。
时洛耳内的噪音骤然拔高,变成尖锐的共鸣。那频率在呼唤他,引诱他,像母亲的手在黑暗中招手。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时洛!”
傅沉夜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炸响。
时洛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镜子前,指尖距离镜面不到一寸。镜中的“母亲”正对他微笑,伸出手,要把他拉进去。
他踉跄后退,撞在茶几上。
直播镜头捕捉到了这一切。
后台数据显示,实时在线人数突破八百万。弹幕疯狂滚动:
【刚才主播差点被拉进去了!】
【镜子里的脸是谁?好恐怖】
【主播叫了“妈”?什么情况?】
【肯定是剧本啦,演技不错】
苏晓的声音插进通讯频道,带着压抑的兴奋:“保持这个节奏!观众情绪起来了!时洛,想办法跟镜子里的东西互动,增加戏剧性——”
时洛扯掉耳机,狠狠摔在地上。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举动。
他哼起了那段旋律。
母亲教他的、用来“保护自己”的摇篮曲。简单,重复,温暖。
声音很轻,但在被情绪潮汐填满的客厅里,像投入沸水的冰块。
镜子的漩涡旋转速度明显减缓。
围坐的四个人影同时颤抖起来。老年夫妇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凝实,独居女性放下了捂脸的手,林晓晓怀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
镜中的“母亲”脸上出现了裂痕。
像瓷器碎裂的纹路,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她的表情从引诱变成困惑,最后变成……痛苦。
时洛继续哼唱。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频率,而是主动输出。他把自己记忆里那段旋律最温暖、最安宁的部分提取出来,像编织一张网,缓缓罩向镜子。
漩涡停止了。
镜面恢复平静,变成普通的玻璃。镜中的脸消失了,只剩下客厅的倒影。
围坐的四个人同时倒下,陷入昏迷,但胸膛开始起伏——他们恢复了呼吸。
时洛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做到了。
但他没有感到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因为在他停止哼唱的瞬间,镜子深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母亲。
是个男孩的声音,稚嫩,带笑,冰冷:
“找到你了,哥哥。”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在所有的镜子里。”
话音落下,整面落地镜轰然碎裂。
不是向外爆开,是向内坍塌——玻璃碎片没有飞溅,而是像被吸进黑洞,消失在空气里。原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镜框。
客厅的雾气开始消散。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
时洛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领口的摄像头还在工作,记录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八百万人看着他,看着他成功救人,看着他成为“英雄”。
但他只听见耳内那个男孩的声音,在反复回响:
哥哥。哥哥。哥哥。
通讯器里传来傅沉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时洛!撤离!立刻!”
楼道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救援队冲了上来。医护人员抬走昏迷的被困者,技术员开始检测环境频率。
周锐最后一个走进客厅,扫了一眼空镜框,又看向时洛,嗤笑:“运气不错嘛。居然真让你蒙对了。”
时洛没理他,扶着墙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片没被清理的镜子碎片,巴掌大,斜靠在墙根。
碎片里映出的不是客厅。
是一个房间。
昏暗,老旧,墙纸剥落。房间中央有张儿童床,床上坐着个男孩,背对着镜面。
男孩穿着二十年前的童装,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他缓慢地转过头。
镜面太小,只映出半张脸。
但时洛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八岁时的自己。
碎片里的“他”笑了,嘴唇动了动。
时洛读出了那个口型:
“来玩捉迷藏吧。”
“这次,你当鬼。”
碎片突然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救援行动宣告成功。
直播在欢呼声中结束,时洛被媒体包围,闪光灯几乎要闪瞎眼睛。苏晓挤进来,揽住他的肩膀,对着镜头微笑:“这就是星瀚传媒的担当!我们培养的艺人,不仅有能力,更有勇气和爱心!”
时洛像个提线木偶,被她摆布着拍照、采访。
远处,傅沉夜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这一切。
秦知微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初步分析报告。
“长官,镜子破碎前的最后频率波动……我做了回溯分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频率特征和时洛哼唱的旋律,有97%的逆向吻合度。就像……他哼出的旋律,是打开那面镜子的”钥匙”。而镜子里的东西,一直在等这把钥匙。”
傅沉夜接过报告,快速扫过数据。
“还有更奇怪的。”秦知微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对林晓晓做了初步询问。她说,被困的时候,一直有个”姐姐”在镜子里陪她说话。那个姐姐告诉她,很快就会有一个”哥哥”来接她。”
“哥哥?”
“林晓晓的原话是:”姐姐说,哥哥能听见镜子的哭声。他会来救我们。””秦知微推了推眼镜,“而这个”姐姐”的外貌描述……”
她停顿了一下。
“和林晓晓记忆中,她去世母亲的样子……完全一致。”
傅沉夜猛地抬头。
“镜子里的东西,在模仿被困者最思念的人?”
“不只是模仿。”秦知微调出频率对比图,“它读取了林晓晓的记忆,提取了她母亲的情感频率,然后……用那段频率作为诱饵。但问题在于——”
她指向一个峰值。
“这个诱饵频率的核心波形,和时洛母亲的频率数据……重叠了。”
傅沉夜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你的意思是,镜子里的东西,不仅能读取当下被困者的记忆,还能……跨时间提取关联者的频率?”
“或者更可怕。”秦知微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它早就”认识”时洛的母亲。早就”储存”了她的频率。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使用。”
她关闭平板,看向被媒体包围的时洛。
年轻人在镜头前微笑,但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长官。”秦知微最后说,“时洛可能不是钥匙。”
“那是什么?”
“他是饵。”她说,“深蓝摇篮二十年前丢进镜子里的饵。现在,镜子里的东西……要收线了。”
夜幕降临。
时洛回到管制局的临时宿舍——一个十平米不到的单间,只有床、桌子和一个狭小的卫生间。没有镜子,所有反光的表面都被贴上了磨砂膜。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商业街的大屏幕上还在重播白天的救援片段。他看见自己的脸被放大,被歌颂,被消费。
手腕上的监测环震动了一下,显示今日数据已上传完成。
他躺下,闭上眼。
耳内的噪音又回来了,但这次,它变成了有规律的节拍。像心跳,像脚步声,像有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水声。
滴答。滴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浴室里。
老旧的瓷砖,生锈的水龙头,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汽。水龙头在滴水,每滴一次,镜面上的水汽就散去一点。
镜子里渐渐浮现出人影。
不是他自己。
是个男孩,七八岁,穿着湿透的童装,头发贴在额头上。他背对着镜子,肩膀在轻轻颤抖。
时洛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男孩慢慢转过身。
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他张开嘴,说了什么。
没有声音,但时洛“听”见了——
哥哥,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镜子里好冷。
带我出去。
或者……
男孩笑了,笑容扭曲。
你进来陪我。
水龙头突然爆开,水柱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浴室。时洛想逃,但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头发,湿漉漉的头发,从下水道里涌出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向水面。
他挣扎,呛水,视线模糊。
最后一刻,他看见镜子里的男孩伸出手,穿过镜面,抓向他的脸——
“时洛!”
傅沉夜的声音炸响。
时洛猛地坐起,大口喘息。他还在宿舍床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窗外天色微明,凌晨五点。
门开了,傅沉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脸色凝重。
“做噩梦了?”
时洛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点头。
傅沉夜走进来,关上门,将平板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于今天凌晨三点。地点是城西一个废弃的公共浴室——二十年前就停用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照片里,浴室的镜子上,用雾气写着一行字:
“哥哥,下一个藏好了。”
“捉迷藏,继续。”
字迹下方,画着一个简笔画: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在镜外,一个在镜里。
镜外的小人,脸上画着一个叉。
镜里的小人,在笑。